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無家
蘇太醫緩緩點頭:“更棘手的是,沈郎君所染之症,正是民間傳聞中最為凶險的黴疫。”
陸羨蟬對黴疫倒是有所耳聞。
長安城裡有過兩場疫症。
一場發於順帝登基,疫死者數百,曾被人稱之為天降罰。
一場發於三年前,聽說患者身體會如同食物腐爛一般生出黴斑。
但陸羨蟬在黴疫爆發之前已經離開長安,並不知凶險中何處,而今聞到房間裡焦糊苦澀的藥味飄出來,又見來往仆人都帶著厚厚的手套與麵紗,才覺心驚。
蘇太醫眼中儘是沉痛:“初時體生黴斑,繼而白絲纏結,漸侵五臟……終至六腑衰竭,藥石罔效。”
明明是親眼看著沈祁中的毒,怎麼會一眨眼變成了這種致命無解的疫病?
陸羨蟬定定神,忽而想到:“那三年前的方子,不也是可以用的嗎?”
“方子尚在。”蘇太醫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裡透著心灰意冷的蒼涼:“隻是需得配合獨特的施針之法,可那唯一精通此術之人——”
他話音戛然而止,喉頭滾動,似有千鈞之重。
陸羨蟬急急追問道:“他在何處?”
“他在,在……”
“他已……身在黃泉。”
最後四字落下,蘇太醫彷彿被抽儘了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形如秋風中的殘燭般搖搖欲墜。
袖手旁觀的謝翎此刻出手扶了一把,命仆從給他順氣,喂水。
陸羨蟬也想上前搭把手,仆從卻誤以為她要繼續追問,哀聲道:“這位娘子怎地如此狠心?儀少爺離世後我們老爺夜不能寐,一提起來就傷心。”
見此情形,陸羨蟬抿了抿唇,也不忍心繼續:“……抱歉。”
但她心裡也是疑惑,儀少爺定然是蘇令儀。而蘇令儀明明說家中有事,要回長安城一趟,如今看情形蘇太醫竟是不知他還活在人世。
那麼蘇令儀去哪了?他又能去哪?
因著蘇太醫心情過激而昏厥,一時她也見不著沈祁,隻好在管家的安排下先住下來。
蘇太醫府始終瀰漫著陣陣藥香,連膳食都是藥膳,十分滋補。
但陸羨蟬明顯心不在焉,吃了幾口也就放下了。
“喝了它。”
晚間,謝翎端著一碗琥珀色的液體過來,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這是?”
“安神湯。”謝翎淡淡道:“彆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喝了好好睡上一覺,說不定明天事情就有轉機。”
“哪有這麼巧的事……”
陸羨蟬一邊憂心忡忡地嘟噥著,一邊倒是順從伸出一隻纖細雪白的手掌端起了藥碗。
霧氣氤氳,一口飲儘。
“噗!”
一入口就險些吐出來,在謝翎輕飄飄看過來的眼神裡,心裡唸叨著一片好心一片好心,乖乖給嚥了下去。
喝完已經皺成了包子臉,陸羨蟬艱難地問:“他們家的安神湯怎麼這麼苦?”
謝翎修長手指接過藥碗,微微一笑:“我怕你最近火氣太大,讓加了半錢黃連。”
這是蓄意報複。陸羨蟬咬牙:“……還以為謝大人真心對我好呢。”
窗棱撲棱撲棱地拍打著,蠟燭的光輝灼烈又微茫。
謝翎的嗓音也掩蓋在簌簌的風聲裡,帶著幾分模糊:“喜歡就當真的,不喜歡那就當成假的好了。”
陸羨蟬翦水烏瞳噙了一絲疑惑:“啊?”
謝翎轉過身來,他身形高挑,哪怕坐著也如巍峨玉山,將她全然籠罩住。
“如果是假的,你反而會開心,對嗎?”
陸羨蟬怔了怔。
她覺得謝翎這話說的冇錯,可似乎也不對。
“怎麼可能會開心?”
思緒又亂了的陸娘子,悶聲反駁:“在長安城裡,以你的身份地位,冇有必要對我虛情假意。你今日能去找我,我其實……”憋了半天,才乾巴巴地接上:“挺謝謝你的。”
她似乎很羞恥於同謝翎說這些軟話,不自在地指尖摳著袖子,鼻頭輕皺,濃長的眼睫也壓不住飄忽的眼神。
謝翎隔著盪漾的燭光注視她,這樣彆扭的陸羨蟬,竟像從層層戒備的冰殼裡透出了一絲柔軟可愛。
他手指點在桌子上,唇齒間落下的慵懶低語:“那你拿什麼謝我?”
“!”
陸羨蟬糾結了一會,道:“我在樂陽城還有點錢,等我回去再買份厚禮送給你……你是喜歡榮州城的寶劍,還是雁城關的汗血馬?”
往常她見人給永安侯送禮,無非就是好劍好馬,古玩字畫,老子是這樣,兒子估計也差不多吧。
謝翎卻似乎被她的回答逗笑了:“怎麼好意思讓陸掌櫃破費?我問你一個問題,就當你報答瞭如何。”
青年唇角勾起,嗓音輕柔無比,連眉梢都清潤起來。
陸羨蟬神情一晃,不知不覺地點了頭,陡然間又想搖頭,但謝翎已然開口:
“當初……為何要離開長安?”
謝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碗的邊緣,目光落在她逐漸捋直的唇線上,還不忘溫聲替她補上一句:“若你是謝嬋的話。”
和她相識以來,她就是這樣鮮活又警惕,狡黠又自私,冇有人能分清她到底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他心底始終有一團迷霧,有時他也想過冷眼旁觀,可她總又若有似無地貼過來。
既然看不穿,便來向她求解。
“……”
陸羨蟬啞然。
謝翎的目光便定在她身上,烏潤潤的瞳眸中似帶著審視的滋味,又似隻是想要敲開她緊閉的心門。
她凝思許久,才微微啟唇:“因為謝嬋冇有留下來的理由,長安城不是她的家。”
這個回答簡單到出乎意料,但她眉間掠過的那絲陌生的悵然,令謝翎的心臟被輕輕拉扯了一下。
但謝翎素來對“家”這個字的意識淡薄。
他聲線中有著些許疑惑:“那樂陽城就當真配稱作家麼?在那裡,縱連李三之流都敢欺辱你,這樣的家有必要留下?”
長安有她身份顯赫的朋友,也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李三吳二之流,在侯府謝九小姐眼裡不過一條狗。
陸羨蟬凝著燈焰出神,眼眸格外澄亮:“謝大人是想告訴我,權勢二字的重要性嗎?”
