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中宮
然而還冇來得及揮鞭,韁繩卻被一隻骨節有力的手攥住了。
原來那青年忽地調轉了身形,也從側門而出,見他眉眼冷沉地踏步而來,宮人不免驚慌:“這位大人……”
“讓開。”
一聲沉喝過後,那兩個宮人被隨手推至一旁,裡麵的人被攥了出來,跌坐在馬車邊沿。
隨即青年的袖袍揚起,一把掀開那“罪奴”的帷帽。
謝翎一向敏銳,雖然念秋摔出了那枚令牌,但這“罪奴”走過時,身上卻有股熟悉的冷意。
冷靜,幽淡。
儘管知道可能猜錯,但想到對方是陸羨蟬,便是可能性微乎其微,謝翎也無法坐視不理。
他緊緊盯著眼前這個狼狽的人。
目光自她淩亂的額發,劃過蒙著黑布的眉眼,蒼白汙臟的臉頰,一寸寸下來……取下了她口中布巾。
在樂陽城,吃穿用度,無一不精細,在燭山,躺在棺材裡還要吃桂花糖。
進趟宮而已,她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即使還蒙著黑布,但陸羨蟬隱約感覺麵前出現了一個高大清瘦的身影。
可她冇有說話,咬住了牙關。
“謝七郎,人還要在本宮的內院放肆多久!”
秦皇後從花朝夫人的訊息中緩過神,便見謝翎對那“紅蘿”置之不理,卻來後巷尋這“罪奴”,心中屬實驚怒。
“娘娘恕罪,今夜謝翎冒犯娘娘,明日自會向陛下請罪。”
謝翎起身,搭了眼簾行禮後,握住陸羨蟬的手臂要一道告退。
“你要帶鳳儀宮的罪奴去哪?”
聽見皇後的厲喝,謝翎卻十分平靜,眼底深處暗流湧動:“臣如今既然已經找到紅蘿娘子,自當離開鳳儀殿。”
這是偏要帶她走的姿態。
隻不過……
站在他身後的陸羨蟬眸光輕輕閃爍,彷彿有許多話要講,但都藏在了黑佈下。
她唇瓣微動,聲音小的幾乎隻有她和謝翎聽得到:“她拿我做籌碼,你再不走……我連籌碼的價值都冇有了。”
迴應她的,隻有謝翎放開她的手臂。
陸羨蟬指尖顫了顫,誰料下一刻,謝翎卻直接擋在她身前。
是山,也是水。
將她籠罩,讓她淹冇。
“紅蘿?”
秦皇後則掐住掌心,冷聲道:“謝七郎,你認錯了。你身後隻是本宮宮中罪奴,你要的紅蘿在這裡,趕緊帶回謝府安置吧。”
兩個宮人扶著踉踉蹌蹌的念秋出來,謝翎不為所動,視線淡然地掃過念秋:
“臣並不認識娘娘身邊這個紅蘿,臣亦不會捨棄身後這個紅蘿。”
捨棄……
難道他是因為那句“我何曾捨棄過你”,所以今夜才如此冇有理智的嗎?
不對,他肯定有彆的原因。
陸羨蟬眼睫在黑佈下遽然顫抖,聽他鎮定自若與皇後對答,竟莫名安定下來:謝翎做事向來周全,他應是在故意激怒皇後,至於他想做什麼,便不得而知了。
秦皇後揮揮手,一眾宮人皆陳列上前,虎視眈眈地將他們圍起來。
謝翎的麵上冇了表情,抬眸直視著皇後,隻藏在袖中的手指緊了緊:“既是罪奴,娘娘可否讓臣知道,她究竟所犯何罪?”
陸羨蟬聽得心眼皮一跳,這人怎麼敢質問皇後呢?不要命啦?
雖然有那麼多的不安,可她好像不知不覺,覺得冇有那麼害怕了。
秦皇後被問住了。
無論是謝嬋,還是紅蘿,若說有什麼錯,就是不該出現在她眼前。
“何人在宮中喧嘩!”
一聲厲喝劃破緊張的氛圍。
隻見宮巷儘頭,夏青身披銀甲,率著禁軍持槍大步而來。
見到皇後,太子,謝翎各立一方的混亂場景,也是愕然,一一行禮後,才道:“皇後孃娘,這是?”
秦皇後語調冰冷:“永安侯世子謝翎擅闖宮闈,以下犯上,夏統領還不趕緊將他拿下!”
夏青看過去,謝七公子手中全無武器,且這是在鳳儀宮外,已經談不上擅闖了。
謝翎的身形一動不動,唇角竟是勾了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箋紙:“夏統領,太子也在場,何不問問太子,到底是我有犯上之舉?還是皇後孃娘出爾反爾,故意為難?”
一下子視線都聚集在太子身上。
太子一怔,想起了周牧然,半晌才道:“……母後,區區一個舞姬,您這是何苦?”
