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令智昏
陸羨蟬怔怔,眸瞳噙著一絲疑惑地看上去。
是他?
怎麼會是他?
“是我。”
他又重複一遍,很輕,似乎怕驚到她如今脆弱又麻木的心一樣。
可陸羨蟬卻覺得,這聲音彷彿在自己心口重重一錘。
這人怎麼又來了,真不怕夏青給他揭發了……
她壓下心頭的顫動,抿了抿唇角,故作滿不在乎道:“你怎麼又來了?前夜在宮裡的時候,你不來,其實皇後也不會殺我,左右將我換個地方藏起來。隻要不在宮裡,到時候我自有手段對付那些人,說不定就擺脫掌控,回樂陽城了呢。”
前麵是真的,後麵是編的,越往後說,她越不敢看謝翎的眼睛。阿孃將醒,她就是皇後手裡最好的底牌,根本不可能放她走。
可謝翎不該摻和進這件事裡。
阿孃是他厭惡的人,真相被揭穿誰也不會好受。
然而謝翎根本不接她的話。
他隻看著她。
女郎雲鬢散亂,釵飾全無,手腳均被烏沉的鐐銬鎖住,蒼白臉上還濺著血漬……
她看起來冇有受刑,但又看起來,似乎心神受到了一種重創——
名為權力的東西,將她踢來踢去,令她眼神透著一縷深藏的隱忍。
當看見這一幕時,謝翎手背上青筋暴起,落在她臉上的動作卻極輕,指腹一點點抹去她臉上的血跡:
“先坐下。”
謝翎的語調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扶著她將她按在刑室的椅子上,轉身卻走向嗶啵作響的炭火,伸手翻動一下火鉗。
在陸羨蟬緊張的神情裡,謝翎提著剛沸騰的茶壺,將瓷杯傾滿:
“聽夏青說,你這幾日都冇吃東西,先喝些水暖暖胃。”
離宮後,陸羨蟬也的確水米未進,但隻一抬手,腕上鐵鏈伶仃作響。
她努力將袖子往下壓了壓,試圖蓋住讓那冰冷的黑鐵,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她總是不希望自己在謝翎麵前太過脆弱,不堪一擊。
然而下一刻,謝翎卻拉起她的手,視線落在她腕上被磨破泛紅的傷處,眸光一暗。
陸羨蟬手指蜷縮,嚥了咽嗓子:“習慣了倒也就好……”
“鑰匙給我。”
話音未落,他抬頭對門外吩咐道。
這裡都是禁衛軍,他在指揮誰?陸羨蟬抬頭,很快知道了答案。
夏青從門外走進來,一拍桌子,驚得杯盞幾乎都跳起來:
“謝七公子,你真把本將當下人使喚呢?”
她話說得冷酷,手中一串鑰匙卻也同時被扔了桌子上。
謝翎垂下眼簾,麵無表情:“多謝,你可以走了。”
這態度,這語氣……
“謝七公子,下次想救人早點通知,昨夜突然讓我發難,差點惹得皇後疑心我。”
夏青氣不打一處來:“此前藉著查刺客幫你在宮中四處找人就算了,查到了鳳儀殿和金雀閣頭上,七公子你也是真敢去啊!去就去吧,還要拉上我!”
一口氣吐槽完,發覺謝翎壓根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在專心地拿鑰匙解鐐銬。
解開手上的,謝翎一撩衣袍,彎下挺拔修長的脊骨,俯身去捉她的腳踝。
陸羨蟬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往裙下縮了縮腳,但此刻的她根本無力抵抗,任那溫熱的掌心貼上她冰冷的肌膚。
夏青:“……”算了,冇眼看,懶得噴。
隨著門再次合攏,陸羨蟬回過神,也終於知道鳳儀殿外是怎麼一回事了。
夏青是他的人。
他是故意激怒皇後,引得皇後方寸大亂,不得不去指使看似左右逢源的夏青,然後將陸羨蟬順理成章地移出了皇宮。
如今,她算是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了。
“我要是這樣跑了,你會不會受罰啊?”她聲音很輕。
就像一隻貓伸出爪子,搭在他的心口,小心地收起所有的鋒芒,卻又怕被他拒絕。
她太謹慎了,以至於這點關心都顯得彌足珍貴。
謝翎目光流轉。
刑室裡火光灼灼,映著他無暇的麵龐,將那鋒銳的輪廓融出了幾分柔潤的光澤。
“不過停職半年,無傷大雅。”
他嘴角輕輕勾起,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不必擔心,救一個陸娘子還不至於賭上前程和謝家。”
想到自己負氣說過的話,陸羨蟬冇由來得耳根一熱。
“我纔沒有擔心你,我隻是擔心自己被你牽連。”
“現在想反悔已經遲了。”他眼底似笑非笑的輕薄笑意:“如今滿長安都知道我為了個舞姬,色令智昏,夜闖禁宮了。”
“我怎麼冇看出來你色……”
她嘟噥著,但話到嘴邊,又倏地咬住了唇。
但還是遲了。
謝翎唇線提了提,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竟有幾分瀲灩蠱惑的意味:“想看?”
“不想,一點都不想。”
這個人真的是故意的,陸羨蟬連忙搖頭,不覺端起了茶杯。
溫水入腹,才發覺自己緊繃許久的神經,已漸漸舒緩下來。
這一刻,才明白他剛剛故意逗弄的體貼周全。
陸羨蟬凝視著正以半跪姿態,給她解開鐐銬的青年,隻覺剛被壓下去的惶恐孤獨,又咕嚕咕嚕湧上來,讓她眼底泛酸。
在他麵前哭的話,也太狼狽了吧?
陸羨蟬這樣想著,目光觸及他剛解完鐐銬的手,明明隻是想替他撣去灰塵,手伸出來,卻不受控製地環住了他的頸項。
她以為自己是一個人。
她以為自己會再次顛沛流離。
可是除了阿孃,還有一個人,無視她所有的口是心非, 固執地要留下她。
猝不及防被撲了滿懷,一刹那間,謝翎心口彷彿被什麼填滿了,呼吸有瞬息的停滯。
女郎將頭埋進他的衣領,似乎委屈又無助。
夏末雨急,沾濕了整座長安城。
他無聲地擁住了她。
衣袖被抓住, 女郎似乎欲言又止,他微微側首,才聽到她帶著鼻音低喚的聲音:
“謝謝你……謝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