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縱火
外麵的風風雨雨,半點冇傳進金雀閣裡。
照常給阿孃擦了臉,餵了藥,陸羨蟬發覺她今日的氣色似乎紅潤了些,手腳也冇有那麼冰涼了。
於是在閣裡翻了翻,不出所料地在書櫃的一排四書五經的夾層裡,淘到一本薄冊子。
她將燈點得亮了些,坐在床榻邊上,一襲半舊的鵝黃宮女衣飾,閣中空曠,是以順帝一進來就看到了她。
也聽到了她輕聲細語地在念著什麼。
順帝無聲地走近,才聽清她在給朝娘念話本。
“嗬。”
極輕的一聲,陸羨蟬陡然驚覺到來讓人,遂合攏起書,誠惶誠恐地跪下來。
“民女不知陛下駕臨……”
“繼續讀。”
順帝似乎對剛剛的話本展現出了些許興趣,抬手讓她坐回去。
陸羨蟬嘴角抽了一下,阿孃的話本一向離譜,裡麵男歡女愛的風流故事更是不堪入目……
其實順帝根本不在意她在念什麼。
使臣,刺客,加之城中驟然出現的黴疫,讓順帝滋生出夏天獨有的煩躁,此刻閣中幽靜,唯有陸羨蟬輕輕柔柔的嗓音。
順帝一眼瞥過去,朝娘也安靜地躺著,不再跟他吵鬨,恍惚間,激起一些久遠模糊的影像。
……當年朝孃的性子也是很活潑明媚的,能歌善舞,心思玲瓏。
她的女兒果然也跟她很像。
隻可惜,這是朝娘欺騙他,嫁給旁人得來的女兒。
“你如今叫什麼名字?”皇帝忽然開口。
陸羨蟬一怔,不敢多答:“陸羨蟬,蟬鳴之意。”
順帝冷冷瞟她一眼:“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的蟬?”
這句詩出自《在獄詠蟬》,乃是對不公命運被壓迫的哭訴,陸羨蟬眼尾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民女隻是覺得,蟬伏十七年,終得一夕自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你不喜歡長安?”
順帝明明專心在打量花朝夫人,倒是很快聽出她話裡的意思,隨意往軟榻上一坐:“難道是在惦記江淮?”
見皇帝似乎並冇有動怒的意思,陸羨蟬謹慎道:“長安繁華似錦,天下人莫不嚮往,江淮雖富,卻不及長安的雍容底蘊。”
這是實話,除去江淮,長安亦是她待得最久的一個地方。
“隻是民女自知出身低微,除夫人外,在長安又無可掛念之人,故而以為更適合鄉野之地。”
與皇帝說的每一句話都讓陸羨蟬覺得身體緊繃,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付,果然也讓皇帝神色和緩了些。
“這樣也好。”
順帝將花朝夫人的手在掌心捂了一會,放回錦被裡,視線不冷不熱地掠過她:“聽太醫說朝娘狀態好轉了許多,在她心裡果然還是你最重要。”
怎麼聽著像是吃醋了一般……
陸羨蟬敢想但不敢說,接下來便聽到順帝幽幽道:“你既不戀長安,朝娘甦醒後,朕恩準你回到樂陽。”
陸羨蟬詫異地看他一眼——
再次母女分離也能算是恩賜?好似她犯過什麼滔天罪行一樣。
心中好笑,但她麵上仍是誠懇無比:“民女陸羨蟬,感激不儘。”
可是不順從的話,她又該如何呢?
她這幾日甚至不能踏出內閣一步,也曾試圖求助過惟朱,但惟朱說她受命天子,恩情已報便不會再插手。
正思索間,閣外傳來通稟:“陛下,皇後孃娘求見。”
“不見,讓她回去。”
“娘娘說,今日一定要見到陛下。”崔廣戰戰兢兢地答道。
順帝略有沉吟,他深知秦皇後為何而來,但到底她素日行事體麵,如今乍然執拗,他心下也頗為不忍。
“罷了,讓她進來,你們退下。”
一種風雨欲來的危險,陸羨蟬也想退下,倏地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指節。
臥榻之上的蒼白美人依然保持著靜躺的姿態,隻是額前冷汗涔涔,口中吐出了含糊的呢喃。
陸羨蟬心神俱顫,趕緊俯身到塌前,回握著那雙手,忍著哽嚥著迴應:“阿孃,是我!我在這裡呢!”
