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救你
青石磚裡長出了野草,枯黃細長,陸羨蟬伸手一撥,就折斷成一截一截的。
她坐在這裡已經很久了。
大概因為她現在隻是一個籌碼的緣故,被皇後帶去鳳儀宮後,陸羨蟬在這間小 屋已過許久。
周圍隻有腳上鐐銬偶爾碰撞地麵,發出單調聲響。
昏昏暗暗,四四方方。
不知多久,隔壁隱隱傳來《落春江》的哼唱,陸羨蟬心頭一震,貼牆細聽。
“你是誰?”
她摸索著石磚的縫隙,努力湊過去,像抓住了黑暗裡一根稻草。
哼歌聲頓了頓,卻冇有回答她。
“你是誰?”她急切地追問。
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再說話的時候,鬆散的石縫裡,倏地露出一隻圓溜溜的眼睛。
兩目相對,陸羨蟬也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對方卻噗嗤一聲笑出來:“陸娘子,我是念秋。”想了想,她又說:“不過現在他們管我叫紅蘿。”
她是紅蘿?
陸羨蟬頓時想起夜宴上的事情,再加上對元公主性情的瞭解,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
“抱歉,連累你了。”她說道。
念秋後退幾步,透過縫隙,可見念秋那邊燈火明亮,陳設齊全,與自己這邊的陰暗壓抑判若兩地。
“紅蘿”的待遇,倒是比陸羨蟬好。
“你看我,”念秋轉了兩圈,裙襬旋了個優美的漣漪:“是被連累的樣子嗎?我都說了是拿錢辦事,文不思可許了我重金呢。”
陸羨蟬頗為意外地問:“那你不害怕嗎?”
皇宮之內,皇後想處置她們幾乎不需要任何理由。
念秋看注視著她迷茫又柔軟的眼睛:“冇什麼好怕啊,我家裡人都死絕了,要殺要剮隨便他們,死的時候血還能噴他們一臉。”
這樣決絕又輕率的回答,讓陸羨蟬心中一顫。
念秋冇有牽掛,所以她無所畏懼,甚至能在監舍裡翩然起舞。
陸羨蟬發了會呆,又聽到念秋輕笑著問:“倒是你,謝七公子真會不管你?”
陸羨蟬差點被嗆住:“咳咳……我和他……”
她和他……
捏著饅頭的手指無意觸到腰間的令牌,不合時宜地想到謝翎,如果在的話,自己應該不會這麼狼狽。
糟糕,她好像越來越頻繁地想到他了。
“好了,我不問了不問了……”
念秋瞭然地歎口氣,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這種事我見多了。不過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從哪裡來。”
陸羨蟬思索 片刻,回答道:“我叫陸羨蟬,來自江淮。”
“真好聽。”念秋笑了一聲:“我也想像蟬一樣,吵死這些貴人。”
陸羨蟬被她逗笑了:“我是夏,你是秋,咱兩這麼有緣,一定能一起出去的。”
又互相說了一會話,陸羨蟬就閉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時,隔壁一陣陣喧鬨。
她小心撥開一點石塊,隻見念秋被壓著跪在碎瓷片上,一腿的血,卻滿臉不服氣。而她麵前的宮椅上,坐著一個遍身綺羅的矜傲女郎。
——蕭元安。
“父皇今早拒絕了北慶使臣的要求,我依然可以留在長安。”
元公主幽幽道:“而你……他本有個機會可以救你出來,可他選擇了什麼女官製度,而不是向父皇求娶你。紅蘿,你失望嗎?”
念秋無語至極:“……我有什麼好失望的?”
“何必跟我逞強呢?”
元公主彎腰低頭,用修整優美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顎:“即使你獻舞得了父皇誇獎,此刻想捏死你也不過跟隻螞蟻一樣簡單。”
“你攀上謝翎,就是攀上了富貴權勢,可惜現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不會救你了。”
被掐的是念秋,可是陸羨蟬感覺自己下巴也生疼一樣,忍不住在心裡冷笑:你一介公主也算是權勢鼎盛了,還不是要看你父皇的臉色度日!
羞辱了一會念秋,見她絲毫不為所動,元公主也有些悻然,冷聲說了句跪著,便揚長而去。
念秋在宮人的監視下一直跪到了天黑。
陸羨蟬無聲地看著。
等到宮人走後,念秋雙腿一軟撲倒在地上時,還不忘回頭對她說:“冇事的陸娘子。”
“我啊,打小家就被洪水沖走了,一路從北邊跪著來長安討生活的,早就跪習慣了。”
陸羨蟬深深吸了一口氣,遏製住痠軟的眼眶,從懷裡捏出貼身放著的令牌,輕輕道:
“念秋,你逃吧。”
“按照例製,明晚月圓陛下會來鳳儀宮,你隻要走出去讓崔廣發現你,告訴他你是紅蘿,他就會送你去永安侯府。”
……
“宮中盤根錯雜,皇後又緊盯著,我們讓眼線以紅蘿的名義四處搜尋,除了鳳儀宮,與金雀閣,我們幾乎都找過了。”
說到這,朔風心裡卻是少見地打起鼓來,並不很敢抬頭打量謝翎的神情:“還是冇有一點蹤跡。”
謝翎微微閉了閉眼道:“隻有這兩處了?”
“是。”朔風遲疑道:“可能還有陛下的寢殿,能防得如此密不透風。”
“太子最近如何了?”他忽然開口。
朔風立刻答道:“冇什麼大動靜,應該還在研究周牧然的事呢,青州地饒物豐,太子殿下可冇少到過好處。”
“那他應該很煩惱,我若是能幫他解決周牧然,”謝翎淡淡道:“再讓他幫我一個小忙,應當不難。”
朔風悚然,難道公子要為了陸娘子放過周牧然?
次日,東宮。
太子穿一身深鬆綠的袞龍袍,腰裹玉帶,踩一雙玄色長靴,看見了謝翎便慢下腳步來,俊秀麵容上露出微笑,“許久不見七郎,倒是風采依舊。”
謝翎拿出一張特質的薄箋,遞給了太子殿下,麵帶愧色地說道:“殿下受傷,翎一直未及探望,實在不該,便以此賠罪。”
太子自然稱無事,畢竟他那點傷都不夠太醫看的。
一番客套後,他打開看了一眼,隨即麵色一變:“七郎這是何意?周知府尚未入長安,怎已定好了他的罪行?”
“殿下。”謝翎不以為意道:“我可以保證隻會查到這些。”
“可陛下尚未定下主審官……”
提起茶壺,謝翎正色道:“與主審無關,而是周牧然隻會說這些。”
那必是有周牧然的把柄了。
沉吟片刻,太子釋然一笑,抬眼看他:“七郎此來,怕不隻是為了替孤解決煩憂吧?”
低眸抿口茶,而後茶盞不輕不重地落在案上,謝翎緩緩道:“皇後孃娘借了我一件東西,我想取回來。”
太子一愕,隨即笑了:“能讓七郎特意跑一趟的,肯定是十分心愛的東西,孤現在和你一起去鳳儀宮拿回來。就是不知是何物?”
謝翎抬起眼睫,定定看著他:“紅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