“侯府謝九小姐對於李三之流的確顯得高貴。”她笑了笑:“可這權勢是侯府的,不是謝嬋的。”
“倘若侯府將她視作累贅的話,謝嬋該怎麼辦?身為女子她掙不了權勢,頂著謝府的名頭又冇法在長安經商,最後的結局無非就是侯府隨便指個人把她嫁了。”
想維持權勢與富貴,必須付出代價。
即使在長安城裡,曾有過公主參政,也曾有過女子科舉,但隨著順帝的登基,那些製度逐漸被荒廢。
“謝嬋未必非嫁不可。”謝翎眼中蘊著看不透的情緒,喉結微動:“對我來說,這些並非難事。”
陸羨蟬一時不知他說的,是她經商入仕不是難事,還是她不想嫁人不是難事,不過這些都不是關鍵。
“就算有路可以走……”
摳著袖子上的紋路,她輕輕地問:“以當年謝嬋與七公子的關係,七公子憑什麼幫她呢?”
是憑謝翎對她阿孃的厭惡,還是憑他們交惡的過往,亦或憑……那被算計的一杯酒?
冇有任何理由。
比起貿貿然請求謝翎幫忙,她甚至覺得去找五公子謝邕都會更現實一些。
當然謝邕也冇啥用。
屋內一陣沉默。
良久,謝翎動了動唇,似乎有話想說。但陸羨蟬並未注意到這點,她受不了這樣相對無言的氛圍,便抬手掩唇了打了個淺淺的哈欠——
“謝大人,你的一個問題已經結束了!”
眨了眨眼,她又恢複了笑晏晏的模樣,起身忙不迭將他推搡出去:“安神湯果然很有用,我忽然好睏!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反正那些都過去了,刻舟求劍有什麼用?她如今有更值得操心的事情。
合上門後,她躺倒在床上,盯盯著空氣發了會呆,便陷入了睡夢中。
而院外涼亭中,謝翎自顧自笑了聲,有些事他自己也未必就完全看清了,也無法對陸羨蟬言說。
他站了一盞茶的功夫,直到流火悄無聲息地走來。
“公子,人已經避開蘇太醫,悄悄押過來了。”
謝翎目光投向空茫遠方,薄薄一哂:“帶進後院吧,記得給他一套最好的針。”
流火不解:“那姓沈的不過一個小小捕頭,公子何必大費周章將人從暗獄裡提出來?若留下把柄,難免惹陛下不快。”
“因為有人放心不下。”謝翎神色似笑非笑,靜了一會,又緩緩道:“等黴疫消失,人就不必送回暗獄了。”
見到公子眼底滲出的一絲寒意,流火明瞭:“屆時屬下會處將人乾淨。”
第一百零一章 許他心願
車駕剛過戒備森嚴的朱雀門,隨即有等候許久的宦官上前,隻等著接永安侯侯世子麵聖。
“公子可是許久冇來宮裡了,陛下今兒一早就讓奴才特意等著了。”
領頭的宦官崔廣素來隻侍奉順帝,一向不苟言笑,宮裡人見了大多要避著走,此刻倒是滿臉堆笑地去打量身邊的青年。
天空明媚,硃紅的宮牆上,琉璃瓦折射著萬道金光。隻見他著一身硃紅朝服,玉帶腰燮,漆發半束,神色從容:“有勞崔公公了。”
“談何有勞,說句大不敬的話,公子的母親當年也是奴才侍奉大的,如今見到公子平平安安的,老奴高興地死了也願意。”
感慨,又唏噓。
“言重了。”謝翎唇角微挑,嗓音溫煦:“這些話公公同我說也就罷了,如今公公侍奉聖駕,還望善自珍攝,莫要再提及母親,引起陛下憂思。”
這一笑奪了天光,連崔廣都不由感慨:謝七公子不愧是姓謝的,的確是隨了永安侯年輕時的俊美無鑄。
他自然擦著眼睛稱是,到了太極殿,退至一旁:“請吧,謝七公子。”
太極殿門窗緊閉,但裡麵光線半點不昏暗。冰鑒無處不在,上百盞高高低低的立燈支著,照亮了鎏金龍蟠柱後的聖人身形。
謝翎淡聲道:“見過陛下。”
這位帝王在位已近二十年,年過不惑,仍是精神矍鑠,冇有半點疲憊。
但此刻他正提著狼毫在奏章上批閱,眉頭蹙起,一位身穿紫金蟒袍的少年立在身旁,正百無聊賴地晃著墨條,墨汁濺到手上也不在意。
聽到動靜,順帝怒氣一斂,將筆擱置在暖玉雕紋的筆架山上,抬眼看向謝翎。
“幾個月不見,你倒是跟朕生疏起來,莫非是責怪朕讓你去燭山那種地方涉險了不成?”
語氣嚴肅,但不見怪罪。謝翎頓了頓,道:“舅舅。”
聽到這個稱呼,順帝眉眼才略略舒展些:“終於肯來了?來人,賜座。”
宮人很快送來軟椅,謝翎也不推辭,撩袍入座。
這時候,那紫衣少年卻笑了,撂下墨條,揉了揉手腕:“父皇怎麼如此偏心?兒臣磨了一上午的墨,手痠了,腿也酸了。怎地不說給我賜座?”
順帝瞪自己年紀最小的兒子蕭懷熙一眼,卻冇動真氣:“七郎為朕辦事受了傷,傷還冇好全。你這身子骨比誰都結實,多站會怎麼了。”
聽著像是怒罵,陛下卻撿個帕子扔過去:“彆總抱怨,先把磨漬擦了,成何體統!”
見他們父子如此親近,謝翎唇線揚起,也不做聲。
能隨侍左右,這就是太子求也不求的事,更遑論這樣的父子調侃,難怪太子急於將他收入麾下。
蕭懷熙接了錦帕,卻湊到謝翎麵前,誇張地做個揖:“原來是這樣,是懷熙心眼小了。不過我聽人說,姑姑留給表哥的暗獄司裡,個個都是能飛簷走壁的高手,怎麼會讓表哥受那麼重的傷?”
少年語氣天真,眼神裡帶幾分灼烈的探究。
“莫非表哥……不止是去剿匪的?”
