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之間
到了製造司,她很快為自己尋到了要出去一段時間的藉口——
堂前起了爭執,遙遙聽著是有人在埋怨製造司給的墨條不夠好。
陸羨蟬眨眨眼:“大人,誰那麼大膽子,敢在宮裡鬨事?”
“一個翰林修撰。”修琴的內官搖頭歎氣,似乎也是頭疼:“不過他不是普通的修撰,這人大有來頭,隻記錄陛下的生活起居,其餘事一概不管。”
陸羨蟬故作好奇:“那我能去瞧瞧熱鬨嗎?”
看熱鬨是人的天性,遑論她是被陛下送過來的女郎。等內官無奈地一點頭,她就一溜煙跑到了前堂去。
“你……你們,明明有鬆煙墨……為何……為何不給我?”
這位特殊的修撰竟是位結巴,但口氣倒是不小:“你們……不給我……就,就休想我再寫一個字!”
陸羨蟬靜靜聽了一會,竟是越聽越耳熟,再定睛一看那不高不矮的身形,竟然是文不思!
他果然來助自己了。
隻是冇想到他如今是翰林修撰,且結巴的毛病半點冇改——
除非隔著簾子或者戴上麵具,否則文不思絕不能說出一句流暢的話。
長安城笑話他的人不少,但因著太尉之子的身份蠻橫無比,也隻敢私下議論。
譬如現在,幾個內官已憋笑得滿臉通紅,也隻在文不思的威逼下,不得不被指使著到處去翻壓箱底的鬆煙墨。
文不思黑黢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開,隻在擦肩而過的刹那塞給她一個包袱:“現在……現在冇有,人,還不走!”
陸羨蟬本該立刻就去尋花朝夫人,但在這一刻,她忍不住頓了頓腳步,若有所思地開口:“文不思,你似乎從來冇有好奇過我帷帽下的臉。”
文不思眼底飛快劃過一絲不自然,語氣也冷了幾分:“我們對……對客人的私事,不感興趣。”
“但我很好奇——”
陸羨蟬瞥他一眼,壓輕了嗓音:“我似乎,從來冇在雲蜀客棧見過真正的紅蘿,紅蘿此人,真的存在嗎?”
文不思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但陸羨蟬隻是笑了笑,在那些內官回來之前,依然離開了製造司,按照輿圖所指的方向,向金雀閣奔去。
即使去見花朝夫人的路上疑點重重,她也隻能賭一把了。
誰料才走兩步,身後有隊禁衛問道:“前麵女郎,可是齊王妃?”
她這運氣也是絕了。
此處離金雀閣並不遠,且今夜所有禁衛幾乎都在長霖殿,唯有一隊人馬例外,即剛剛奉命去搜查未來齊王妃的夏青夏副統領。
她在皇宮裡貼牆而走,竟被誤認成迷路的趙青漪。
陸羨蟬隻好將帷帽壓得更低一點,低頭快步離開,身後的人也察覺出不對,腳步聲越來越急:“你究竟是誰?快停下,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一旦停下就會前功儘棄。
怎麼辦?該怎麼才能更快一點?
她心跳急促,指尖因緊張而泛白,嘗試加快腳步卻被裙襬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一隻手倏然從暗巷裡握住了她的胳膊,往裡麵一拽。
她被一把抱在懷裡,貼著青年彷彿天羅地網般的胸膛,幾乎雙腳離地,陸羨蟬心中慌亂未平,差點失聲驚叫。
青年早有預料一般,似想伸手捂住她的唇,可夜風吹開薄紗,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似驚愕,似猶豫,又似有些得意:看,你終究捨不得我。
於是刹那間,他轉變了主意,俯身低頭,以唇封緘。
追趕來的禁衛在一段距離外之外停下,月亮正在雲端裡,墜在偌大的皇城的西邊,高牆投落深深的影。
夏青統領提起風燈,望著巷子裡依偎的兩個人:“何人在此放肆……謝七公子!”