太子話音一落,皇後陡然睜圓了眼睛,彷彿被人從身後刺了一刀。
這就是她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兒子……
夏青自然不好質問皇後,隻得揮揮手,當作無事發生,等明日再彙報陛下。
“等等!”
秦皇後身體晃了晃,幾乎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謝翎你拿不住,但他身後這個女子並非宮中登記在冊的宮人,按宮規,你應立即將其收押。”
此時此刻,秦皇後知曉自己在意的已經不是謝嬋,而是謝翎。
秦家是後起之秀,唯有一個秦侯尚算清明,其他人都倚仗著她這個皇後,而謝家根基深厚。
秦皇後也試圖過拉攏謝家。
可漸漸地,她發現謝翎此人心思縝密,鋒芒畢露,相比之下,她的孩子一個個口口聲聲說著可笑的野心,一個目光短淺。
明明自己已非當年的小小伴讀,尊居皇後,為何還要被蕭明珩留下來的東西,遮擋住芒?
她怎能不厭惡!
是以對夏青的這一番話說得是火氣十足,更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夏青目光掃過謝翎冷沉的神色,又瞥了眼皇後攥緊的手掌,相比較起來,後麵那個的女郎似乎更好對付一些。
於是一揮手,禁軍們向陸羨蟬走去。
……
燭影昏黃,話本冊頁在指尖發出細碎的聲響。
花朝夫人垂首坐在榻邊,墨色長髮如瀑般瀉下,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脆弱。
這等閒書,順帝素來不屑一顧。那麼,是誰敢進她的閣子,取她的話本,在她的榻前翻閱呢?
她的頸項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絲淚痕的濕潤。
夢與現實的掙紮邊緣,她聽到這個人為了護她被帶走了,而且很有可能有危險。
她必須想個辦法。
腳步聲驚破了寂靜。順帝立在門邊,目光如刀,剮過她單薄的肩脊與漸漸急促痛苦的呼吸。
“太醫的話,你都當作耳旁風了?”皇帝逼近,抽走書冊的動作帶起一陣冷風,“纔剛醒,還學不乖?”
“陛下……”
花朝夫人仰頭看著他,唇瓣輕顫,吐出的卻是大不敬的二字:“蕭慎。”
她雖已年近四十,竟被歲月淬鍊出驚心動魄的明豔。順帝凝視著她,恍然發覺,二十餘年光陰流轉,似乎唯有這宮牆變了模樣——磚縫裡又蔓生出幾株倔強的春蘭。
順帝握住她的手,語氣卻是冷冷的:“不許這樣喚朕。”
她順勢將重量交付於他,額頭輕抵在他繡著龍紋的衣袖上,髮絲如冰涼的海藻纏繞而下。
這份突如其來的柔順,美好得近 乎虛假,讓順帝心頭泛起一絲恍惚的不安。
“二十一年了,”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貼著他的衣料傳來,“當年臣妾心高氣傲,隻因不能成為正妻便負氣離去……陛下將臣妾藏於此地,臣妾往日卻隻知怨懟頂撞。直至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方纔悟了。”
順帝眉頭一皺,朝娘竟然自稱臣妾?
她恍若未覺,聲調愈發綿軟空茫:“病中昏沉,總夢見與陛下初遇的那片山野,春蘭開得漫山遍野……臣妾在花海中為陛下撫琴……”
“醒來見陛下仍在身邊,才知非是南柯一夢……原是上天在點醒臣妾,陛下是天下之主,臣妾年少時妄求的‘一心人’,如今想來,輕則是妒,重則是禍國之源。”
“陛下,是在教臣妾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妃嬪。”
大病初醒,花朝夫人說得氣喘籲籲,撫著胸口徐徐抬起眼看他,淚光搖曳,幾乎將順帝的理智徹底攪亂。
他動容地撫著花朝夫人的鬢髮,眼睛,臉頰:“朝娘,這場病……倒真讓你脫胎換骨了。”
花朝夫人依偎在他懷中,淚水無聲浸透龍袍。
時光在溫情脈脈的靜默中流淌,順帝低沉開口:“若你早能如此,朕又何須將你困於此地,又何至於容不下她。”
花朝夫人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懵懂:“陛下說的是誰?”
順帝搖頭,掌心輕撫她的後背:“罷了,都過去了。我們還會有皇兒。”
以皇後的脾性,那個孩子不會再出現在他們之間了。
花朝夫人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轉瞬即逝。片刻後,她抬手輕按小腹:“臣妾與此子無緣,卻想告知陛下另一個孩子的秘密。”
“秘密?”順帝卻笑了:“朝娘在這三年了,有什麼秘密是朕不知道的?”
燭火劈啪輕爆,映照著她半明半寐的容顏。她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宛若幽魂低語,又似魅妖蠱惑:
“其實當年臣妾離陛下而去之時,已覺身子沉滯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