謝翎直視榮王,唇角若有似無地一點笑:“殿下,暗獄司並不屬於我。”
“母親設立的暗獄司為的是肅清朝堂,行監察刺探之事,直屬於天子。護的是長安安危,而非我個人的護衛。”
“殿下不入朝堂,這些不知道也是尋常。但若我按殿下的心意行事,貿然將暗衛調離長安,豈非辜負了暗獄司設立的初衷與陛下的信任?”
這話既答了蕭懷熙,又向天子表了忠心,還順帶提到了明珩長公主昔年的理念。
蕭懷熙捏著手帕的手頓了頓,笑道:“表哥說的是,是兒臣想淺了。”
“知道想得淺,就先退下。”順帝籲一口氣,揮了揮手:“朕與七郎還有正事要談。”
“……是。”
待蕭懷熙一走,順帝纔看向謝翎:“朕知道你剛回來不久,有意讓你多歇息兩天再處理燭山的事。。”
“但太子前幾日上奏,請求此案交於他審理,朕想問問你的想法。”
永安侯府的假訊息瞞不過天子,那其他訊息就能嗎?
謝翎微微沉吟了一下,抬眸:“臣不讚同。”
“哦?”陛下看挑眉,目光沉銳:“你與太子自幼交好,他前陣子還為救齊王受傷,足見他性子純善忠孝,此案交給他有何不妥?”
“正因為太子純善,才更不妥。”
麵對陛下逐漸嚴厲的語氣,謝翎依舊溫和,語氣平靜到近 乎冷淡:“涉及此案的周牧然乃太子妃的表叔父,太子若參與其中,即使判得公平,也難免落人口舌,說他徇私。”
順帝抿了口熱茶,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暗暗點頭:“你考慮得周全。朕尚且不知這層關節,倒讓你點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翎肩上,語氣微軟:“若非你此番經曆實在太過九死一生,朕不忍你再過勞心,也不必為此事煩憂。”
“不過你也果然冇讓朕失望,不僅找到金礦,還查清了匪患。朕已著人去秘密處理金礦,有了它,北慶再敢挑釁,朕也有底氣應對了。”
“隻是你為此身受了這麼重的傷,朕總是於心不安,覺得愧對了你母親。”
聞言,謝翎似有幾分動容,垂眸道:“多謝舅舅關心,我如今已無大礙。況且為朝廷辦事,是臣子的本分。”
“本分歸本分,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順帝見他不卑不亢,亦不邀功,心情大好:“朕許你一個心願。無論你想要什麼——官職,封地,或是其他,隻要朕能辦到,都答應你。”
天子一諾,重抵萬金,這是一份極有分量的獎賞。
這是順帝登基後,唯一一次向人許出冇有條件的承諾,連謝翎都難免心動。
那麼,該要點什麼呢?
殿內靜了靜,唯有窗外的風聲。
謝翎目視著皇帝,摩挲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心中刹那劃過一絲瘋狂的念頭,更閃過一抹纖細的身影。
最終他隻是微笑:“事關重大,我想請舅舅給我十天的時間,容我好好想想怎麼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
順帝也笑了,眼底帶著瞭然:“好,但你記住,朕的耐心也有限,若是十天還想不出來……”
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道:“朕就要替你做主了,也好全了元安夙願。”
夙願?謝翎心底嗤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臣,領旨。”
第一百零二章 蘇令儀呢
心裡揣著事,陸羨蟬昨夜反而睡得分外深沉,待醒來時才知謝翎入宮了。
陸羨蟬去找蘇太醫賠了罪,又側麵打聽了一下蘇令儀的情況。
許是多年不曾同人說起過,又許是陸羨蟬態度誠懇,兼之是謝翎帶來的人。
蘇太醫一聽說就心傷不已:“阿儀他自幼就孤僻,雖然在醫道上也是有天賦的,但常常劍走偏鋒,與尋常治病理念大相徑庭。我雖有心阻止,但還是耐不住他的磋磨,讓他進了太醫院。”
“可他性子太怪了,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處事之理,又不懂得低頭,這才,這才……”
陸羨蟬與蘇令儀相處三年,自然知道他那歪門邪道的處事。他的思維,是無法用常人的想法推斷的。
所以他究竟會去哪裡,陸羨蟬也無法揣測出。
蘇太醫講到一半,淚水漣漣:“都怪那場黴疫,我說了不要他去,不要他去……他偏不聽,偏要證明自己比我對,偏要去為紀遠伯治疫症……”
陸羨蟬知道蘇令儀在長安時,得罪了一位高官因此被抹除了身份,受人之托來找陸羨蟬,為她傳遞書信。
但不知得罪的竟是世代勳貴,三朝元老的紀遠伯。
蟬鳴聲陣陣,引得人分外煩躁,陸羨蟬隻覺心底一陣陣發涼。
不會是被紀遠伯府捉去了吧?
冇沉思多久,蘇家仆從一驚一乍地來報。
陸羨蟬驚醒:“怎麼了?”
仆從的聲音激動萬分:“昨兒喂沈郎君喝下那帖藥後,他臉上的黴斑退了大半!”
醫者仁心,蘇太醫艱難地止住悲傷,急呼道:“那快按照那個藥方,再熬兩碗。”
……
這可真是陸羨蟬最近聽到最好的訊息,忍不住想找謝翎說說。
朔風給她的回覆是:謝翎被陛下留宿在宮中,與之暢談。
說著,朔風遞來安神湯:“公子叮囑我,一定要讓我看著你喝下去。”
陸羨蟬掙紮一會兒,在朔風懇求的目光下,才端起來喝了一大半,用眼神示意他滾。
在朔風愉快地滾了之後,她扭頭吐在了花瓶裡:即使冇有黃連,也還是那麼難喝!
許是進宮之日迫在眉睫,陸羨蟬心中難安,索性披衣起身,想遠遠看一眼沈祁的情況。
然而還冇走到院前,不經意抬頭一看,卻見幾個人陌生的男人,先她一步進去了。
貌似是衝著沈祁來的,可沈祁初到長安就躺在了床上,能得罪誰?
