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上榮耀
“陛下,謝七郎是為了紅蘿娘子。”
沾滿朱墨的狼毫尖上,一滴墨汁洇開紙麵,暈染出一片血濃。許久的寂靜後,掌燈之人終於忽然說道。
這時陸羨蟬才發現那人是文不思,他將自己藏進黑暗裡,說話便也流利了些。
皇帝不置可否地看著她:“紅蘿是哪個?”
文不思並冇有提及她就是紅蘿。陸羨蟬強行壓下懼意,閉上眼道:“民女與謝翎自幼不和,對他的一應風流韻事也並不知曉。”
文不思放低了嗓音:“……是方纔獻舞,陛下誇了一句身姿婉柔的女郎。”
“是她啊。”皇帝麵色稍霽,想了想:“那就叫她離開聽風館,去永安侯府伺候罷。”
“這,這個……紅蘿笨手笨腳,恐怕伺候不好謝七郎。”文不思似乎驚了一下,說話又磕磕絆絆起來。
“無妨。”皇帝毫不在意:“難得七郎喜歡,就送去近身伺候,待七郎成婚後再給個名分就是了。”
文不思終究是給陸羨蟬留了一線餘地,而她也更覺無力透頂。
聽風館是陛下的產業,若紅蘿當真存在,送去謝翎身邊不僅顯得皇帝大度,還能留意謝翎的一舉一動。
一箭雙鵰。
此時,門外內官柔聲道:“陛下,夏青統求見。”
陸羨蟬心中一動,這約莫是找到了趙青漪的下落。
“不思,送她回金雀閣待著。”
皇帝也意識到這點,丟下這句話後,便起身離開。
*
鳳儀宮。
案幾上香菸嫋嫋,秦皇後坐在小榻上,與一宮人地低語幾句後,細細摩挲著一支金釵,抬眼看向謝翎:
“釵頭的珍珠缺了一角,是當年本宮陪你母親去民間賑災,被流民推搡時磕壞的。”
皇後的父親雖為太子太傅,但也是陛下登基後進的封,在二十多年前,她也不過是個五品小官的女兒。
於當年的秦皇後而言,做公主伴讀,乃是莫大的榮耀。
“她那時總說,‘外物碎了無妨,人心不能裂’,可後來……”秦皇後指尖用力掐住釵柄,歎口氣:“到底是金釵易修,人心難補。時間一晃,你母親十年忌辰都快到了。”
謝翎垂眸抿茶,一旦身處高位的人開始追憶往昔,就是要論“舊情”的開始。
“聽聞娘娘近來難以安枕。”
他淡淡一笑:“想來是多思多慮的原因。”
秦皇後養氣功夫倒是極好,被這一噎,仍舊麵不改色:“七郎,本宮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女子在世,最要緊的不過是擇一良婿,安穩度日。”
“你母親當年退隱後宅,終究是為了江山不得已的退讓。而元安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想她重蹈覆轍——看似尊貴,實則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謝翎靜靜盯著鸞鳳和鳴的屏風,緙絲繡成的麵薄而透,映出後麵綽約端坐的身影。
雖然早有預料皇後會與他說這麼一通冠冕堂皇的話,但他的心思渾然不在這裡。
聽到“退讓”一詞,謝翎側頭,似乎在想什麼:“……臣有樁事,一直不解。”
秦皇後頗感興趣地問:“何事?”
她從不糾正謝翎自稱為臣,就像多年前她站在蕭明珩麵前,也自稱為臣女一樣。
“亦是有關母親與娘孃的。”他狀若無意地問道:“當年袞州大水,母親不顧身孕前往治災,為此錯過先帝的最後一麵。據說先帝臨終前,是娘娘在身邊伺候的。”
秦皇後動作一停,良久才道:“確有此事。”
謝翎道:“敢問娘娘,先帝當真隻留下,‘傳位於君’,這四個字嗎?”
屏風後“咣噹”一聲,蕭元安斷想不到謝翎會問這種大逆不道的的話,詫異到無意打翻了花瓶。
宮城裡的老人,貴人,與朝堂上的百官們,都幾乎對一件事心照不宣:已故多年明珩公主不僅是攝政公主,先帝甚至曾多次動過立她為皇太女的心思。
脆響聲中,謝翎闔眸掩住情緒,緩緩道:“臣的意思是,冇有留下過對臣母親一句不捨,一封手書?”
秦皇後重新露出端莊的微笑:“冇有。”
這兩個字,輕而決然。
謝翎知道,今日再也不能從秦皇後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訊息。
正在這時,宮女捧著盒子過來,遞給皇後瞧一眼。
餘光無意一掃,便知是難得的千年雪山參。謝翎隨口道:“娘娘身體有恙?”
皇後搖搖頭,笑道:“近來宮裡不太平,金雀閣的夫人身子愈發不好,本宮總要照拂一二。”
“娘娘寬容大度。”
話已至此,謝翎便欲告辭。
“這算什麼大度。”
秦皇後哂笑著:“她一個無依無靠,無根無萍的夫人,而本公畢竟是皇後,賞與罰都是隨手的事。謝七郎說是不是?”
在說花朝夫人,好像又不止花朝夫人。
謝翎眼中一點寒芒:“娘娘此言何意?”
“那位紅蘿姑娘,今日的確表現不凡,難怪謝七郎動心。”
秦皇後注視著他,平靜道:“本宮瞧著她也心生歡喜,已著人去請她在宮中小住。”
聽到這話,謝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顯然“紅蘿”被皇後請走了。
莫非是剛剛在內宮發現了她?
驟然冷肅的氛圍裡,秦皇後命人呈上一隻髮釵——
那正是雲蜀客棧的舞姬們所擁有的。
謝翎靜靜注視一會,驀地笑了一聲,“娘娘想如何?”
“本宮前幾日聽陛下說了,七郎尚有心願冇有達成。”
皇後似有不忍地移開眼睛,柔聲歎息道:“想必是與元安有關,對嗎?”
在這溫柔慈愛如同長輩的語調中,謝翎握緊了手掌,手背隱有青筋突起,慢慢道:
“多謝皇後提醒,我倒是想起來,的確有事求見陛下。”
……
等謝翎走後,蕭元安才走出來,柔順跪坐在皇後身前:“母後。”
秦皇後看也不看她,冷冷道:“你要抓那個領舞的紅蘿,我也幫你抓了,剩下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想管,也不會再管了。”
“現在,給本宮出去。”
“我也是為了太子哥哥!”蕭元安貝齒咬住嘴唇,倔強道:“難道母後就不想太子哥哥有謝家的助力嗎?”
秦皇後指著她的鼻子,眼中儘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比起助力,本宮更想你有自己的選擇,而非去重蹈蕭明珩的覆轍!”
“這就是我的選擇!”
蕭元安深吸一口氣,聲音幽沉有力:“我曾偷看過父皇與蕭明珩在五位閣老見證下寫下的誓書,若謝翎與父皇膝下的公主締結良緣……”
“父皇封他為本朝唯一一個異姓王,以延續蕭明珩的無上榮耀。”
“我要嫁他不僅僅是喜歡,也是因為那世襲罔替的權位!”
望著自己女兒眼中燃燒著野心,明亮而灼熱,燙得秦皇後捂住了嘴,不由睜大了一雙銳氣不再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