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卿入心
等陸羨蟬鬆開謝翎的時候,眼尾有點兒紅,像初春被雨打濕的海棠。
平複下來,她不大好意思看他,但遲疑一下,視線又忍不住落在他臉上。
是因為周圍的刑具太可怕了,陸羨蟬想,絕不是自己現在心裡對有他依戀。
“真想謝謝我……”他語氣有些微妙:“比起連名帶姓地喊我,我倒寧願你喊我謝七郎。”
他要求怎麼這麼多。
“……”
陸羨蟬佯裝聽不見,拍了拍臉頰:“剛剛……冇壓著你吧?”
委屈勁一過去,她好像又想不認賬了。
謝翎不答,靜靜看她一眼,直起了身。
唉?陸羨蟬抬睫。
謝翎目光落在刑室外,腳步也隨之移向門外。
原來是夏青在等他。
門冇有刻意合攏,隱隱能聽到夏青帶著不滿的聲音:
“……那個宮人已經當做刺客處置了。不過謝七公子,她如今是我看管的犯人,你要帶走她,就是陷我於不義。”
“我自有分寸。”謝翎冷靜依舊。
夏青似乎停了一會,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不知為何,剛剛陛下傳旨……”
後麵的陸羨蟬聽不分明,但隱約覺得是與自己有關。
是這次是皇後,還是誰,又想來處置她。
正想著,謝翎親自端著棉布傷藥與一個食盒進來。
陸羨蟬的手被握住,橫放在他膝上,再以棉布沾濕了水,輕輕按在著腕上的紅腫傷處。
熱意壓著傷處,陸羨蟬下意識指節一蜷,卻被謝翎按住了手,以指尖溫和觸撫。
“忍一忍。”
陸羨蟬慢慢展開五指。
謝翎為她清理完擦傷,仔細上了藥,纔拿來繃帶,似是怕她再接觸到鐐銬,繃帶一圈圈厚厚地纏上了上去。
這個過程很細緻認真,但不知是不是剛剛與夏青的對話,他始終沉默,眼眸裡陳著無儘的墨色。
陸羨蟬從未見過這樣的謝翎,慢條斯理的從容下,像是壓抑著翻湧的森冷重雲。
想必是一件他也無法拒絕的事,她清了清嗓子:“是不是我現在走不了了?”
繃帶打了個結,謝翎抬手觸了觸女郎的額頭和頭髮,似是嘉獎,過了一會才說:“陛下要在太極殿見你。”
太極殿,不是議事的正殿嗎?她這樣的身份,為何要在那種地方見她?
陸羨蟬先是一驚,後是更多的疑霧湧上來。
“我?”
謝翎看著她的眼睛:“你若不願,夏青會上稟說你昏迷不醒,今日不宜麵聖。”
陸羨蟬下頜繃得極緊,遲疑一會:“拖得了今天,拖不了明天,我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兩日之後,刑部大牢會有一場動盪。到時候,失蹤一兩個人也很尋常。”
謝翎雙臂撐在椅子兩側,低眸看她,語氣緩而鄭重:“不過離開刑部後,無論是謝嬋,還是陸羨蟬,都必須消失一段時間。”
是消失,不是離開。經曆鳳儀殿一事,陸羨蟬相信謝翎是一定要留下她的。
上次假死是奉命,這次可就是欺君了,她眼睜睜看著他越靠越近,紛亂思緒中帶著一絲捋不清的緊張。
“你要把我藏起來嗎?”陸羨蟬下意識說。
這話一開口,陸羨蟬才後知後覺問得有多奇怪,隱藏身份的手段有很多,隻要謝翎想,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在長安某個角落一直生活下去。
這樣問,好像在邀請他一樣。
“嗬……”
回答她的隻是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燈影在頭頂搖晃,落在謝翎眼中,晦暗不明。
“嗯,藏起來。”
謝翎的手緩緩下滑,指骨掠過她蒼白秀氣的麵龐,嘴角噙著半真半假的笑意:“若是反抗惹事,大概率會為我帶來麻煩,不如直接鎖起來怎麼樣?”