花朝夫人似乎在夢裡掙紮著什麼,指甲緊緊嵌入她的手腕裡,陸羨蟬不覺得痛,隻覺得心頭湧上了一股前未有過的欣喜——
阿孃終於要醒了。
等她回過神,才隱隱聽到外閣傳來的爭執聲。
“……難道陛下竟然真打算送阿元去北狄?陛下不是說過,阿元是您最疼愛的女兒嗎?”
偌大的閣殿,秦皇後即使竭力保持著鎮定,但嗓音幽然迴盪,也顯出幾分尖細。
但這樣的不和順,讓本就煩躁的順帝越發不耐煩,道:“家國大事自有朕做主,皇後,你失態了。”
“失態?”秦皇後卻不依不饒,怒目圓瞪:“北慶蠢蠢欲動,朝堂黨爭不斷,事態如此緊急,陛下卻來此消遣,難道不是一種帝王的失態嗎?”
“皇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哐當”一聲,遠遠聽著,似乎什麼被拂落在地,砸出巨響。
極度的壓抑之下,皇後竟然露出了奇異的微笑:“臣妾當然知道,臣妾一直知道……我還知道裡麵躺著的人是誰!”
一言畢,滿殿寂然。
順帝瞳孔驟縮,像被人咬住咽喉的虎,啞聲道:“你——”
“陛下何必如何大驚失色?”
趁皇帝愣怔之際,秦皇後向內室走了兩步,卻是猛地掀開簾子:“臣妾與您夫妻二十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您心中所念究竟為何嗎?”
空寂的寢室裡,燈已經被人迅速吹滅了,帳子緊緊合攏。陸羨蟬壓在榻邊,緊緊盯著這位儀態萬千,但此刻已經有點癲狂的皇後。
秦皇後步步逼近,站在她的麵前,嗓音輕柔:“讓開。”
壓迫之下,陸羨蟬不語,卻也不讓。
“轟隆”一聲。
淡藍色的閃電劃破低垂夜幕,也在這瞬間照亮了昏暗的金雀閣。一層層紗簾垂落,卻遮不住陸羨蟬瑩白倔強的麵孔。
“本宮記得你。”
腦海中迅速劃過記憶,秦皇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陸羨蟬,眼神輕蔑:“本宮在謝老夫人的壽宴上見過你。”
陸羨蟬的身體驟然緊繃。
她不確定皇後究竟知道多少,隻能固執地擋住身後的阿孃。
唯恐進一步刺激到皇後,陸羨蟬也不敢貿然開口,隻能抬眼看向簾外走進來的順帝,用眼神祈求他將秦皇後帶走。
皇帝卻淡道:“皇後,你要想清楚這件事的後果。”
如今局勢混亂,帝後一體,他不能此時與皇後反目。
“無論她曾經是誰,如今隻是花朝夫人。如果謝侯因此反目,朕能依靠的,就隻有燕氏了。”
他一步步走近,拉住皇後僵住的手臂,語氣中竟然有幾分低柔:“而她也永遠隻是一個夫人而已,你是皇後,何必為此動怒?”
皇後胸口在劇烈起伏,她看看緊緊掩住的簾帳,心中多年積攢的不甘終究無法嚥下。
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是一片冷靜:
“臣妾今夜僭越了,但臣妾也有個要求。”
皇帝知道她已經想清楚了,便鬆了口氣,含著笑道:“阿元的事還冇有定論,你不必過早憂心。”
“如果陛下真不打算將阿元送去北慶——”
皇後嘴角牽出一個僵硬古怪的弧度,目光落在陸羨蟬身上:“就將這個孩子送給臣妾。”
陸羨蟬驚愕抬頭,完全想不到這件事會牽扯到自己。
順帝也冇想到,皺眉道:“你為何要她?”
皇後嗬笑一聲:“她的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倘若哪天陛下反悔,還是要送出阿元,臣妾也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