陸羨蟬屏住呼吸,目光不由悄然跟隨著他們。
這都是身著暗色勁裝的男人,個個腳步很輕,唯獨中間那個瘦弱的,腳步沉重無比。
夜露凝在蘇府青磚上,泛著冷幽幽的光。陸羨蟬細細端看,竟聽見一陣極輕的“蹭啦”聲——
不是布料摩擦,是粗糙的麻繩蹭過磚縫,伴隨著粗糲的喘息。
走在最前的兩個人肩背繃得筆直,手按在腰間彎刀上,腳步輕得像貓。兩側的人則低著眉,指尖扣著一根粗麻繩,繩尾牢牢捆在中間那人的身上,每走一步,麻繩就往緊裡勒一分。
一滴滴不知什麼順著麻繩,落在地上。
陸羨蟬不敢貿然進去打擾,直到半個時辰後,他們再度押著人離開蘇府,她才從陰影裡出來。
那一路淌下的粘稠液體被她踩在腳下,手中燈籠一晃——
是血。
陸羨蟬心中一跳,連忙折返回去用紗布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大著膽子推開了小院的門。
沈祁躺在床上,麵色青沉,但聽呼吸還算均勻,並冇有那日瀕死之兆。
她略略放下心,又在屋裡一陣摸索,一盞油燈照的空間有限,足足找了一炷香,隻從床底摸到一個空空的藥瓶。
底部似乎雕刻著什麼紋路。
陸羨蟬從自己袖子裡取出另一個藥瓶,與之湊在一起觀摩。
一模一樣的蘭花紋。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拿出的的蘇令儀給她的金瘡藥,這瓶子是樂陽城一家瓷器鋪子裡專門定做的。
那個人難道是蘇令儀!?
將一切恢複原樣後,陸羨蟬又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客房,一夜未眠。
到了第三天,她收到了沈祁更加好轉的訊息,蘇太醫對這個結果也是十分意外。
在長安城裡,與蘇令儀有仇的人並不算少,可有誰會押著他,在蘇太醫眼皮子底下給沈祁治病呢?
這個人,必是蘇太醫信任的人。
這個人,必是知道蘇令儀的真實身份。
陸羨蟬眉眼一沉,望向站在自己身後,麵色如常的朔風:“你們公子,今日應該能出宮了吧?”
朔風笑了:“陸娘子您也太不矜持了,公子每次進宮都是一堆賞賜,他這會就是出宮了也要去謝府領旨謝恩,過來起碼也要等晚上了。”
陸羨蟬並冇有理會他的調侃,反而麵色有些凝重。
朔風站了一會,忍不住道:“咱們要不進去等?站蘇府門口等也不是個事。”
陸羨蟬攥緊了藥瓶,一字一頓:“我就在這裡等。”
與此同時,謝翎辭彆了天子,坐著禦賜的轎輦經過了一座宮殿,瞥見了一個在前麵路上,直挺挺跪著的宮婢。
烈日當空,那婢子臉色煞白,汗如雨下,幾欲昏厥。
崔廣皺了皺眉,上前問了幾句話,折回來道:“公子不必理會,這是金雀閣的宮人犯了錯,被陛下責罰呢。”
謝翎:“金雀閣?”
崔廣擦了擦汗:“就是……就是花朝夫人的寢殿,前些日子聽說有人冒充太醫試圖混進去,但是冇抓住,您也知道花朝夫人她……”
剩下的話不便再說。
花朝夫人是陛下的禁臠,輕易不能見外人,是以她已位列宮妃翹首,卻無人知曉她的容貌。
崔廣含混道:“陛下認為都是她們侍奉不周的錯,杖殺了兩個,剩下的也都在受罰。”
謝翎漆瞳動了動。
他並非真的不知道金雀閣,不過那裡的確密不透風,暗探也隻能在外圍窺探。而那位冒充太醫的人,其實剛跑出內宮,就被抓住了……
隻不過不是禁軍抓的,此事,倒也算是與他有關。
指尖輕點欄杆,謝翎漫不經心道:“方纔聽聞陛下午時會去燕貴妃處,讓她去陰涼地方跪著,以免衝撞聖駕。”
崔廣暗想他實在周到,便照做了。
那宮婢也總算得了一絲喘息,伏在宮牆影裡,遠遠看著車駕遠去,淚盈於睫。
也如朔風所說,謝翎剛回侯府,天子的賞賜就流水般抬過來,裡麵不乏各種珍奇藥材。
堪堪事畢,換了快馬,將近夜沉,纔到蘇府。
遠遠地,便見了一個穿著青羅裙的女郎站著。
她提著一盞繪著山月的夜燈,站在微涼夜風裡,明月皎皎,星光點點。
謝翎絕冇有想到她會在這裡等自己。
若是知道,他一出宮就會來接走她。
隨著距離,她昳麗的眉眼越發清晰。忽爾間,謝翎想向順帝求的那個恩典的念頭,再度浮現。
快馬如霜刀,踏破夜色,頃刻停在門前,謝翎利落地翻身下馬,聲音不覺染了笑意:“怎麼站在這裡?”
抬指欲拂開她頰上被風吹亂的髮絲。
陸羨蟬一反常態地不躲不閃,反而仰起頸項,開門見山地問:
“蘇令儀呢?”
第一百零三章 一觸即發
絲絲柔柔的風吹過指縫,謝翎緩緩收回手來。
他唇角一勾,目光中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你說誰?”
“蘇令儀,我知道他在你手裡。”
不能硬碰硬,她冇有籌碼。意識到這點,陸羨蟬抿緊了唇:“……他的確得罪了紀遠伯府,但這件事事出有因,你放了他好不好?”
謝翎看她一眼,瞥見她袖子裡緊握的藥瓶,唇角笑意淡到幾近於無。
“我與蘇令儀相識三年,黴疫一案,隻能說是陰差陽錯。”
雖然鮮少提及長安,但蘇令儀在,她就覺得有一根紐帶蒂連著過去,讓她知曉自己並非孤零零冒出來的一個人。
或許,因為他們都是被長安放棄的人。
謝翎恍若未聞,隻瞥著身後目瞪口呆的朔風:“還不備車,送陸娘子回北街。”
朔風連忙應是。
“謝大人!”
陸羨蟬疾跑兩步,追上他,又喚一聲:“謝大人。”
“我知道此事為難,但蘇令儀畢竟這三年一直陪著我,若他有錯,我願意代他回報大人。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回報?”
謝翎輕輕重複這兩個字,驟然停下腳步:“你拿什麼回報我?”
“錢。”陸羨蟬認真地說:“我有錢。”
很多很多錢。
謝翎扯了扯嘴角,語氣越發平冷:“好的很,我倒要看看你能出多少錢。”
陸羨蟬見他迴應自己,有了些底:“十萬兩。”
十萬兩買一條命,劃算得很,即使對於永安侯府,這也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但謝翎隻漠然看著她,不點頭也不搖頭:“你前陣子還找朔風拿錢,如今哪來的十萬兩?”
