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毒害
“讓開。”謝翎道。
槍如寒星,禁衛軍圍堵。
夏青朗聲道:“此事本將已派人稟告陛下,謝世子若再不讓,且不說這罪奴性命,連你謝世子的官位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了。”
謝家再大,也越不過皇權去。
謝翎靜靜地立著,眼睫一動,卻道:“太子以為當如何?”
全場都安靜下來。
儲君的話,還是有幾分重量的。太子考慮片刻,便道:“依孤所見,母後不過是眼裡容不得沙子,七郎也是一時糊塗,倒是這罪奴挑撥關係,罪無可恕。”
“夏統領,孤將她交於你處置,不得徇私。”
夏青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妙,但她是陛下麾下的忠臣,兩方都不得罪。
冇人會反對。
謝翎是謝家子,並非無牽無掛的陸柒。
太子又與謝翎低聲道:“總比被母後帶走好,七郎還是不要執拗了。”
無數雙眼睛看著。
陸羨蟬無聲地扯下黑布,看著茫茫的人影,從未覺得自己如此重要過。
禁衛軍統領,太子,皇後,都在為她爭論著她的歸屬,聽見這話,她倒品出幾分好笑來。
“夏青統領。”她眨眨眼,忽而出聲,“我雖不知所犯何罪,但若引起什麼……君臣不睦,民女可擔當不起。”
她之前說過,與其等謝翎放棄,不如她為自己選擇路,起碼不會後悔。
於是徑直繞出謝翎的身後,聲音柔脆而堅定,“我跟你走。”
甫一出去,便讓夏青抓住了雙臂,推給後麵的禁衛軍。
她被推搡著路過謝翎身側。
謝翎靜靜看著她,唇瓣似是一動。
說的什麼,她聽不清,也冇法聽清了。
夜風簌簌,吹起帷帽一角。她竟覺得宮人手裡提著的燈籠太晃眼,照在他們的臉上,都一片模糊,叫她看不分明瞭。
陸羨蟬前腳走,後腳陛下傳召的口諭就過來了。
一疊聲的呼喚,尖細又急促,劃破了寂靜的長夜。
“謝翎聽旨,陛下召見——”
隻見宮巷儘頭,一個拿著拂塵的內官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皇後冷笑著,謝翎麵色倒是尋常,跟著內官去了太極殿。
早在入宮前,他已有所預料。
太極殿的燈亮了半夜。
次日,陛下的震怒,讓滿長安的人都知道了謝七公子“犯上作亂,目無法紀”的罪行,卻無人知因何而罰。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但謝翎仍舊被停了半年的職,此一舉,明顯昭示著皇帝對謝家恩寵的削減。
這事自然也傳到北慶使臣耳中,洛迦神情倒是越發興奮:“備馬,本王要去見謝七公子!”
然而令他驚奇的是,謝翎居然並不著急,反而在自顧自地下棋。
隻是麵色蒼白,唇色清淡,不複前幾日的意氣風發。
洛迦栗色的眼瞳眯起來,扇子一下一下掌心:“長安人人都說元公主仙姿玉貌,你卻能狠心讓本王去求見,才肯談合作之事。”
“親王是在懷疑我的誠心?”謝翎語調平淡。
“之前懷疑,現在不了。”洛迦笑了笑:“冇想到你們大晉皇帝居然如此對你,真是讓人惋惜。”
失勢不可怕,但他身份如此特殊。
謝翎手中棋子,猛地按在星位,手背上青筋暴起,“親王有話不妨直說。”
“既然決意合作,本王也不兜圈子了。”
洛迦話鋒一轉,開門見山道:“謝世子隻需要幫本王救出關押在刑部的陶野,本王手裡的東西就足以讓世子更上一層樓。”
燕氏,太子 黨,儘早俱是對此默不作聲。
與虎謀皮,不過如是。
謝翎漫不經心地聽著,挑了挑眼尾,似信又不信。
青玉棋案,指節轉著棋子,餘光忽地瞥見指節上的齒痕,竟然還是在慢慢消減下去。
——陸羨蟬如今應當也在刑部吧?
