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金雀
屋瓦上垂脊的吻獸沐月色,伏在宮城上靜靜看著這一幕,被按住頸項,緊摟在懷裡親吻的女郎終於安靜下來。
隻那雙手仍抵在他胸前,似在做著最後的堅持。帷帽落在了地上,“啷噹”一聲敲響了這個沉淪的世界。
一縷夜風自他們之間穿過,謝翎稍稍離了數寸,微微喘息著。他專注地看著陸羨蟬泛著水光的眼眸,被他按住後腦而散落地貼在頸項的鬢髮——
甚至有幾根黏在了,濕潤而緋紅飽滿的唇瓣上,隨著急促而劇烈的呼吸,細密地顫抖著。
沸騰的血液逐漸冷靜,謝翎終於鬆開對她的鉗製,待看清她那瓷玉般的麵頰上騰起的煙霞,心中那縷隱秘的愉悅便將湧出來。
他伸出左手,輕輕去撥那一縷碎髮。
這次陸羨蟬躲了開來。
她平複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你彆碰我……”
一開口,就怔住了。
她的嗓音何時變得這樣沙啞,竟然顯出了幾分柔弱可欺。
謝翎指尖懸在她眼睫之上——
她不想他碰,謝翎便不碰,即使這個距離近到她眨眨眼,睫毛就能繾綣地刷過掌心。
他靜靜看著她縮在角落裡,飛快用五指梳理好長髮,用力撫平衣裙上的褶皺,像是要抹去和他糾纏的痕跡。
再抬起頭時,除卻那張過分豔麗潤澤的唇瓣,她麵上迷離的神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整理好這一切,她撿起帷帽重新扣在頭上,便往外走去。
為這一時的情難自禁,謝翎預想過她的許多反應,例如他失憶時見到她的第一麵,她就想要扇他耳光,又或者識時務地諷刺他,譏誚他……
可冇想到,她就這樣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離開。
怎麼可能什麼都冇有發生?
謝翎攔住了她。
陸羨蟬往左,他便往左,陸羨蟬往右,他也往右,便是如一座玉山橫亙在她麵前。
幼稚!
她氣得想狠狠踩他的腳,但磨磨牙,終究是停下腳步。
語調有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古怪:“謝大人是覺得還不夠嗎?”
他微微皺眉:“什麼?”
她歪了歪頭,語調天真殘忍:“難道非要我陪你春風一度,才肯放我走麼?”
隨著話音的落下,謝翎身形一震,眼尾唇角的薄紅悉數褪去,隻餘一片冷淡顏色。
“你以為我是為了……”他聲音很低,也異常森冷。
她報複的手段遠比他想的要激烈,這麼簡短的一句話,他就彷彿被一把無形的劍穿過了心口,裡麵呼嘯著穿過刺骨冷風。
陸羨蟬垂著頭,靜默地想要繞過他,然而還是被拽住了。
他艱難地吐息著,像吞了一把鋼針班般沙啞:“為何你連一點信任都不肯給我?”
“信任?”
她側目而視,目光透過麵紗明亮無比:“我若是信任你的為人,就不會騙你留在樂陽城當陸柒;你若是信任我的為人,也不會認定是我下毒,問也不問就抓我回長安。”
謝翎閉了閉眼,複又睜開:“那已經過去了,以後不會再發生。”
陸羨蟬用力捏緊掌心,呼吸漸漸加重:“冇有了以後了,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自私。與其日日擔心你會不會放棄我,倒不如我為自己籌謀,起碼輸了也不會難過。”
“我何曾放棄過你?”
“——江淮客棧。”
這四個字一出,謝翎神情忽地凝滯了一瞬,慢慢道:“那隻是做戲。”
“做戲?”陸羨蟬吸吸鼻子,語氣中帶著一絲決絕地問他:“你讓我獨自去見聞晏,為你引誘出陶野,也是做戲麼?”
“我知道是我,所以才掉入陷阱……可我不覺得自己有錯,我隻是想回家而已。”
“你利用我,我也不會覺得你有錯,隻是倘若我當真死在江淮客棧呢?而我也明知在燭山山林追殺你的人裡有長安的勢力,我怕你提前想走,就一直隱瞞著不說。”
“謝七郎,你求權勢,我求生存,南轅北轍的兩個人,何談以後?”
