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失蹤
因著天氣漸熱,又因著此次獻舞是齊王妃親自舉薦,獻舞的女郎們晨時便自春秋夾道早早入宮準備。
陸羨蟬下車時,仰頭看著兩邊幽暗高大的宮牆,踮起腳才能遙遙望見許多巍峨高聳的飛簷鴟吻。
她心想:好深好高的牆,像個巨大又壯觀的籠子。
“咱家知道諸位女郎是頭一回入宮,難免新奇,但規矩還是要守的。”
引頭的小黃門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你們等會就先去尚儀局驗明正身,千萬彆四處張望。”
一個舞姬忍不住問道:“公公,剛剛在朱雀門不是已經驗過了嗎?”
小黃門瞥她一眼,也不說話,就差把無知兩個字寫在了眼睛裡。
冇走兩步,一隊人忽地又停下來,陸羨蟬謹慎地從人群裡看出去,隻見迎麵走來被宮人簇擁的三位高矮不一的女郎。
小黃門立刻換上諂媚的笑,低頭作禮:“見過三位公主。”
眾人跟著跪下行禮。
這就分彆是順帝膝下的三位公主了。元公主身形高挑,身著一件硃紅薄緞的曳地留仙宮裙,眼神空若無一物。
左邊的公主滿臉笑容,自有一番可親的神態,右邊則垂著頭看不清麵容。但在蕭元安的襯托下,兩位公主都相形見絀。
這本是一件小事,行過禮小黃門就打算繼續走,然而元公主華蓋之下的腳步卻一頓。
“紅蘿娘子是哪位?”
李公公,早些聽說今日從宮外請了舞團,就是她們麼?”
“回二公主,正是如此。”
“我聽說她被謝七郎青眼有加,”二公主扶著宮人的手,憨態可掬地走上前:“是哪一個?”
小黃門連忙眼神暗示她們無人應答。
元公主目光幽冷而不悅:“二妹,你問這個做什麼?”
“當然是為阿姊你教訓她了!那些醃臢事我都聽說了,我與阿姊你姐妹情深,自然也不能容她!”
二公主指著舞姬們,蠻橫道:“要是不說,你們所有人都在這太陽底下一直跪著。”
眼見如此,陸羨蟬隻好身形一動,正要側踏一步,卻有人搶先一步站了出來,伏在地上:“奴正是紅蘿。”
日頭滾燙,額頭被灼得通紅,陸羨蟬側目看去。為了遮陽,舞姬們都戴了帷帽,分不清是誰然而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帷帽被二公主猛地抽掉,露出念秋那張姣好的麵容。
“也不過如此……”二公主喃喃著:“這是怎麼勾搭上謝七郎的?”
勾搭二字,實在惡毒,然而陸羨蟬此時卻無法出聲反駁。
一直不吱聲的三公主小聲道:“二姐,勾搭二字未免言重了,興許是謝七郎自己喜歡呢?”
二公主哼了一聲:“我說是勾搭就是勾搭!”
被這一嗆,三公主立刻像隻鵪鶉一樣不出聲了。
元公主瞧見了這一幕,華蓋之下,不辨她的喜怒:“我們該去向父皇請安了。”
二公主展顏一笑:“好吧,就讓她就在這跪上一個時辰,小懲大誡。”
隻一會功夫,念秋麵頰被曬得通紅,如此下去,怕是一會就要昏了。
而公主們則踩著輕盈的腳步,從她們身邊經過。
陸羨蟬打定了主意,慢慢跪直身體:“民女鬥膽,有一言進獻公主殿下。”
元公主瞥向她:“什麼話?”
陸羨蟬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聲音顯得十分誠摯:“殿下,責罰是小,但若她因此是跪壞了腿,獻舞時出現差錯,這責任追究起來怕是牽連甚廣。”
她想說三位公主難辭其咎,但這樣未免強硬,隻好換了委婉的提醒。
“伶牙俐齒!”二公主微笑道:“你竟敢忤逆我,掌嘴!”
冇想到比起這燕貴妃所生的二公主,連蕭元安都顯得和善些了。
陸羨蟬趕緊再次下拜:“公主三思。今日有使臣在場,若是失儀,難免令北慶人認為我大晉的舞樂虛有其表,影響議和!也惹得陛下不悅。”
這下她可是連北慶人都拉上了,明裡暗裡就差告訴二公主,事關和親,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吧!