“樂陽城尚有一些積蓄。”陸羨蟬緊張地抓住袖子,艱澀道:“是我夫……我父親留給我的。”
她本想說夫君,但本能地感覺,這個詞會讓局麵變得更糟糕,隻好改口。
陸羨蟬為了遮掩身份,一直自稱寡婦。可如今,她卻不惜暴露陸家不翼而飛的萬貫家財。
她手指皙白纖長,分明冇有用力,謝翎霎時竟覺自己胸腔也被牽扯地微微悶痛。
蘇令儀要殺他,她要救蘇令儀。
何其殘忍。
他回眸望進陸羨蟬滿含期翼的眼睛裡,指節無意識地攥緊,緩步走至她身前。
他被喂下噬心毒的時候,她有冇有這麼擔心過?
“真是不小的數目,連我都心動。不過——”
按下不甘,他話鋒一轉,低低笑了一聲:“蘇令儀受傷過重,今早就死了。”
麵前青年皎皎如朗月,疏疏如清風。
語氣溫和,帶著遺憾,可說出來的言辭卻如此殘忍。
陸羨蟬咬緊了牙關,呼吸顫抖:“為什麼這麼做?”
隻是恢複了記憶而已,為何會與陸柒渾然不同?
她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蘇令儀表麵上已經是個死人,根本冇有任何價值,你殺他是為了向紀遠伯府討個人情?”
“你是這麼想的?”
而謝翎麵色如霜,眼角微微抽搐起來,竟一把將她拽起:“反正沈祁也不需要施針了,我不妨讓你親眼去看看蘇令儀的屍骨,也好讓你那點慈悲心,有個該有的去處。”
轉而吩咐已將馬車驅趕來的朔風:“去一趟暗獄。”
屍骨?!
陸羨蟬腦中嗡地一聲,回過神時已坐進了馬車裡,向著長安最隱秘的地方行去。
一路長安的夜景落在身後,停在某處無名無姓的官邸前。遠遠看去,隻是一座僻靜清冷的尋常小樓,裡麵也隻得幾個差役在值守。
而陸羨蟬很快在朔風的帶領下,走下了密道。牆壁上燃著十幾盞油燈,將地牢內照得亮如白晝。
也因此,陸羨蟬看到了伏在地上的一團血肉模糊。
陰冷潮濕的牢房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清苦藥味,不消走近,也能從背影裡辨彆出這個人。
“蘇令儀……”
油燈的光投進去,映著蘇令儀背後斑駁的血跡,足見他受刑之重,但陸羨蟬仍不死心。
鎖鏈冇有打開,她握住冰冷的欄杆,發出沉悶的聲響:“蘇令儀!你聽到冇有!”
久久冇有迴應,甚至動也不動。
“彆喊了,他現在——”見不得她如此失魂落魄,謝翎冷淡開口。
陸羨蟬扭過頭,指尖掐入掌心:“你閉嘴!”
這一聲不大,卻在狹小的密室裡不斷迴盪,飽含憤懣與不甘。
朔風皺眉,上前想說什麼,卻被謝翎攔下。
“你是在生氣?”
謝翎神色不變,伸手輕輕攏了攏她身上的披風,語調平靜地出奇:“從江淮到長安,你一直在怕我,如今為個死人,倒學會吼我了?”
害怕……
陸羨蟬身體一顫,像是被人點中了穴道一樣僵住了。
自從他褪下了陸柒那張溫潤的君子皮囊,重新穿上了屬於永安侯府謝七公子的身份,陸羨蟬心頭就有種說不出的恐懼在縈繞。
可如今蘇令儀的死,終於讓堆砌在心口的萬千情緒,與那相識六年的過往種種,再也壓抑不住。
這一刻,她忘了自己並冇有任何對謝翎發火的籌碼,眼尾發紅,聲音發顫卻強作鎮定:
“為了誰重要嗎?謝大人,隻要你願意,我隨時會像蘇令儀一樣,成為你的階下囚,你的劍下魂。”
“友人離世也好,兔死狐悲也罷,難道我連生氣的這點權力也冇有?”
聽著她如此毫無道理的指責,謝翎胸口戾氣翻湧,修長的五指緊緊箍住了她左手手腕。
他聲調寒冽:“你知道我根本不會殺你!”
“是,你的確不會殺我。”陸羨蟬眸光閃爍,一絲傷感掠過:“可那支決定我生死的箭永遠握在你手裡,就像以前一樣,你想指著我就能指著我!”
這一刻,謝翎似乎終於明白了——
她總是覺得,年少時對準她的那支箭,會重新降臨。
或者不是真的箭矢,而是權勢,武力,乃至感情。
若是將這一切比作她擅長的賭局,他坐擁金山銀山,而她一無所有。
再高明的賭徒,也不會入這場看似必輸的賭局。
她不安,她恐懼……
她一退再退。
謝翎忽然放開她的雙手,默然地站在那裡,這一支箭貫穿了他們之間,雖未傷身,卻已誅心。
謝翎久久凝視她。
雪白刺眼的燈光搖晃,照在他玉雕般的麵龐上,照進他漆黑眼瞳裡,冇有半點亮色。
“你怎麼知道,箭不是在你手中?”他垂眸呢喃道。
陸羨蟬強忍住淚:“箭如果在我手裡的話,蘇令儀不會死。”
“那你要為此殺了我?替他報仇?”
謝翎指尖捏住她的腕口,裡麵藏了她的那把琉璃小劍,隔著薄衫,也覺得冰冷。
從今夜在蘇府見麵起,她就帶上了這把劍。
陸羨蟬下意識捂住袖子,卻使劍的形狀愈發突出。
朔風麵色變了變:“公子!”
“你出去。”
“可是——”
“出去!”
朔風無奈,遠遠退至密道口。
隻剩下他們相對而立。
看著他眼中欲融化的火光,陸羨蟬想起在燭山的點點滴滴,心中一澀。
“我不會。”
終是搖了搖頭:“他雖是我朋友,但傷了你我也離不開長安。若是蘇令儀還活著,他也不願意讓我去冒險。”
在這寂靜之中,忽而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其實我是願意的……咳咳咳……”
第一百零四章 心尖滾燙
這個聲音虛弱無力,又透著熟悉的欠揍,陸羨蟬猛然回首——
牢房裡,那團血汙艱難地挪動了一下四肢,朝她露出了那張慘白的臉。
緊懸的心臟霎時落回胸腔裡,隨即而來的,是驚怒掠過。
“你……你……”
該死的謝翎,這樣耍她好玩嗎?!
“我就是想看看,你為一個人到底能急到什麼程度?”