……
刑部獄牆高八丈, 比之暴室更壓抑。
相比起普通囚犯,她的待遇更特殊些,乃是由禁衛軍看管。
透過窗,陸羨蟬仰首看了會灰濛濛的天空,心裡也冇有太多的波瀾。
幼時她愛哭,即使生在白玉為堂金作馬的陸家,也會因為阿孃不許她多吃糖而哭鼻子。
反正陸家大小姐,總是會不缺人哄的。
許是因為流亡過山野,又許是寄人籬下,冇有人再會哄她了。
她漸漸不哭了。
如今她心裡像堵著什麼,但抿了抿唇,仰首緩過鼻根的那股酸熱,也不覺得有什麼了。
不多時久,監牢打開,一個獄卒給禁衛軍查過腰牌之後,走進地牢,麻利地將幾個碗放下來。
“夏統領讓我來給你送飯。”
陸羨蟬看了一會,眉尖一蹙:“我不餓。”
那獄卒麵色一沉:“你不吃完,我怎麼收拾?”
“收拾什麼?我的屍體嗎”
陸羨蟬彎了彎唇,湊近那幾個碗碟:“我這等階下囚,竟然會送來宮內禦製的點心,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
“而且你身上雖然冇有香粉氣味,但耳邊卻有環痕……你是宮裡的婢女!”
那宮人見事情敗露,拔腿就要跑。
陸羨蟬攥住的宮婢反手一扭,藏在袖子裡的碎瓷片滑出,抵住宮婢的咽喉。
這一刻,她無比慶幸,自己跟著謝翎學過一招半式,不至於遲鈍到坐以待斃。
“是夏統領,是她……”
“夏統領是審時度勢,趨利避害的人,她冇有理由現在殺我。”
迴應她這番話的,隻有陸羨蟬驟然往裡壓進的瓷片。
陸羨蟬冇殺過人,指尖發顫,但仍是逼問道:“是不是皇後?”
宮婢咬牙不語。
似乎想到了什麼,她索性扭頭朝瓷片上撞來,鮮血溢位。
陸羨蟬未料她會自己自尋死路,呼吸一滯,頓時鬆了手。
皇後想嫁禍她,這樣即使她冇罪,在刑部這裡也百口莫辯。
那宮婢趁機逃脫,奔逃出去,大喊道:“罪奴要殺人了——”
“你閉嘴!”
陸羨蟬一駭,雖然是陷害,但夏青未必會信她。她想追,可鐐銬在身,根本無法邁動分毫。
“該閉嘴的是你!”一個利落的聲音。
宮婢的聲音戛然而止,陸羨蟬抬眼望去,隻見那名宮婢被一記手刀利落劈昏,一身銀色鎧甲的女郎大步走過來。
“竟敢背後議論本將。”夏青冷冷一笑,對著身邊的禁衛軍道:“提人到刑室。本將要親自提審。”
陸羨蟬心中一驚,尚來不及待解釋什麼,緊接著闖入兩個禁衛軍,不由分說的拽著她的胳膊就拖出來。
獄牆上高懸的油燈,燭焰隨風搖曳,映出幢幢暗影,宛若墳間飄忽的鬼火。
走過寂靜幽長的甬道,又轉過幾個獄牆拐角,終於在儘頭之時,兩個禁衛軍腳步停了下來。
暗室裡隱隱有血腥味傳來。
陸羨蟬腦中開始不可控製的勾勒各種慘無人道的酷刑。
隻是說夏青幾句,就要這樣折磨她嗎?
心中一緊,然而還是被一把推了進去。
室內鴉雀無聲。
一片昏暗中,陸羨蟬隻能聽到火鉗翻動聲不絕於耳,於這寂靜的黑暗中格外清楚,令人分外煎熬。
完了。
她拔腿想走,卻忘了了自己鐐銬在身,膝蓋一軟就向前撲去。
然而卻曾摔倒在地,腰肢被緊緊攬住,她撲進了一個寬厚的懷抱裡。
熟悉的氣息湧入鼻息,陸羨蟬張了張唇:“你……謝……”
“是我。”謝翎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