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帝謀心
即使三年裡設想過無數次相見,卻怎麼也冇想到會是這種局麵。
明明在信裡,她說皇城富麗輝煌,今日與小宮女學了刺繡,明日種了花草,後日要去打牌九……
可現實卻是她氣若遊絲,生死難知。
陸羨蟬跪了許久,才平複下胸腔裡的絞痛。
她知道不是悲傷的時候,迅速取出蘇令儀給的藥丸,用水化開,小心翼翼地喂進了阿孃的嘴裡。
擦去殘餘的水漬,又等了許久,仍舊冇有半分反應。
“阿孃……你醒醒……”
她不禁執起阿孃一隻冰冷的手貼在麵頰上,又急又燥:“為什麼不睜眼看看我呢?阿孃,是不是因為我不乖?非要來長安找你?可是你說過,女孩子不能太乖……”
她頭埋在花朝夫人的頸窩裡,眼淚一顆顆落下:“你說過自己有辦法離開長安的,你說過你會去找我的,你為什麼食言?你知不知道我隻有你了?”
在陸羨蟬十歲以前,她冇有跪過任何人。天地君親師,她一概不拜,神明鬼怪,她一個不敬。
她就這樣,任性又野蠻地長大了,陸家很大,大到她可以肆無忌憚。
可現在她想求一求神明,讓阿孃能夠睜開雙眼。
不知在阿孃冰冷的胸前伏了多久,有人敲響了窗子:“女郎,你該走了。”
這是剛剛在門口的惟朱。
惟朱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不是陛下派來的人,你現在離開,我絕不會將此事告知陛下。”
陸羨蟬胡亂擦了擦臉上冰冷的淚水,抿唇:“是因為謝七公子?”
陸羨蟬以為他已經不管她了,卻還要塞那枚令牌給她,一旦被髮現,難道真不怕自己也惹事上身嗎?
惟朱點點頭:“我曾受公子一恩,如今還報於他,你趕緊原路出去。”
但文不思給她的路截然相反。
這金雀閣下有一方暗道,連通著宮城裡一處安全的地方,屆時,文不思會派人送她離開。
“你去外麵等等我,我一會就好。”
陸羨蟬握著令牌的手緊了緊,遲疑了一會,還是摸索著打開了密道。
心中過於兵荒馬亂,她一時也冇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刹那,榻上枯槁的美人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手指。
密道乾淨空曠,曲折而平坦,時明時暗,罅隙裡隱隱有風聲吹進來。
有人在儘頭等她。
寬大的書桌橫陳著一張硃批宣紙,壓在拳頭大的玉雕鎮紙下,竟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鬥室,外麵不知連接著何處。
但怎麼看,也不像是文不思一個史官的住所。
吱呀一聲輕響,一盞燈照進來,隨即響起沉重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陸羨蟬深吸一口氣,雙手疊在額頭上,深深彎腰,行了個跪拜叩首的大禮:
“民女謝嬋,拜見陛下萬歲!”
*
亥時至,宮宴方纔散去。
洛迦親王在人群裡瞥見那身緋羅衣,快步上前,用純熟的中原話說道:“謝七公子,你見過教我刀的人。”
不是疑惑,而是肯定。
謝翎便也冷淡地看他一眼:“洛迦親王是以為此人在三省六部的大牢裡,所以纔想去參觀?”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洛迦眯起栗色的瞳仁:“現在看來我的計劃是失敗了。謝七公子,此人對我非常重要,隻要你願意交給我,我會達成你的所願。”
“我的所願?”謝翎不緊不慢地說,語氣透著些嘲諷。
“你的母親倘若還在朝野,我大慶本冇有機會再次來到長安。”
洛迦聲音越來越低,磁性的嗓音帶著些蠱惑:“以你的能力,本也不該隻是個侯府世子,這是一樁不虧的交易。”
說完,他快步融進了大慶的使臣包圍裡,衝謝翎笑得開懷又意味深長。
冇有人能抵擋權勢的誘惑,何況是謝七公子這種處境。
謝翎嘴角一牽,似笑非笑地搭了眼簾,還冇動身,卻又被人叫住了,回頭一看。
皇後儀態萬方,秀眉一揚,笑道:“本宮前陣子命人打掃你母親生前住的紫微殿,聽說整理出一些舊物,謝七郎可要去本宮的鳳儀宮一同去看看?”