謝翎彆過頭,明明依舊是麵無波瀾,眼底卻交織著絲絲惡劣與隱忍的怒意。
陸羨蟬深吸一口氣,但堆聚起來的情緒已經四處奔逃。
她強撐著氣勢:“就算冇死,你也不該把他打成這樣。”
聞言,本是在細細打量她神色變化的謝翎,輕淡地冷笑一聲:“這是他應得的。”
“……”
陸羨蟬目光投向牢裡,此刻蘇令儀則躺在地上,胸膛起伏微弱,毫無氣力。
彷彿剛剛出聲,隻是不願意讓她做出什麼傻事一樣。
即使能出聲,蘇令儀也不會認為自己有錯,他總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對的那個人。
“他罪不至此。”
她隻好垂著眼睫,試圖將往事一一道來:“三年前黴疫爆發的時候,他作為太醫參與了病症的救治。但黴疫古怪且爆發得毫無痕跡,上至宮廷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無一倖免。”
“他日夜鑽研,心裡有了幾個想法,於是在城中召集病人,分為三組,逐一試驗。”
“拿人做試驗,說起來並不道德,但事情迫在眉睫,有不少病重之人也就死馬當作活馬醫,其中就有……紀遠伯。”
蘇令儀生性狂悖,縱使紀遠伯命在垂危,他也渾然冇有特殊照顧,隻將他當作尋常百姓一樣試藥。
謝翎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紀遠伯那組的藥方錯了?”
陸羨蟬不敢直視他,彆過頭道:“這本來就是紀遠伯自己要參加的,但運氣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清……紀遠伯死了之後,繼位的小紀遠伯遞了摺子,以謀害下毒的名義,請求陛下賜死蘇令儀。”
原本黴疫平息,蘇令儀算是頭功,本該嘉獎。
但紀遠伯府抬了當年先祖賜下的牌匾去皇宮裡跪著,聲淚俱下的地,訴說著這些年老紀遠伯的勞苦功高,令天子動容。
蘇令儀的麵容掩在陰影裡,毫無波瀾,彷彿這段過往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一樣。
“一邊是勳貴世家,一邊是年輕太醫。”謝翎唇角掀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陛下的選擇真是一目瞭然。”
聽他對當今天子這樣淡淡譏諷的評價,陸羨蟬倒是愣了一下。
隨即點點頭:“不過還是留了一線餘地,但為了給紀遠伯府一個交代,蘇令儀這三個字是永遠不能再出現在長安了。”
她撒了一個小小的謊,所以不自覺嚥了咽嗓子——
蘇令儀並不是陛下想放過的,而是有人替他求情,這才饒了他。
“很動聽的故事,權勢壓迫,無奈離開,隱姓埋名……”
謝翎似乎冇有察覺她這個小動作,眸光微微垂下:“但這又如何?他在這裡,是因為他不僅與燭山匪徒勾結,還私闖禁宮。”
“二罪並罰,他能活著已是僥倖。”
私闖禁宮?再一看,蘇令儀身上的血跡竟大多來自弓弩造成的傷口。
陸羨蟬瞳仁驟然一縮。
她收到信時,陸靈說是第二封信,那第一封在誰的手中已經不言而喻。
大抵是因為當年為蘇令儀求情的人……
思及此,她強行按捺住不安,抿唇抬眸:“蘇令儀與燭山匪徒並不相熟,這其中應該有什麼誤會。”
她一副鄭重的樣子,竟是真的一無所知。謝翎視線與之相碰:“你與其質問我,倒不如問他為何下毒?”
但蘇令儀卻一反常態地閉上眼睛,僅僅發出一聲虛弱的咳嗽。
陸羨蟬恍惚了一下。
下毒……
他們之間無冤無仇,怎麼會成了要殺謝翎的人呢?這時她想起謝翎曾質問過她的話。
“放火,下毒,與賊人私相授受……哪樣是你不敢的?”
下毒?
回想他恢複記憶時冰冷的眼神,經久不愈的傷口,一路對自己冷嘲熱諷,一個大膽的揣測浮上陸羨蟬心間。
她震驚看向謝翎,十指交握,指節微微泛白:“你說我下毒,也是因為這件事?我給你吃的藥是蘇令儀給的,所以你認定是蘇令儀要謀害你?!”
謝翎眼睫一動,以沉默作答。
陸羨蟬愣了愣,冇由來地脫口而出:“那你後來怎麼不懷疑我了,問也不問就認定是蘇令儀?”
“因為不能是你。”謝翎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緩而輕地道,“隻能是他。”
這話很奇怪。
陸羨蟬聽得似懂非懂,“噢”了一聲。
可不知為何,她竟覺得有些心驚膽戰,好像自己真的在漸漸握住一支鋒銳無比的箭。
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她並不排斥,甚至覺得自己在享受。
“時間到了,你再站下去我也不打算放了他。”
謝翎也不願意再同她深入這個話題,站直了身體。
陸羨蟬見他往外走去,遲疑地看了一眼蘇令儀,她將一瓶傷藥放在牢房門口,跟上謝翎。
地道空曠,頗有些燭山山腹的形容,察覺到她步伐踉蹌,謝翎稍稍放緩了腳步:“放心,暫時不會殺他。”
話音剛落,他感覺左臂一沉。
身後的陸羨蟬倏地抓住了垂落的長袍袖口,用指尖輕輕勾著,並未用力。
謝翎盯著她滲出汗的鼻尖看,彷彿隻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一個動作,已經耗儘了她的力氣。
“當時,是不是很疼?”
她無意識地在手指上卷著他的袖子,聲音在暗室裡低得彷彿歎息。
謝翎覺得她好像在卷自己那亂成麻的思緒,又好像在卷著他的心緒。
他遲遲不答,陸羨蟬眼睫顫了顫,慢慢鬆開他:“……隨便問問。”
“是不是在疼……”
謝翎冇有給她徹底放開的機會,緩緩道:“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陸羨蟬忽覺,心尖有些發燙。
第一百零五章 虛情假意
衣袍的前襟散開,渾無剛剛地牢裡的衣冠整齊,清雋秀雅的模樣,順著喉結往下,甚至能看到一片結實皙白的胸膛。
屋子裡燈燭一照,陸羨蟬的視線頓時不敢往彆處看,隻將傷藥在掌心勻開些。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成這樣了,分明上一刻她還在地牢裡怒斥謝翎,這一刻卻坐在青瓦院裡,看他寬衣解帶。
她總覺得謝翎是故意的。
磨蹭了半天,還隻是解開了外衫,讓她這個急性子恨不得能親自上手。
思來想去,覺得不妥。
謝翎見她老老實實地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注視著自己雙手,有些不滿她的走神,伸手按住她手腕。
陸羨蟬歪歪頭:“謝大人?”
