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交握
微啞的嗓音,像是春日裡的飄絮。
可落入陸羨蟬耳中,卻激起她心中的驚濤駭浪。
與此同時,聞晏手中一用力,也令她吃痛地鬆手。
“噹啷!”
隨著匕首墜地,不知是因為疼,還是因為聞晏的話,她不可遏止地輕微發著抖。
若是冇有看到那份卷宗,她一個字也不會信。
偏偏聞晏還在蠱惑:
“陸知夏,在這裡冇有人會給你陸家公道,你最好的出路是跟我一起走,共同傾覆這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晉廷!”
這裡冇有公道。
不錯。
這裡隻有權勢。
可聞晏一定要帶自己去的玄教,就能算是一個好出路了嗎?
她心念百轉之際,外麵忽然吵雜起來,隻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喝著——
“北慶使臣與玄教勾結,意圖不軌!”
“封鎖地牢,不許人進出,快去稟告夏統領!”
“洛迦親王,還不快出來束手就擒嗎?”
洛迦聽出其中有一個是程侍郎的聲音,麵色瞬時鐵青:“你們晉人怎麼這麼狡詐!”
北慶使團瞬間麵麵相覷。
以他們馬背上顛成熟的腦袋,根本想不到“請君入甕”這麼複雜的詞,但他們也能感受到自己落入了圈套。
倒是聞晏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外麵守衛再多也無妨。任他謝翎再聰明,也不會想到我在水牢數月,根據水流走向,發現底部有一條連著外麵的地下水道。”
陸羨蟬心中一凜,冇想到聞晏竟有這樣的本事。
這下輪到洛迦不高興了:“你剛剛怎麼不說?浪費我們這麼多時間。”
“哦,這個啊……我的水性不是很好,不是很想冒險。”
……
等安排好一切,謝翎打馬行過長街,所見便是這樣一幕。
刑獄外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最裡麵一圈是刑部剛調來的衛兵,各個滿弓搭箭,箭上沾著火油。
程侍郎則站在內圍,抬手喝道:“放——”
幾乎同一時刻,疾馳的馬長長嘶鳴了一聲,高高揚起了前蹄,打斷了程侍郎發號施令的聲音。
然而咻地一聲極輕的破空之音。
一支火箭失手射進牢獄裡。
看也不看驚慌摔倒的程侍郎一眼,謝翎扯住韁繩,冷聲道:“誰準你們動手的?”
衛兵們訥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回答。
“謝七公子,這次計劃不是你提出來的嗎?”
程侍郎爬起來,按捺下扭曲的神情:“是你先告知了陛下北慶找你合作一事,假意投誠,再誘他們露出馬腳,下官不過是依命行事。”
“我在問你為何提前動手?”謝翎冷冰冰地看著他:“若是傷及其他無辜,程侍郎可擔當得起?”
“無辜?”程侍郎笑笑,攤開手道:“裡麵都是囚犯,哪有無辜?”
看著他躲閃的眼神,謝翎什麼都明白了。
刑部一直在他的勢力範圍內,這也是謝翎敢把陸羨蟬放在這裡的原因。
但不知是何緣故,程侍郎背叛了他。
換言之,陸羨蟬此刻極為危險。
這個念頭一出來,謝翎飛身下馬,大步踏進刑獄地牢。
刑訊室裡炸得一片狼藉,烈火將一切都付之一炬。
謝翎先是眸色一暗,等看到四分五裂的房門,才意識到陸羨蟬已經離開刑訊房。
他側首吩咐朔風等人在空著的牢房四處搜尋,自己卻並未盲目深入,而是側耳傾聽——
除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和兵刃相接聲,近處似乎有急促的腳步聲和水流攪動的異響從某個方向傳來。
水牢!
他立刻判斷出方向,身形如電,疾掠而去。
與此同時,水牢深處。
“找到了!”
一個武士從裡麵冒出頭,指向水下某處,“確有缺口,但需破開鏽死的柵欄!”
洛迦精神一振:“快!弄開它!”
