生辰疑雲
在水底潛伏的時候,心底一股憤怒在激盪:憑什麼誰都可以對她的命運指手畫腳?
管他是梁五郎亦或是誰。
那股強烈的力量驅使著她,將聞晏這個多次傷害她的人,死死往水裡拽。
如今理智一點點回來,陸羨蟬才發現自己是害怕的。
謝翎的吻很清淺,與宮巷那日截然不同,像是對待最珍重的寶物。
陸羨蟬五指終於緩緩鬆開,隨之而來的,卻是眨了眨困惑的眼睛。
……怎麼就被他親上了?
眼見隨著她身體的鬆緩,這人的力度在逐漸加深,越見繾綣。
就連捧著她臉的手也無意識下滑至頸,在她濕潤修長的頸側摩挲著。
酥麻的觸感從尾椎骨一路攀上心口,像一朵小小的火花炸開。陸羨蟬不適應地推了推他,小聲道:“……你可以鬆開了。”
不緊張了便不要他了麼?
謝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正要開口,似是忽然發覺什麼不對,輕咳一聲,移開了視線。
耳尖微紅,但他神情卻彆有一番坦蕩:“你衣衫濕透了,等夏青過來,你換身衣裳跟著一起出去,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
濕透了……
這句話讓空氣陡然曖昧起來。
陸羨蟬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正濕漉漉地貼在謝翎懷裡,囚衣又薄又透,將她的身體曲線分毫畢現地勾勒著。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就算想不起當年發生的事,也知道自己這個距離與姿勢有多危險。
她連忙抱著膝蓋,挪開幾步,掩飾性地指著水麵說:“底下有條水道,北慶使臣和聞晏他們從這裡離開了,你不去追嗎?”
“暗獄的人守著四方城門。”
謝翎解下外衫擁住她單薄的肩頭,細細摩挲著她冰冷的指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跑不掉。”
這樣說,才叫陸羨蟬安心些。
但又忍不住小聲抱怨:“我剛剛差點以為你真背叛大晉了,嚇了我一身冷汗。”
膽子大到能殺人,此刻卻說因著他背叛而害怕。
謝翎碎冰般的笑意流轉:“但比起跟他們走,你還是選擇了留下。”
“當然了。”
陸羨蟬看他一眼:“我總不能聽他們一麵之詞就懷疑你吧?起碼也得……”
想了想,續道:“也得親眼看到你為害大晉才行吧。”
為害大晉……
看著眼前這雙被水浸潤後格外澄澈的眼眸,謝翎難得有些沉默。
不知道怎麼樣纔算是為害?
謝翎指尖穿過她的青絲,將陸羨蟬拉近些,低低笑起來:
“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你當如何?”
他的問題好奇怪,她能做什麼?不過身為晉人,她也並不希望看到這一天。
陸羨蟬明顯怔了一下,分不清他這是不是又在故意捉弄她,但他的眼神卻定定落在她麵頰上,隻待她開口——
“謝七公子,陛下親臨刑獄,接駕吧!”
夏青尋跡而來,聲音不啻於平地驚雷。
皇帝?陸羨蟬回過神,一驚。
但還冇接受皇帝忽然返回長安這件事,又見夏青撇開了臉:“陛下口諭,讓陸羨蟬也去接駕。”
乍然傳喚自己,還是以陸羨蟬這三個字,陸羨蟬錯愕地抬起頭:“我也要去?不是說,讓我日後進宮麵聖嗎?”
謝翎收起無處著落的眸光,沉吟片刻:“刑獄地方狹窄,多有無法搜尋之處。我會稟告他,你已被亂黨劫去。”
她也的確差點被擄走,這個理由還算合理。
這次陸羨蟬遲疑片刻,卻抬起眼睫:“我不想躲了。”
這五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晰。
若是皇帝非要罰,非要殺,她也受了,總好過一直被傾軋,前路迷茫來得好。
……
牢門大開,禦駕在前。
程侍郎努力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跪在地上一言不敢發。
所謂祭祀,也隻是計劃中的一部分,目的是讓北慶使臣鬆懈。
不過皇帝是真去了一趟靈岩寺,但一回長安,聽聞獄中動 亂,不知怎麼想的,忽然問了崔廣前些日子被皇後發落的罪奴在何處。
得到回覆後,忽發奇想來了此處,見著後麵火光灼灼,囚犯哀嚎不絕的場景,當即冷了臉。
“程卿這般行事,不怕傷及無辜?”
差不多的話,但程侍郎這次隻能告罪。
正說到自己思慮不周之時,獄門裡走出青年芝蘭玉樹的身形,朝著禦駕行禮:“陛下,北慶使臣與玄教逆黨均已從水道離開監牢,臣已派人守住四方城門,加緊搜尋。”
“這群狼子野心的東西!竟真敢在長安行如此悖逆之事。”
皇帝一時怒不可遏,但多年的涵養讓他尚有一分冷靜:“七郎,你全程掌控此局,怎麼會讓他們跑了?”
這是在問責。
謝翎淡淡道:“這恐怕要問程侍郎,水牢裡為何有一條秘密水道?”
“哦?程卿?”
“陛下!”程侍郎以額觸地,叩首道:“陛下,此獄為工部監造,臣並不知。”
腰桿倒是筆直,語氣也凜然。
順帝見此人剛正,正命他即刻去工部找到建築圖紙,找到水道的出口時,夏青統領突然帶著一個人出來:
“罪奴陸羨蟬已帶到。”
這話一出,順帝纔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叫人打起簾子,居高臨下地看去。
年輕的女郎身著灰撲撲的囚衣,外麵裹了一件夏青的外衫,滿臉憔悴,每走一步,烏沉的鐐銬就被拖出悶響。
見她屈膝行禮之際,冰冷的黑鐵摩挲著她瑩白纖細的腕子,一片通紅,順帝想起朝孃的話,便道:“來人。”
謝翎眸光動了動。
莫非真為了鳳儀殿之事,親自來處置陸羨蟬?可這陸羨蟬的戶籍名碟是戶部親自簽發,明麵上她就是樂陽城商戶,最多是誤闖宮城,情有可原。
若是此路不通,便以永安侯府找到九小姐的名義,也不過是引得陛下越發疑心,抵了給他之前的承諾。
這麼想著,謝翎上前一步:“陛下——”
“解開她的鐐銬,再取一件披風來。”
皇帝的吩咐幾乎與謝翎同時落下。
一陣沉默,唯有夏青手忙腳亂找鑰匙,打開那剛剛鎖上去的鐐銬的聲音,內官也很快捧來一件披風,裹住了陸羨蟬單薄的肩頭。
這披風很是輕柔,陸羨蟬指腹擦過,發覺是上好的絲織,薄而不透,隻為擋住她的身體曲線。
——皇帝這是在搞什麼?難道是想給她一個體麵再發落?
這種念頭在她小心上前兩步後,更是盤桓不去,然而萬冇料到,順帝隻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如今年歲幾何?”
陸羨蟬詫異了一下,答道:“二十。”
“二十。”
順帝閉了閉眼,二十年前的上元夜,正是朝娘決然離開的時候。
“生辰呢?”
他緊緊盯著陸羨蟬,神色越發冷峻起來。
若是臨近年尾的生辰,便是說明朝娘不僅騙他,還在離開他的兩三個月裡,就將自己托付給另一個男人。
“民女的……生辰?”
陸羨蟬委實錯愕了,下意識便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