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劍相和
長霖殿中頓時一陣嘩然。
王妃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竟然失蹤?
洛迦更是趁勢追問:“晉國不會是不願意我等觀摩婚事,故意為之吧?”
齊王蕭懷彥搖搖頭,虛弱道:“洛迦殿下親臨,有關兩國邦交,小王怎敢戲弄殿下?”
“隻是王妃她申時抵達千秋宮,小王酉時去迎,千秋宮宮人說王妃一個時辰前說要獨自出去散心,一去不複返。”
“小王想,宮城太大,王妃又是第一次入宮,興許是迷路也未可知。故而懇求父皇,立刻在宮中搜查王妃下落。”
說著,情真意切地磕了兩個頭。
太常寺卿也麵如土色地跪下來:“此事固然聽之不可信,但小女性情迷糊遲鈍……老臣認為齊王殿下言之有理。”
親爹都這樣說了,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但如此要事還能出差錯,還是當著北慶使臣的麵。
百官的臉色越發精彩紛呈。
順帝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也更是煩躁,揮揮手:“夏青,派人跟著齊王去找。”
夏青正是禁軍副統將之一,一直隨侍在影子裡,此刻麵無表情地領命退下。
一旁雍容華美的貴妃手臂搭在天子胸膛,為他順著氣:“陛下勿惱,許是小孩子一時貪玩罷了。”
順帝握著她的手,似乎麵色好轉了點,一旁端坐的皇後目不斜視,隻以一個冷冽目光遞向鴻臚寺卿。
鴻臚寺卿立即站出來,提議使臣們欣賞舞樂,王妃迷路失蹤這件事纔算勉強過去。
不多時就到了雲蜀舞姬們,陸羨蟬深吸一口氣,隨著引領在殿中擺好琴案,正要撥絃——
“皇帝陛下,光是喝酒有什麼趣味?”
洛迦按著膝頭,興致缺缺地轉頭:“按照我們大慶的習俗,這種場合得有勇士的比試,才讓人有胃口吃得下去啊。”
議和表麵上也是兩國交流,比試自然必不可少。鴻臚寺卿連忙道:“臣已安排明日的燕射之禮,洛迦親王不必急於一時。”
“可是你們的舞樂,實在看起來太讓人睏倦了。”洛迦愁眉苦臉道:“要不,我明日再來?”
此言一出,眾皆無聲。
宴席上有一人率先站出來道:“我們大晉是禮儀之邦,使臣這話未免太過輕視我們大晉的文化了!既然使臣要比,那我來和你比!”
“想與我比,你是誰?”
“在下翊麾校尉,謝邕。”
話音一落,退至一旁的陸羨蟬倏地抬頭,隻見那義憤填膺,身形高大的郎君,不正是她那在永安侯府的便宜五哥嗎?
陸羨蟬與謝五公子的感情,算是府上幾位公子小姐裡最好的一位了,原因就在於謝邕不僅貪玩,還容易頭腦發熱。
在陸羨蟬的認知裡,這翊麾校尉雖是他父親托人弄的一個閒職,但謝邕的武力倒也不算低。
——畢竟頭腦已經足夠簡單,四肢再不發達就說不過去了。
謝邕當下對皇帝抱拳一禮:“陛下,臣請一試。”
北慶人已經踩到了臉上,此時絕不能退。
皇帝頷首,淡道:“切磋而已,點到為止。”
殿上舞姬紛紛退去,空出一大片場地。屏息中,雙方各由禁衛去取來武器,謝邕的是一把紅纓槍,而對方則是一把刀——
彎而上翹,細密刀齒如鯊齒,形製異常古怪。
陸羨蟬遠遠看見,便覺心中一跳。
這不是陶野慣用的怪刀麼?
北慶人抬來了一具鼙鼓,“咚!”地一聲敲響,震徹人心。
這樣的有備而來,讓觀戰的君臣都麵色逐漸凝重起來。
謝邕握槍而上,與洛迦交戰一處,他的槍法得到過謝長羨的指導,也算是年輕人中的翹楚。但漸漸地,他察覺到不對。
對方的刀實在古怪,弧度彎到極致,恰好能勾住長槍,掣肘他的行動。膠著之際,鼙鼓咚咚咚地鼓動著耳膜,令謝邕心神發顫。
謝邕本就個音癡,被這過於激揚的鼓聲擾得煩不勝煩,招式一亂,露出了破綻。
彎刀趁虛而入。
洛迦指著他,語氣上揚:“抱歉,我贏了。”
謝邕冇什麼好說的,捂著被劃破的手臂,一言不發回了座位。
雖是輸了,但謝邕未必不如他。陸羨蟬心間盤算著,那鼓聲隨洛迦的招式而動,若是能破壞……
“可還有人應戰?”
在北慶人鬨笑著鼓掌聲中,洛迦揚聲道:“若是我再贏一局,我想向皇帝陛下討個彩頭。”
順帝平聲道:“你想要什麼?”
“聽說晉國官僚分工細緻,有三省三寺六部,我想參觀一下貴國的官製部門,也好為我大慶做個參考。”
這話說的倒是有理有據,但敞開朝廷任人遊覽,未免也太傷大晉士氣了。
順帝看向諸臣子。
今日來赴宴的大多是貴族家眷,這些世家大多習文,燕家戰敗,更是不堪用。
滿心失望之際,洛迦道:“既然無人應戰,那就……”
“誰說無人?”
平地裡傳來一聲清冷微啞的聲音,陸羨蟬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隻見殿前漢白玉瑩潤,謝翎一身輕袍緩帶,腰繫銀絲玉帶,大步邁入殿中。
“臣來遲了,陛下恕罪。”
皇帝心中一鬆,關切道:“朕還說你父親告病,怎地你也不來,是發生了何事?”
“不過是叫一隻貓咬了,耽誤了些時間無傷大雅。”
謝翎微微一笑,直起身子抬手接過禁衛遞過來的長劍,緩步往殿中走去。
隻是語氣加重了“貓咬了”三個字,令人聽出幾分寒意。
鼙鼓又要響起,擾人心神,倏地一陣琴聲由低漸高,清越通透,令人精神一振。
眾人望去,原來是剛剛獻舞女郎中的一位琴師撥動了弦。
此刻她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願為公子奏樂助興。”
謝翎漆深的目光越過眾人,若有似無地掃過大殿角落,最後徑直落在琴師身上。
樂師們不必露麵,但陸羨蟬分明感覺那一刻,他透過麵紗一眼看穿了她,眼神銳利而寒雲深重。
良久,他才啟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