“看來和親之事已經天下皆知了。”元公主輕冷地笑了笑:“二妹妹,你這般為我出頭,倒是一點不怕被父皇責罰,讓你前往北慶啊。”
此時三公主囁嚅道:“父皇不會指派二姐姐的,因為她,她……有婚約了啊!就算父皇責怪,也隻會怪我們吧……”
想了想,三公主又怯怯補充:“聽說二姐姐的未婚夫君燕家世子,好像跟謝七郎有些矛盾呢。”
三公主神色懵懂,但句句戳在人心窩上。
陸羨蟬這時也恍然過來,二公主這手禍水東引玩的真是不錯。
但她的記憶裡,雖然燕貴妃與皇後不睦,兩位公主在太學時以前倒稱得上是情誼深厚,怎麼三年一過,卻如此爾虞我詐起來了?
這下二公主臉上有點掛不住笑了,抬起袖子嗔道:“三妹妹這就是在潑臟水了,罷了,左右是阿姊自己的事,我也不插手了,省得裡外不是人。”
二公主說的好不可憐,但元公主怎不知她是副什麼心腸,若真出了事,她必然撇得乾乾淨淨,隻教父皇認為是元公主嫉妒生祟。
元公主當下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隻是路過陸羨蟬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不過到底冇出言繼續責罰了。
待三位公主都離去,小黃門已是冷汗涔涔。
念秋被陸羨蟬扶起來的時候,眼神複雜:“我護你隻是因為聽風館拿錢做事,你何必為我強出頭?”
“可你不是一直想去獻舞嗎?”陸羨蟬反問她:“而且紅蘿也好,你也好,都冇有做錯,為何要因為她們不悅就被無辜受罰?”
念秋沉默一會:“因為她們天生是公主,我們隻是下九流的舞姬。”
明明是謙卑的話,但陸羨蟬卻在她眼底看到了輕蔑的神色。
在尚儀局又是一番搜查,細緻到簪撿都得磨平了,確保萬無一失地折騰一天,總算捱到了晚間。
長霖殿上,宏偉秀麗的宮殿足以容納上千人,官員與家眷們分坐兩旁。
陸羨蟬與眾舞姬被引至最下端的台階紗簾後跪坐著,幾乎看不清最上方的情形,隻覺紅燭高燃,滿室輝煌。
百官入殿,看得人幾乎眼花繚亂的時候,陡然一聲:
“聖上,皇後,燕貴妃到——”
高亢嘹亮的傳報聲無比清晰,陸羨蟬精神一振,隨著百官的朝拜,忍不住伏在地上偷偷看上瞥去。
玄色繡金龍的影子儼然就是當今的陛下,他身形略有些瘦削,看不清麵容,隻覺周身籠著一層威嚴。
陸羨蟬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四年前她隨阿孃去長安城外的靈岩寺拜佛時,見過的那副尊容。
阿孃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手中點燃的信引幾乎燒到了手指,也渾然不覺。
那人隻是輕抬眼皮,微微發青的眼睛幽亮如鬼火:“朝娘,許久不見了。”
寺外大雪紛飛,風聲呼嘯。從此,永安侯夫人一病不起。
直至病逝。
晃神間,宴飲已然開始。
今日既是齊王大婚,亦是為北慶使臣接風洗塵,到底哪個纔是今日的主角,誰也說不好。
隻隨著北慶人走進殿中,領頭的耳邊宛然羽毛耳墜飄揚,上前與皇帝說了一番類似“仰慕大晉”之類的場麵話後,才輪到齊王上場。
本國親王婚宴,竟是為一介異國親王而改為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舉行。
在百官鐵青的麵色裡,洛迦卻饒有興致地盤腿而坐,打算欣賞這場彆出心裁的婚禮。
在一聲聲唱喏中,齊王殿下隻身一人,麵色蒼白地姍姍來遲。
洛迦好奇:“大晉成婚,不需要新娘麼?”
眾人麵色更是難看。
天子高坐殿堂,嚴厲地皺眉:“你的王妃呢?”
齊王唇瓣顫了顫,緩緩拜下:“父皇恕罪,青漪她……”
“她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