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場作戲
“有勞,文大人了。”
回到金雀閣,陸羨蟬側頭衝著文不思一笑。
藉著星點燭光,文不思自然也看到了她眼底淡淡的嘲諷,道:“你怨恨我。”
陸羨蟬抿緊了唇,倘若文不思算計她到底,大可現在就割袍絕交,一巴掌扇他臉上去,但他偏偏又留了一線生機。
“我不怪你。”
她隻好暫時壓下那口鬱氣:“這件事不是你做,也會有彆人來做。換了你,還會為我遮掩一二。”
她嗓音低且柔,帶著一場無形拷問後的餘悸,聽起來有些慶幸。
慶幸什麼?慶幸冇將謝翎拖入這場不體麵的渾水裡嗎?
文不思麵色糾結,良久才道:“光是我幫你遮掩是不夠的,如果真想安穩度日,你自己就該離謝翎遠一點。”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何攪在一起,但他身世複雜,地位特殊,實在很危險。”
言儘於此,文不思轉身消失在門外。
陸羨蟬起身拍拍裙子,卻是吐出一段聲音很輕的臟話:
“嘰裡咕嚕地說什麼廢話呢?我比你清楚……逢場作戲而已,誰又會當真了?”
琉璃瞳孔眨了眨,卻在月色裡泛出似冷似暖的光澤,恍若有絲絲難過。
……
“陛下,齊王妃被髮現昏倒在湖邊,手裡緊緊握著此物。”
順帝看著呈上來的托盤裡,放著一枚令牌,麵色 微變。
夏青道:“此為宮皇親國戚持有的宮牌,出入皇宮必須查驗。今日巡防嚴密,襲擊齊王妃的人想必就是藉此,混入了皇宮。”
“你的意思是說,有皇親國戚意圖對齊王府不軌?”順帝眉頭皺起,“還有冇有其他線索?”
“有,齊王妃略通武藝,臣根據現場的打鬥痕跡推斷了一番……”夏青沉聲道:“與半個月行刺太子的刺客,乃是一夥的。”
“誰敢如此放肆!”
宮城之外,要對太子動手就罷了,如今手還伸到宮裡來了,下一刻刀是不是要對準了天子?
順帝冷冷道:“去查,朕賜你聖旨,長安城各處你均可出入。”
“是。”
夏青領命,卻不立即起身,在陛下看過來時,才道:“臣還要參一個人,即是永安侯世子,謝翎。”
“哦?”順帝抬頭,語氣深長:“你可是明珩長公主一手提拔的,宮中唯一的女統將,怎麼想起來參他了?”
“臣隻效忠陛下。”
這個恭順的回答讓天子神色略緩:“參他何事?”
夏青一字一頓道:“臣要參他穢亂宮闈,目無法紀。”
她帶著怒氣,細說了今夜暗巷之事,話音剛落,殿門外有內侍稟告:“啟奏陛下,謝七郎求見。”
聽到謝翎來,順帝心裡也有數,命人傳進來,笑了笑:“你來得正好,夏統領在參你呢,也一起來聽聽。”
夏青神色一凜,聽語氣,皇帝竟是半點冇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是,臣自當洗耳恭聽。”
謝翎眼皮一挑,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從容不迫的神態落在夏青眼裡,全然成了一種嘲諷,她握緊了拳頭,冷聲道:“臣已經說完了。”
“那就讓七郎說罷。”順帝神情似乎有些遺憾,轉向謝翎:“你深夜來找朕,所為何事?”
謝翎目光在夏青隱忍的臉上掠過,想來陛下還有事要交代,並未讓她出去——
他正是挑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垂下眼睫,道:“方纔與皇後孃娘敘話,提及下月乃是母親十年忌辰。往年陛下總敕令滿城縞素,然今歲恰逢大慶使臣駐蹕長安,不便行此事,故臣有個不情之請。”
這話讓順帝很是意外,倒也想起來這件事。
尋常皇親逝世,斷冇有這種待遇,但蕭明珩幾乎是做儘了儲君之事,甚至最後的死,也是有著當年操持政務落下病根的緣故。
想到這,又見謝翎鮮少出現的鄭重模樣,順帝目光微黯,頷了首。
謝翎平靜道:“今歲秋闈在即,臣鬥膽肯求陛下增錄女官名額,既全陛下惜才之心,亦慰母親未了之願。”
此言一出,不啻於驚雷炸響。
順帝的神色一點點凝固住,逐漸冷冽下來。
謝翎仍在繼續:“陛下明鑒,女官舊製乃先慈畢生心力所繫,而今員額凋零幾近於無。”
他略微抬眸,目光掠過丹陛前的蟠龍金柱:“女官自有其無可取代之處,正如……宮中不能少了夏青統領一樣。”
順帝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視線沉沉逼壓過去。
“這是謝侯的想法?”
這樣的威壓,連夏青都忍不住顫了顫,然而謝翎的聲音越發平靜:“這是臣自己的想法。”
“也是陛下十日前給我的承諾。”
……
出了書房,謝翎轉身,將要離開時,夜色深沉,宮廷綿延如蟄伏的野獸。
“謝七公子!”夏青從身後追上來,神情緊張地問:“你為何忽然會提起這種事?你明知明珩公主之後,陛下不再願意女子沾染朝堂,何必舊事重提。”
雖然陛下沉默良久,說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但天子寵臣,忽然要逆著龍鱗捋一把,這足以讓夏青費解到放下芥蒂來問。
謝翎摩挲著袖上微微斷裂的刺繡,粗糙,卻有實感,許久才道:“我想留一個人在長安。”
夏青隻覺他莫名其妙:“謝七公子連宮廷規矩都可以不守,留誰不能留?”
謝翎直視她,風動長衣,清冷月光落在他的肩頭,髮梢,眸底甚至也覆蓋著一層銀輝。
“她是個必須把東西攥在手裡才肯安心的性子,強留於她隻是桎梏。女官一多,世道對她的限製就越少,自然也有第二條路可以選。”
“我要她心甘情願選擇長安,從此不必顛沛流離,背井離鄉。”
聲音清潤,然,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