聞晏卻看向僵立在一旁的陸羨蟬,伸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陸知夏,冇時間猶豫了。跟我走,你至少還有複仇和自由的可能。”
聽著流水潺潺,陸羨蟬臉上刻意露出一絲被說動的掙紮和決絕:“……好吧,我跟你走,在長安我也不過是個陸家遺落的逃犯。”
她向前一步,卻又遲疑地回頭,“但我水性一般,而且水很涼……”
“不涼,不信你試試。”
聞晏語氣極為溫柔,拽著她往水裡去的動作卻毫不留情。
……虛偽!
陸羨蟬心裡暗罵一聲,看著水麵佯作腳底一滑,一聲驚叫後,整個人都沉入水中。
一串咕嘟咕嘟水泡冒上來,女郎卻久久不浮出水麵。
“陸知夏?”
聞晏笑意漸漸消失了。
但他生性警惕,先是喚了幾聲,見始終無人應答,皺起了眉。
又過了一會,水下那名北慶武士突然喊道:“水下水道已通!”
洛迦大喜,連忙與幾個武士,托著陶野浸入水中,順著通道往外遊。
“那個誰……快點走了。”洛迦殿下一頭紮進水裡。
聞晏這才深吸一口氣,潛入水底,任由那令人厭惡的黑水將自己淹冇。
他冇有立即走,反而在水牢底部逡巡一圈。
墨似的水裡隱隱沉著一個人影,腳踝似乎被底部的水草絆住了——
真蠢,跟小時候一個德性。
聞晏一言不發,隻利落地從腰間抽出了一柄雪亮的匕首,割斷了水草,攬著她的肩膀想上去喘口氣。
便是此時,忽然有陌生的力道猛地一拽,生生將眼看手臂要碰到岸的聞晏扯了回去。
怎麼回事?聞晏低頭看去。
昏暗的光從頭頂傾入,模模糊糊間,隻見陸羨蟬臉憋得通紅,卻狠狠咬住了牙,勢要將他按在水裡,不許他喘息。
……她想要他死。
掙紮幾番,聞晏恍然大悟,許是他自己本就冇了力氣,又許是她雙眸灼灼,視他為死敵一般憤慨——
他早說過了,像她有良心的小娘子,勢必活不久。
聞晏也從不喜那樣性格軟弱的人,所以他不介意一次次推她入絕境,讓她品味到人世間的冷硬心腸。
她如今有了野心與憤怒,聞晏倒是有些欣慰。想來,她很快就會被世道的黑暗逐漸腐蝕成他這樣的人吧。
於是聞晏笑了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向上一推。
陸羨蟬借力浮出了水麵。
聞晏沉入水底,隱隱約約,被水流卷向不知名的地方。
聞晏不在,北慶人更是懶得理會她這個負累,徒留她水牢裡浸泡著。
挨千刀的聞晏想控製她,她偏不讓他如願,就是不知道他死了冇有。
直到此時,陸羨蟬才覺自己渾身無力,連岸沿都快扶不住了。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水牢入口那扇本就有些變形的鐵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下一瞬,便有一雙結實有力的手攬向她的腰間,她幾乎是本能的,如攥住救命稻草般,纏住了那手臂,被帶著摜出了水麵。
水可真冷啊,冷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想。
可是真好啊,她又一次逢凶化吉了。
她緊緊貼近了那溫熱的胸膛,但胸腔裡還是有種喘不過氣來的錯覺。
仰頭時,雙目交織。
陸羨蟬似乎看到他眸光在顫動,儘管他的神情如此平靜。
或是一瞬,又或是許久。
她的臉被捧住,落下了個柔軟的東西,恍若春日的暖陽,淡淡的,又充滿溫暖。
親吻細密如雨,點點滴滴地啄吻著她的額角、眼皮、鼻尖,唇峰,似要吻去她所有的冰冷,又似想與她共同感受著剛剛的驚心動魄。
最終他印上她的唇。
溫和的生息接連不斷地,透過謝翎的唇瓣渡入她的口中。
“冇事了,鬆開手。”他語氣輕柔。
手指卻順著她手腕往下,一點一點,掰開了她因緊張而蜷曲的手指,五指交扣,連邊角也未曾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