謝翎看了她一會,平靜道:“我忘記今早是否換過藥,有勞你為我查驗一下。”
陸羨蟬抬頭看去,隻見他褪至胸口的衣衫上,隔著左肩肩背上纏著的那層薄薄的紗布,隱約可見猙獰凸起的傷口,映著他光潔的膚色,猶如開裂的玉石。
她莫名心驚,伸出右手觸在他傷口上,想起這傷可能與自己有關,動作便輕了許多:“你這傷看起來很痛。”
“無礙了。”他仍是一派淡定自若的神情,頓了頓,卻又道:“在回長安的途中,每次解繃帶必定出血。不過太醫診治得當,現下不會了。”
明明是痛苦的回憶,說起來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溫和。
折騰這麼大半夜,忍了一路的怒氣,似乎等得就是她這麼一句簡單的問候。
陸羨蟬此刻也靈光一閃——
謝翎哪裡是要她幫著上藥?分明是藉此機會,控訴她一路上的漠不關心。
哼,難道他就給過她好臉色看了麼?
“紗布都是新的,看起來是上過藥了,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擾了。”
她斜睨了一眼過去,抬腿就要走的樣子,謝翎話鋒一轉:“除了走,你就冇有彆的想跟我說的?比如……為何當初要嫁給聞晏。”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陸羨蟬就惱火:“我在幫沈祁抓人,誰知道樂陽城府衙做事那麼不靠譜,非要到了地方纔肯動手。”
這神態不似作偽,又想起她這陣子對聞晏不管不顧的態度,他們之間也不像是有深厚情誼。
謝翎語調盈著微微的笑意:“樂陽知縣這般行事作風,的確有失考量。”
在年末考覈的時候,他也該好好“關照”一下賀知縣了。
陸羨蟬聽出他心情莫名好轉,踟躕一會道:“但沈祁的傷的確因我而起,我有一件事,想請你通融一下。”
謝翎儼然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唇:“蘇令儀還是聞晏?”
“……你聽我說完,就知道我不是為了個人情誼!”
又被預判到了的陸羨蟬,冇有心虛,而是鄭重道:“我是為了長安城的百姓。”
她一副正義凜然的神態,謝翎心中好笑,挑了下眉:“我願意聽聽阿蟬的高見。”
陸羨蟬不太適應他這樣柔聲稱呼自己,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倒也冇糾正,臉頰微紅地說:
“沈祁是在中了毒鏢之後纔出現的黴疫症狀,再加上三年前的黴疫根本讓人無法捉摸感染的軌跡。我猜想這可能根本不是什麼疫症,而是一種精心研製的,極具傳染性的,毒。”
這種正兒八經的話從她口中說來,倒也不違和。
謝翎語氣慵懶,神情倒是越發認真:“但如今不是三年前,這跟蘇令儀有什麼關係?”
然而陸羨蟬冇有注意到,隻是在冷靜地分析著:“聞晏既然持有這種毒,那意味著玄教也有這種可怕的毒,甚至比以前更凶險。”
“你若放任蘇令儀在地牢裡,而不是讓他將施針之法傳授給彆人——”
她抬起頭,眸光堅定澄澈:“等到黴疫在大晉國土內大肆傳染,豈非正中玄教下懷?”
謝翎沉吟不語。
陸羨蟬一番慷慨陳詞後,見狀也有些忐忑:“我說的不對嗎?”
她的確是有私心的,一來蘇令儀這樣的傷勢不能放任不管,二來她要問問花朝夫人的情況。
半晌,謝翎卻是凝視著她,嘴角含著笑:“不,我是覺得你說得很有條理,是我疏忽了這一點。”
“從明日起,我會派人在長安城搜尋與沈祁症狀相似之人。蘇令儀我也會轉去彆的地方安置。”
謝七公子居然會承認自己考慮不周,還如此好說話地妥協了一切,陸羨蟬短促地震驚了一會,隨即露出笑意——
果然她口才還是太好了麼?
“那我……”
“那你就好好留在這裡。”謝翎慢悠悠地打斷她:“這樣就不必擔心黴疫感染到你身上了。”
“……”
她有種自己被誆進去的錯覺。
但許是地牢裡的交談,她有些不再掩飾自己,低落的情緒從心底逐漸展現在臉上。
謝翎低頭看去,隻見她抿著唇,細細摳著袖子上的刺繡,橙黃的暖光落在她微垂的眼底。
怔忪之餘,隱隱添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
爪牙收起來一點,又炸了毛。
謝翎揉了揉額角,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外麵的世道未必強於長安,留在這裡,起碼我能庇佑你。”
以什麼名義庇佑呢?難不成真做個外室?
女郎心裡輕輕歎口氣,她並不想攪進這長安的渾水裡,但又不想自己後麵的行動因此受到任何掣肘,也不想……
與謝七郎的關係變得再糟糕。
從今夜情形來看,即使她已經摸到箭,但在他的權勢之下,自己還是冇有任何勝算。
於是她露出糯米般的牙齒,頗有夢到哪說哪的架勢:
“……好啊。那我要一間很大很大的琴肆,還叫抱月閣,我要讓這三個字名震長安!謝七公子倒時候可要來給我捧場啊。”
她一笑,滿室的溫柔燈火都搖落在她的眸中。
謝翎頓了頓,虛虛劃過她的眉睫,輪廓,最後落在她臉頰上。
不輕不重地往下一按,似要將那抹過於明豔的笑意,攏於掌心。
“……虛情假意。”
第一百零六章 恩威並施
“唔!”
謝翎真是陸羨蟬自己生平見過,最難應對的人,順著說不行,逆著說也不行。
她恍惚覺得,他好似就是能看穿她一樣。
抬頭要狡辯時,又聽到他低低說了一句:“你可以一直裝著不明白,也可以有很多秘密,但我不會放手。”
陸羨蟬維持著揉鼻子的動作。
謝翎輕描淡寫:“不過彆太久,我的時間不是很多。”
“你是在威脅我?”陸羨蟬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莫非謝七公子往常與女郎相處,都像上朝議事一樣,恩威並施麼?”
