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逢故
冇有人會在劫獄的時候,對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興趣。
但洛迦顯然是個例外。
陸羨蟬心跳停了一瞬,若是洛迦發現此處有人……
即使謝翎做事周全,這一刻她還是不由得握住了刀柄,在刑訊室裡細細尋摸一遍。
既要在劫獄後悄悄將她移出去,這裡興許會有密道。
陸羨蟬一向喜愛自己動手製作器物,對著各種不尋常的物件都有著自己的敏銳。
很快她發覺不對勁。
角落裡堆著一張虎凳,這種落後的刑具上積滿灰塵,但周圍卻有著雜七雜八的腳印。
為什麼會有腳印?難道隻是想觀摩這件刑具嗎?陸羨蟬略略一想,連忙蹲下身。
一陣摸索後,在凳子周圍摸到個不明顯的凸環,正要拉開。
“親王殿下,他們在最底層。”
一個聲音提醒道,“再不去,恐怕有人要回防了。”
語氣裡含了些警告,洛迦卻是哂笑:“程侍郎,本王聽說你們的刑部藏有許多秘密卷宗,難道就藏在這裡,所以纔不許本王靠近?”
程侍郎?陸羨蟬不由暗暗吃驚。
怎麼刑部侍郎也與北慶有所勾結啊?
程侍郎忍氣吞聲道:“殿下,雜物間而已,大事要緊。”
“看你著急的,放心,事成之後,本王一定會讓你在大慶一展宏圖,而不是屈尊晉廷做個小小侍郎……”
話說著,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這北慶到底要救誰?陸羨蟬陷入沉思之中,完全冇意識到自己的手拉動了機關——
老舊的齒輪發出了刺耳的聲響,在陸羨蟬驚愕的目光裡,竟轉過來一牆密密麻麻的博古架。
陸羨蟬不喜歡多事,此刻也忍不住擎燈照了照,一個個小抽屜上麵,寫著白色的油漆字。
“寧熙元年,寧熙二年……”
直到寧熙二十年,也就是三年前才中斷。
抽開來一看,裡麵竟是各種密封的檔案。
一年是一列小格,陸羨蟬心念一動,摸索到寧熙十三年往後,翻來撿去,竟真叫她找出寫著“江淮”二字的檔案。
整整四卷。
她以匕首挑開一卷,移近燈火一照,竟是當年梁家走私亡族的案件。
這卷宗罪行記錄地含糊,隻寫著一段:梁家大小姐,與承平太子私通,誕有一子,名取名梁玟延。
承平太子這個名字雖然陌生,但陸羨蟬往下看,也揣測出來一些。
當年順帝登基後不久,承平太子蕭嶽河就稱是先文帝的私生子,明珩公主之兄,打著複辟正統的名義,四處起義。
梁玟延,聞晏……
陸羨蟬陡然驚醒過來,聞晏竟是偽太子之子,梁家五郎梁玟延!
陸家作為四大家之首,與梁家往來也是頗多,難道陸家所謂勾結之罪,就是因為與梁家來往過密嗎?
陸羨蟬深深吸口氣,再往下看,寫的不是梁家如何走私,而是標註了梁家產業分佈如何,價值幾何。
忽略與偽太子暗通款曲,這份卷宗簡直是把梁家……當成了一個錢罐子。
時年,正值朝廷為了鎮壓偽太子,國庫空虛耗到空虛之時。
陸羨蟬正想繼續往下看,忽然身後傳來格勒一聲響動,不等她回頭,一隻陰冷有力的手掌將密卷宗牆狠狠一推。
“我本答應了七公子保護你,可你不該亂動……”一個聲音幽幽響起。
卷宗颯颯紛落之際,刑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麵關上。
與此同時,一團黑漆漆的閃著光芒的東西,並著火油被扔了進去。
陸羨蟬定睛一看,是黑火藥,信引正在“哧哧”地點燃著。
……
在獄卒的指路下,洛迦很快就走到了水牢那邊,門一打開,燈影幢幢處,已經能看到一片烏漆墨黑的水域。
裡麵影影綽綽有兩個人,雙臂以鐵鏈懸吊,半身都浸在水裡。
洛迦神色這才嚴肅,甚至有些憤怒:“還不趕緊去放人!”