待燈燭照亮那年輕男人如玉的側臉,漆瞳裡掠過一絲被打擾好事的不耐煩。
“出去。”謝翎淡淡道:“彆壞了我的興致。”
望著他懷裡露出那絲屬於舞姬的衣裙,夏青握著刀柄的手中緊了又鬆,半晌才慢吞吞道:“……是。”
陸羨蟬卻彷彿什麼都冇有聽到,連風都停了。
天地間冇了聲息,隻有心跳加快了節奏,咚咚如陣陣擂鼓,於驚慌中漫出一絲無名的恐懼來。
方纔隔著一層單薄的白紗,她未出口的聲音,被悉數堵在柔軟的唇舌間。
她大腦懵了片刻,甚至連禁衛何時離去都渾然不知,直到身子生生被謝翎扳直,手指撩開帷帽,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的臉抬了起來。
他的一雙眼黑得發亮,盯著她看了良久,久到她都覺毛骨悚然,方一個字一個字緩緩說道:
“你真以為憑自己那點小聰明,就能在皇宮裡如如魚得水?如果我不來,夏青可以將你立地正法,甚至第二天都不會有人過問一句!”
這警告比之前的可怕太多了,陸羨蟬靠著冰冷的牆麵,背脊上激起一片顫栗,她知道謝翎說得都是真的。
但她仍舊揚起眼睫看向他,語氣近攜著一絲哀求:“你放我過去好不好?”
“同樣的招式用兩次,你實在太高估自己了。”
謝翎絲毫不為所動:“第一,不許再跑,第二,立刻跟我離開這裡,不然將你綁起來。”
毫無回寰餘地。
如果不是花朝夫人性命垂危,如果不是她毫無權勢,她何至於冒險至此?
在長安,她不敢讓任何人知曉自己的身份,戴著這頂又悶又熱的帷帽,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謝嬋這個已經死去的名字。
難道她就願意如過街老鼠一般苟活在長安嗎?
委屈上湧,化作喉間酸澀,強行被忍住。
“是,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看來不過是無用功,你動動手指頭就能阻止我。可你這樣做——”
“跟當年拿箭指著我又有什麼分彆!”
月光照得她神色倔強又固執,眼眸裡水光明亮。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
剛剛還在大殿上,百官前,琴劍相和,宛若天成一般的默契,此刻卻在暗巷裡針鋒相對。
謝翎動也不動,隻覺她固執到不可思議,平日還算聰慧的腦袋如今看卻是糊塗至極。
“你在玩火自 焚!”謝翎冷冷道:“你當真以為文不思就那麼可信?”
“用不著你管!”
陸羨蟬無法掙脫他的困縛,咬著唇,重複道:“無論前麵是什麼,都不要你管。”
謝翎想起了當日燭山崖壁,女孩蜷成一團掛在他身上,抖著嗓子喊他不要放手。
可現在她說,是死是活,都不關他的事。
謝翎有種恨不能將她揉碎的痛恨,神色越發陰鬱:“我現在才知,你竟然狡獪無情至此。前幾日對我百般溫順,表現地滿心不捨,你如今發覺騙局難以維繫,就不遺餘力地向我展示你的厭惡。”
他說出的話竟可以如此刻薄,那些口是心非似乎此時隻剩下,對她下藥逃走的鄙夷不屑。
陸羨蟬牙關咬得發抖:“……厭惡?對,我就是厭惡,這件事你不是十年前就知道了嗎?”
“難道謝七郎權勢滔天,就得人人都喜歡……唔!”
她倏地瞪大眼眸。
唇被吻住,強勢而滾燙。
謝翎心中彷彿有一團熾熱而憤怒的火焰,灼燒著他緊繃的理智。
不喜歡?
他捉住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壓向自己。隨著白紗順著重力向兩側分開,他帶著恨意低頭,咬住她可恨又殷紅的嘴唇。
她像是僵住了,後知後覺地開始反抗,可手剛要動,就被他的雙臂緊緊挾住,動彈不得。
似乎察覺到她的躲閃,湧到唇邊的怒意卻化作了些許憐惜,含著她柔軟而冰涼的唇瓣輕輕摩挲,沿著唇縫一點點品嚐過去。
她慌亂無措的呼吸噴薄在他鼻尖,滿世界都是她的氣息,幽冷的,絕情的,又充滿了鮮活的氣息,讓他升起一種無法遏製的慾念與渴盼。
想……擁有更多的她。
他不要人人都喜歡,他隻要她的,如果她不給,他就自己來取。
倏然間,他無師自通地懂得瞭如何去親吻,安撫似地舔了舔她下唇,而後決然抵開她緊閉的齒縫,探進她的口中,輕吮慢挑。
輾轉,廝磨,吞噬……
沉寂的風忽而滾燙,她喉間發出類似憤怒驚叫的聲音,又被迅速吮碎在舌尖,化作低低的嗚咽。
在他繾綣而動人的鼻息聲裡,她隻覺腰間的手掌溫度滾燙,空白的腦海隻有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他果然很會撩撥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