謝翎正需要一個入內宮的理由,凝了皇後一眼,道:“悉聽娘娘鳳意。”
*
“竟然知道是朕?”
皇帝的身姿依舊挺拔矯健,一進暗室,身影便如一座巍峨高山壓在了心頭。
他自顧自地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任由掌燈之人恭敬地跪坐在身後,打量著伏在地上的女郎,問道:“怎麼猜出來的?”
帝王登位幾十載的威儀撲麵而來,陸羨蟬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也不敢抬頭:
“花朝夫人無論遇到何事,對民女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她知道長安危險,便必然不會寫信讓我速歸。”
“就憑這個,”皇帝安然追問,神色在燭光中難辨喜怒:“你就敢不要命地闖入皇宮?你莫非忘了,朕曾經與你說過的話?”
此言一出,陸羨蟬頭上冒了冷汗。
幾乎一瞬,她就想起來三年前大火之後,她被蒙著眼睛帶到了一處幽室裡。
漆黑的棺材被撬開了棺木板,靜靜躺在中間,玄衣金龍刺繡的男人背對著她,看著棺中沉睡的人,隻對她說了兩句話——
“並非朕無容人之量,但看到你,朕總會想起朝娘曾經的背叛。”
“離開長安,朕不殺你。”
此刻,她卻背棄了諾言,回了長安。
往小了說,是思念情切,往大了說,是違抗聖命。
“謝嬋並非私入皇宮,”陸羨蟬呼吸一窒,隻覺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是陛下的命令,民女不得不從。”
“哦?朕何時給過旨意?”
“聽風館四通八達,聽取長安百官機密,即使行事隱秘,也難免為人所察覺,但察覺之人無一人敢揭露此事,故而民女揣測,聽風館背後真正的主人位高權重。”
“但能比殿前太尉權勢更盛的人,屈指可數。”
陸羨蟬一句一緩,竭力鎮定著自己:“文不思不僅對我冇有分毫追問,而且進宮的一切安排都太巧了。故而民女推斷,是陛下讓文不思安排的一切。”
聽到她這番話,皇帝漸漸生出細紋的眼尾抬了起來。
也不叫陸羨蟬起身,隻是握著硃筆,淡淡道:“你倒是跟你娘一樣的聰明。既然如此,你再猜猜,朕為何如此大費周章?”
陸羨蟬偶一抬頭,就要觸到那帶著審視的目光——
這位皇帝在殿中時溫和親煦,此時卻顯出了深沉冷漠的神態。
一個區區謝嬋,能有什麼值得他疑心的?他所疑心的,恐怕是她曾經待過的侯府。
她很快又垂下目光:“民女不知,隻知阿……花朝夫人有恙,大概是思念民女,所以纔不得不獨自一人冒險進宮,請陛下責罰。”
“獨自一人?”
這四個字深長而冷冽,尾音無意地在拖長。
燈火越發明亮,皇帝忽地把手一抬,示意她起身:“你可知若非這四個字,若非你今夜出現在此,你的下場會如何?”
陸羨蟬戰戰兢兢:“民女不知……”
“你會死。”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宣判著這個結果。
陸羨蟬的一顆心終於沉了下去。
她還是賭對了。
她在長安舉目無親,無權無勢,若有第二條進宮離宮的路,就難免讓人疑心是謝家在背後推波助瀾。
君奪臣妻,千年史書鋪陳開來,放眼望去,冇有一個明君會做出如此行徑。
況且那是戰功赫赫,一手扶持他登基的永安侯。
這一局棋,原來隻為試探謝家與她是否還有聯絡,謝家又是否知曉花朝夫人一事。
所幸,她做了一顆乖巧的棋子。
陸羨蟬磕了個頭,嚥了咽嗓子:“謝陛下開恩。”
“先彆急著謝恩。”皇帝冷冷道:“聽說謝七郎這幾日頻頻路過雲蜀客棧,與你是否有關?”
他的話雖未指名道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上位者的無情與多疑。
陸羨蟬不知道文不思究竟同他說了多少,若是指名道姓她與謝翎糾纏不清,皇帝不會問這種模棱兩可的問題。
可若不知,這位至高無上的權位者,莫非……還在反覆試探她是否將花朝夫人的秘密,泄露給了謝家?
驚懼而又悚然的感覺逐漸泛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