一回頭,發現說是要去方便的程侍郎還冇回來,洛迦皺皺眉,好在鑰匙在手裡,便指揮自己的人下水。
“王叔!”
人一上來,洛迦卻不顧汙臟地撥開其中一人麵上濕發。
望著襤褸的衣衫,木然枯槁的麵容,洛迦顫聲喊道:“一彆經年,王叔當年放棄北慶,放棄皇兄,為一女子而留在大晉,如今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咳咳!”
身旁那個少年卻吐出兩口臟水,似笑非笑地開口:“我說這位……殿下?能不能先出去,我們再敘舊?”
洛迦看他一眼,心知此時不宜衝突,便冷冷吩咐:“將王叔背起來,我們走。”
少年長籲一口氣:“殿下這是卸磨殺驢?若非我拚死傳出去訊息,殿下如何會再見到你的王叔?”
陶野此時也轉了轉頭,沙啞道:“救,他。”
洛迦心裡並不願意帶上少年。
如果不是使團經過袞州時,被玄教告知有關王叔的訊息,他也不會與想與玄教扯上什麼關係。
聽聞玄教是當年晉朝的一位偽太子所創,稍有不慎,大慶就算是介入他國內務了。
但王叔開口,他隻好道:“是。”
帶著他們,北慶使臣一步步沿原路返回入口。
聞晏仍有餘力說話:“殿下,是誰助你進入這裡的?”
洛迦哼了一聲,不想搭理他,但在一疊聲的追問下,終是道:“永安侯府世子,謝翎。”
聞晏笑意倏地一收:“他?”
“你不必擔心,本王知道你們是他抓走的。”
洛迦泰然自若:“本王也知道謝家一直為燕氏打壓。本王手裡有去年一戰中,燕國公賣主求榮的證據,足以謝家推倒燕氏,重掌兵權。”
燕氏日漸壯大,要說謝翎不心動,那是假的。
但聞晏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走過拐角處,頭頂忽然“轟隆”一聲恐怖的炸響,所有人腳底下都搖晃起來。
洛迦看著路過的“雜物間”的門,此刻轟然四分五裂,朝著人群砸去。
“保護王叔!”
一片驚懼喊叫裡,一個女郎踉踉蹌蹌地飛跑出來,狼狽又靈活。
聞晏此刻身體羸弱,對閒事更是興致缺缺,但轉身的那個刹那,女郎熟悉的身影一下就撞進他的視線裡。
他倏然出聲:“陸知夏?”
灰頭土臉的女郎愕然回首之際。
一顆崩濺的石子也朝她迎麵飛來。
……
若那人直接點火,陸羨蟬或許毫無辦法。
但偏偏是黑火藥。
旁人或許對此束手無策,但陸家大小姐對這個東西可太熟悉了,她幾乎是飛撲過去,蹦了好幾腳踩滅了信引。
但火油還在燃燒,室內並無可滅火之物。
視線掃過刑訊室,牆角未燃儘的炭火盆還在。
她立刻用布巾裹住手,思量再三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扯下囚服下襬破損的衣料,撕成布條蘸燈油,繞著門軸纏繞三圈。
確保火藥爆炸時能差不多能崩開門後,陸羨蟬撈起密宗捲成筒狀塞進懷裡,用腰帶固定,避免跑路時掉落。
炭盆打翻,信引點燃,轟然炸裂。
陸羨蟬還冇跑幾步,那石子眼見要楔進她的肩膀裡——
另一顆石子從旁極速飛來,與之在她眼前碰成齏粉。
陸羨蟬朦朧的視野逐漸聚焦,看向相救之人的麵容,不由眨了眨眼:“聞晏!?”
“是我。”
聞晏收手,咳嗽兩聲笑吟吟地問:“陸大小姐,既然這麼巧……不如一起走吧。”
陸羨蟬隻慌亂了一瞬。
她察覺出聞晏冇有殺心,緊接著生出一股奇異的冷靜:“你為什麼偏要帶我走?”
在樂陽城是,如今也是。
“或許因為你是陸知夏……”
昏暗的燈暈中,聞晏的目光有種奇異的溫柔,他慢慢走過去,手指慢慢摸到她的掌心,摸到她袖中握著的匕首:
“又或許是我不忍心你被長安這座城吃掉,你應該不知道——”
“無論是梁家,還是陸家,被抄的理由都不過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