危險的呼吸幾乎擦過耳垂,陸羨蟬被迫仰頭,脊背貼著椅子。
“你不會的。”
她顫了顫眼睫,望進他眼底深處,遲疑又緩慢地說:“你讓我拿起劍,讓我自己去嘗試自己的路……所以,這不是謝七公子的真心話。”
指骨突出, 謝翎眸色漸深。
半晌,他忽而笑了,低聲喃喃道:“因為你也總是說反話。”
反覆試探,彷彿纔是他們該有的警惕,可她如今又一反常態地承認。
氣息驟然濡熱起來,令人有些難以自持,謝翎緩緩靠近她的額頭,這是一個剋製而繾綣的姿態。
陸羨蟬卻往後一仰,不著痕跡避開了他。
即使潛意識裡已經開始依賴,心裡卻還是冇有真正準備好麼?
謝翎垂下眼睫,擋住刹那間流淌過的許多情緒,倒也冇強求,摩挲一下她的手指,反而將她帶直了脊背。
“後日皇帝會出城祭祀,百官相隨,這幾日他要沐浴焚香,你裝病他也不會為難。”
“屆時地牢會出一點亂子,你什麼也不必管,跟著禁衛軍來此處藏好,不聽見我或者夏青的聲音,絕不要出來。可記好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恐怕並不簡單,如何能錯過這個機會?
“記住了。”她細細想了一遍,目光清亮,“我會按你說的做。”
這回到底還是信他的。謝翎不禁微微一笑,將一碟酥點推給她:“吃罷,等會叫夏青送你回去。”
看著他打開的食盒裡麵,有一碟雪白的點心,陸羨蟬忽地想起來暴室裡念秋遞過來的饅頭。
“念秋,她怎麼樣了?”
雖未聽過念秋這個名字,但謝翎很快意識到她在問誰,“她被太子送去了謝府,府醫會為她醫治雙腿。”
陸羨蟬剛鬆口氣,視線掠過他有意無意地露出食指上的齒痕,又緊張起來——
這麼多天還不消減,她居然咬得那麼重嗎?
她愣怔的表情過於明顯,謝翎淡然道:“無妨,左右我也不怕這點疼。”
“……”
陸羨蟬心虛地想辯解,但證據在前,抵賴不得,隻好默默將頭埋進溫熱的飯食裡。
“剛剛其實……”
過了一會,陸羨蟬抿抿嘴,帶著絲微妙的窘迫與愧疚,小聲說:“是我好幾天冇洗臉了……臟。”
說完,她重新低下頭,絕不肯再多看謝翎一眼。
……
隻是她不知,甫一離開刑室,謝翎倒也冇有立即離去,反而囑咐人往刑部最深的暗牢而去。
那裡關押著差點與她三拜天地的燭山匪首。
她隻咬了一口點心。
酥皮在唇齒劍間碎開,淌出的流心裡夾雜著炒香的核桃碎。
酥而不膩,清而不淡。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時,她不可置信地撿起來看了一看——
這不是永安侯府逢年祭祀時才做的桃心酥麼?
若說她對永安侯府有什麼念念不忘的,就是這點心了。
她在宴席上的目標就是爭取當團空氣。即使愛吃,也隻不動聲色地夾一塊,過一會,再夾一塊……
肯定不會有人發現!
大概是個巧合?
還冇想出個所以然,這時,夏青抱著臂膀倚在門框上,上下打量著陸羨蟬,最終目光落在她沾著血汙和灰塵的臉頰和衣衫上,嫌棄地皺緊了眉。
“跟我來。”
知道她是謝翎的人,陸羨蟬也不反抗,被半推半就地帶到一處僻靜的石室。
室內竟備有熱水和乾淨布巾。
“刑部就這地方還能湊合擦洗一下,動作快些。”夏青語氣依舊硬邦邦,卻補了一句,“算是賣他謝七公子一個人情,免得他總覺得我虧待了他的‘重犯’。”
屏風後,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
看著那浴桶,陸羨蟬蒙了一下,隨即反應來——
定然是謝翎以權謀私。
再想到謝翎臨走前,以指腹壓了壓她的唇角和眉心,對她說,明日他還會來看她。
起初以為是擦掉沾的東西,現在一想……
秀美蒼白的臉上瞬間惱紅一片。
什麼人啊這是!
但當溫熱的水拂過肌膚,洗去汙垢,也彷彿滌盪了連日來的驚懼與疲憊。
陸羨蟬看著水中倒影裡自己因霧氣氤氳的模糊眉眼,一個念頭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如果逃脫,也解決不了被搓圓揉扁的命運,倒不妨就留在長安,等候時機——
至少現在,她並非全然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