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深究
金雀閣。
十幾個侍女跪成一排,不敢出聲。順帝自正門而入,一身玄色便服,繡著的金線龍紋冰冷而華麗。
他看向窗邊,說道:“朝娘,你竟然冇有一點慌張。”
月華如洗,花朝夫人坐在窗下裁剪花枝,聞言,她手中剪刀不停,一點點裁去枯枝爛葉:“陛下信與不信,事實都是如此。”
說話的時候她並不抬頭,等到順帝走至她身前,握住她的手,才覺她指尖冰冷。
“朕知道你不想與她分離,但是朝娘你不該騙朕。”
花朝夫人握緊剪刀,眼中隱有幾分驚怒:“原來這幾日陛下不許宮人踏出金雀閣一步,說到底是就是陛下就是疑心臣妾會傳遞訊息出去,讓她故意冒認皇室血脈。”
順帝打量著她,卻不為所動:“她若真是,當初你怎會不明言?而是選擇讓她與你分離數年,在外漂泊無依?”
“為什麼?”
花朝夫人柔順中又忍不住冒出刺來:“早早告訴陛下真相又能如何?陛下會認下她……還是會因此放臣妾離開金雀閣?”
“薑時朝!”皇帝冷冷喝道,眉宇間滿是怒意:“朕這樣對你,並非忌憚謝家,而是你自己……”
花朝夫人自嘲一笑:“而是我咎由自取,三年來從不肯低頭。可是陛下有冇有想過是為什麼?”
皇帝不語。
“因為我恨蕭慎。”
花朝夫人說著,在皇帝鐵青的麵色裡,緩緩淌下兩行清淚:“我恨蕭慎是皇帝,恨他隱瞞身份,恨他假意許我自由自在的一生,最後卻在二十一年前的上元夜同我說,要抬我做妾。”
“我薑時朝恨誰,就要與他徹徹底底地一刀兩斷!”
“喀嚓”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叫人分不清是剪刀落地,還是她推翻了花瓶的聲響。
皇帝震驚地看著她。
他想不到素日冷言冷語,沉靜如水的女子,心裡竟藏著這麼深的愛恨癡怨。
他以為她早已不在乎。
一時間,胸腔裡有團火在燒一般。
花朝夫人倏然跪下,仰頭直視著皇帝,不知是膝下的瓷片,還是恐懼憤怒,她渾身都在抖。
“可我現在又失去了一個孩子……陛下,臣妾知錯了,臣妾不恨了。陛下如果不想承認她也無妨,臣妾不要她做公主,隻求她平安。”
“朝娘……”
皇帝看到她膝上的血,隻覺觸目驚心,心痛難忍,連忙彎腰來扶她。
但她卻伏倒叩首,一字一句道,“請陛下成全一個母親的心願。”
良久良久,皇帝沉沉歎息道:“朝娘,朕……不疑你就是了,隻要她生辰年歲都對得上,朕會讓她留在你身邊,永不深究。”
*
這不是陸羨蟬在牢獄裡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儘管夏青給了她幾乎寬到可以自由進出的鐐銬,給了她被褥,但一閉上眼,腦海中卻是謝翎凝望她的眼神。
令她想到琉璃,光華璀然。
可陸羨蟬知道,她看到的這個溫潤中又偶爾腹黑的青年,雖是權柄在握,但他並不真正的快樂。
她看不懂他眼底不經意略過的嘲弄,也琢磨不透他噩夢裡的世界。
謝翎從不會同她說那些。所以當陸羨蟬決意去真正相信他的時候,還是有些輾轉反側。
“彆等了,謝七公子來不了。”
次日,牢門被推開的聲響打破沉寂,夏青一身銀甲帶著寒氣走進來,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時,動作比往日重了幾分。
打開食盒,仍舊有一碟桃心酥。
陸羨蟬心下一動,仰起頭:“長安發生什麼事了?”
“哎你這女郎……”夏青靠著牆,語氣帶幾分驚奇:“你怎麼就覺得是長安有事,而不是他反悔不想救你了呢?”
陸羨蟬不動聲色:“瞎猜的。”
“那你倒是猜對了。”夏青歎口氣:“長安先前有幾個得瘟疫的人,本是被控製住了,但昨日在長安各地又發現了數起。”
越說,夏青越有些不可言說的煩躁:“說什麼症狀比三年前還嚴重,謝七估計在皇帝出發去南陵祭祀之前,都冇法從太極殿裡出來了。”
說罷,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她,才轉身而去。
得知謝翎不會來,陸羨蟬也很乾脆地躺下睡著了,為明日所謂的動盪養精蓄銳。
……
疫情嚴重,皇帝更要前往宗廟祈求風調雨順。
隨著此起彼伏的呼萬歲之聲,等到視線裡金碧輝煌的車駕,真真切切離開了長安,謝翎才終於慢慢垂下眼簾。
流火朔風都在身側等候。
“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流火知道他問的是刑部地牢,便道:“刑部地牢外本由禁衛軍守衛,但陛下出行帶走了部分,如今隻剩下二三十的士兵及獄卒,要不要也一起調走?方便他們行動。”
謝翎微微一笑:“若是北慶的人弱到連這些都擺不平,這個合作倒也不必進行下去了。”
長安內亂,皇帝離宮,這可真是一個好時機——
劫獄的好時機。
但流火還是遲疑了一下:“北慶真的會為一個陶野做到如此地步嗎?”
謝翎看著沉蒙天色裡,長安重重屋宇疊起來的輪廓,淡淡道:“陶野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北慶人,而是北慶皇室。”
這個訊息著實讓人吃了一驚。
朔風很快想到:“萬一他們不擇手段,那陸娘子會不會有危險?”
他能想到,謝翎也會想到。
但他不能在動 亂髮生之前,就有進出刑部地牢的記錄。
否則陸羨蟬一失蹤,皇後必將矛頭指向他。
*
“嗤拉。”
黑暗裡有刀劍入肉的沉悶聲,緊接著便是“噗咚”兩聲倒地的響。
嘈雜吵嚷之聲傳來的時候,陸羨蟬正坐在牢房裡悄悄磨著一把匕首,兩個禁衛軍隨即進來將她帶出牢房。
陸羨蟬雖然早有所料,但麵上還是露出了恰當的驚慌:“發生了什麼事?”
“有暴徒襲擊了刑部地牢,似乎要劫人。”
那禁衛軍冷汗涔涔地說道:“你是夏大人要我們保護的人,先藏起來,容我們出去探個究竟。”
暴徒襲擊?
陸羨蟬有些匪夷所思,在天子腳下,闖進地牢搶奪逆犯,這不是造反嗎?!
等她藏進刑訊室,卻忽地想到另一件事:謝翎怎麼會知道今日有人劫獄?
他想做什麼?
炭火幽幽點燃著,短兵相接之聲頓時尖銳地響了起來,打亂了她的思緒。
一陣沉悶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越來越近……
與此同時,一個耳熟的聲音響起來:“這是什麼地方?”
洛迦親王?!
劫獄的竟是北慶使臣,難道謝翎在與北慶人合作?
那一刻,她的心跳驟然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