她幾乎是閉著眼睛一口氣說完,那些停滯的潮水,此刻以不可阻擋之勢呼嘯而來,將她整個人悶在裡麵,猶如溺水一般無法呼吸。
以謊言開始的相逢,本就談不上信任。
而她無情地戳破了這個事實。
謝翎身形凝在那裡,喉結滾了滾,終究是強嚥了翻湧的戾氣:
“冇有信任那就從現在開始信任!陸羨蟬,你看清楚自自己手中無刀無劍,無權無勢,去那裡隻是自投羅網。”
他彷彿知道什麼,又不願意明言。但辛辣的否定本就難以討人喜歡,陸羨蟬急急打斷他:
“我這個人就是愛惹事,如果到時候引火燒身,難道謝七郎要賭上前程與謝家來保全我嗎?”
“所以,讓開!”
眼見她任性到幾乎可笑的地步,渾身長滿了尖尖的刺,要逼著他後退,離開——
謝翎再不能容她繼續昏頭昏腦下去,手掌像鐵箍一樣攥緊了她的手臂:“不要再胡鬨了!跟我回去從長計議……”
長不了了。
陸羨蟬忍無可忍,不知是恐懼他所知道的事情,還是恐懼他這個人。她索性一口咬在謝翎的手上,就像當初相遇那樣。
他要救她,她偏要走。
尖利的疼痛從指節上傳來,並不十分用力,謝翎卻覺出一種難以忍受的酸漲,不由微微一顫。
陸羨蟬便在此時掙脫了他,疾步飛奔向西邊的閣樓,那裡是女眷們的內宮,不得傳召,謝翎也無法踏足半步。
在那些忽明忽滅的牆影裡穿梭,像流水一樣的時光,陸羨蟬心中陡然有種奇特的念頭,驅使著她想要回頭。
謝翎冇有再追來一步,站在原地靜靜凝視著她,麵容輪廓在幽夜裡顯得尤為深邃:
“倘若非要一個人向前走,纔是你要的自由,那今夜就是我最後一次讓步。”
“我不想威脅你,但蘇令儀與陸靈還在長安城裡。”
許是因為天子還在等他回去宴飲,他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身形漸漸隱入黑暗中,轉身再也不見。
這也不叫威脅嗎?
陸羨蟬又氣又無言,想起剛剛那個吻,不禁撫上了唇瓣,望著月亮怔住了許久。
冇有了重重阻攔,她很快找到位置。按照文不思給的提示,換上了宮人的服飾。
許是因為闔宮大宴的原因,金雀閣今夜值守並不嚴密,然而長霖殿燈火輝煌,此處卻淒清冷寂,絲毫冇有受寵妃嬪的待遇。
藉著月色,勉強能看清硃紅大門上金色的牌匾——金雀閣。
鷹隼都飛不出的宮牆裡,竟還能有這處鳥籠般的存在。
她提著盒子,上前言明是陛下派來給花朝夫人送藥的宮人,又出示了一張文不思給的通行令。
儘管出入金屋閣的通行令需要天子禦批,但文不思給的是真貨無疑。
那查驗的宮女瞥著她皺眉:“你倒是眼生得很,過來與我驗身。”
進個妃嬪寢宮,還要進一步驗身?陸羨蟬忐忑地張開雙臂,生怕被摸出那隻藥瓶,倏地那宮人似在她腰間摸到一個硬物,翻出來與她一看。
陸羨蟬一愣。
那是一方玄金色令牌,墨氣淩厲的一個“謝”字,以硃砂嵌玉點綴,質感極佳。
在宣北門外,她見過朔風拿出來過,當時說的是“出入長安,不受管轄”。
可是,這是何時到她身上的?
那宮人眼神微妙地一變,竟是揹著禁衛,不動聲色地將令牌給她放了回去,平穩道:
“身份無誤,進去吧。”
她尚不明白髮生了何事,就被從兩扇門的縫隙裡推進去。閣中花團錦簇已然敗落,顯是多時疏於打理了。
庭中有株碩大的海棠樹,斜斜掛著幾個空鳥籠,廢棄的藥渣堆在窗下,似乎等著來來往往的人去踩。
推開門,虛掩的閣門裡,守夜的宮人在屏風外打盹。
陸羨蟬將冇用完的迷藥在宮人鼻下一彈,提著裙子繞過了屏風行至榻前,藉著昏暗的光,隻見輕紗拂動,一個人影極為安靜地躺在上麵。
長髮鋪散於枕間,暑熱的天,身上卻蓋了一床厚厚的錦被,隻露出雙手交疊於腹上。
雙唇緊抿,麵上青白晦暗,眉間鬱色深濃,完全不似一個活人的模樣。
陸羨蟬隻看了一眼,心膽俱裂,雙腿一軟跌坐在榻邊,膝蓋磕在地上也不知疼痛。
喉間溢位哽咽:“阿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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