“這不是威脅,這是事實。”
窗外忽然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咚——’,已是三更天,距離天子許他的‘心願期限’越來越近”。
屆時即使他所求之事讓她覺得勉強,也是覆水難收。
“況且這長安城裡,也並冇有幾個女郎敢來招惹我。”
陸羨蟬瞭然地點點頭:“畢竟大家都知道你是蕭元安的囊中之物,誰敢惹這位公主殿下的……”
話音戛然而止,陸羨蟬敏銳地察覺謝翎眼眸眯了眯,於是“不開心”三個字被她吞進了肚子裡。
囊中之物是什麼形容?謝翎吸了口氣,很多時候,陸羨蟬說的話都有種想讓人敲打她的衝動。
但是不能真去敲打,否則她又要不高興。
陸羨蟬不喜歡彆人教她做事。
謝翎嘴角扯了扯,決定給她今晚的安神湯再加半錢黃連,才緩緩道:
“蕭元安不是心悅我,不過是覺得世間再冇有人比我更合適。”
“她出生時,傳聞皇宮驚現五色神鳥的吉兆,欽天監因此斷言她命格極貴。”
“而我母親承的是先祖嫡係血脈,先帝在時身份是獨一無二的尊貴。”
合適與喜歡,陸羨蟬不覺得這兩者有什麼區彆。
姻緣二字,合適本就非常重要。不合適,即使喜歡,又能如何?
謝翎挑了挑眉:“聽明白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非常誠懇地點了點頭:“明白,完全明白了。你與蕭元安門當戶對。”
“……”
說話間,她玉白纖長的手指還在袖口上遊走,十指尖尖,謝翎忍著怒氣突然伸手,捉住她亂動的手指。
看著那已經亂七八糟的刺繡,他輕籲一口氣:“難怪你在樂陽城時,衣裳買得那麼勤快。”
陸羨蟬不滿地瞪他一眼,掙了掙:“那能怎麼辦?在這裡斫琴也不能斫,我這雙手就是閒不下來。”
她這一下掙紮很輕,手指蜷縮在一處,有意無意地在他掌心一撓,彷彿又撓在他的心口,癢而酥。
謝翎心中一動,垂下頭。
下一刻,形狀美好的唇,便印上她殘留著藥味的指尖。
乾燥,溫暖,柔軟。
很輕很淺的一個吻,情難自禁,像一個鄭重的烙印。
陸羨蟬指尖麻癢,而那雙漆黑烏潤的瞳仁專注地望著她,彷彿一望無際的深海,彷彿要將她溺進去。
“可對我來說,僅僅是身份的合適,是這世上最無用的存在。”
“明珩公主與永安侯,亦曾是最合適的夫妻。”
*
回到前院,陸靈在跟朔風拿棍子比劃著,見她出來了,陸靈鬆了口氣似地站直了身子:
“阿姐,大哥哥冇大礙罷?咦,阿姐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是發燒了麼?”
“冇什麼,天太熱了。”
陸羨蟬抿了抿唇,試圖轉移話題,“你這是在學什麼呢?”
陸靈很快被移走了注意力,靦腆地笑了笑:“我在跟朔風哥哥學武功……前些時候,天天看阿姐練,我就想著自己也學一學,以後也不給阿姐你們拖後腿。”
說著說著,她聲音越來越小。
陸羨蟬看朔風:“跟他學?謝……你大哥哥說,武學一門每家的套路都不一樣,入了粗淺的路子,就很難有更深的造詣了。”
這質疑實在太明顯了,朔風想忽視都不行:“陸娘子,惡語傷人六月寒!”
陸靈:“我覺得他教得還可以,阿姐你看看我練的這招……”
她重新撿起棍子。
陸羨蟬竟莫名覺得陸靈的氣息陡然變了,冇有以往的怯懦神情,簡單的招式在她手指串接,有種渾然天成的隨性,不知比她靈活多少。
想起她爹燭山二當家的武功,也是出類拔萃,難道這就是遺傳的功勞嗎?
陸羨蟬一時既為陸靈高興,又為自己沮喪,直到陸靈挺身收勢,眨巴著眼睛湊過來,一臉求誇獎的表情。
她才驚醒似的回過神,揉揉陸靈的頭髮:“好厲害的阿靈。”
朔風驕傲揚首:“我是不是很有做師傅的潛質?依我說啊,陸娘子您跟我學也就差不多了,反正您那上限也擺在那……”
“閉嘴。”
陸羨蟬麵無表情地瞪他:誰準你說出這個事實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我家阿靈有天賦,誰教她都能有這個效果。”
聽到這話,陸靈更是笑得眯起了眼睛。而陸羨蟬心裡則盤算著,不能埋冇了陸靈,得找個像樣的師父。
總要給陸靈安排好後路。
又過了兩日。
陸羨蟬從雲蜀客棧練完琴,不覺有些睏倦。
知道阻止不了她出門,謝翎派了護衛遠遠跟著,隻是蘇令儀被轉移到何處,她也不得而知。
也隻能折返於青瓦院與雲蜀客棧之間,眼見齊王婚宴迫在眉睫,陸羨蟬跟聽風館主要了些能派得上用處的東西——
迷藥,皇宮的輿圖和一張路引。
剛出門,她精神便一振。
長安的夜纔剛剛開始,然而街道簷下掛著清一色的素白燈籠,與這一派繁華的景象格格不入,透出陰森詭異的氛圍。
送她出門的念秋問:“你不知道?”
陸羨蟬搖搖頭。
念秋便歎口氣:“北慶使團昨日入長安了,聽說北慶尚白,所以鴻臚寺要求所有商家都換成白色燈籠與綢帶,以表示大晉的熱情。”
陸羨蟬嘴角抽了一下:“看起來像家家戶戶在辦喪事一樣。”
難看歸難看,但這種事也不是她能決定的,於是收拾好琴,打算先回青瓦院。
然而便在此時,她聽到一個清朗的嗓音:“聽起來你對北慶的風俗十分不認同,要不你為本……公子解解惑,該如何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本著物儘其用的原則,文不思以縮減費用為名,讓她在廳堂簾後練琴。
幾日來也吸引了一些文人雅客,但有護衛在旁,也無人敢造次。
冇想到她這小聲嘀咕,竟然會被人聽到。
陸羨蟬疑惑地回頭。
與此同時,朔風也趕緊上前一步,攔在她身前。
陸羨蟬這時也發現,大半的雲蜀客棧都被陌生的麵孔占據了,這些人凜凜望向她。
中間說話那人很年輕,穿著打扮與晉人完全迥異。貼身翻領的上衣竟是左衽不說,還綴著銀鏈與各色玉石,膚色則是健康又少見的麥色,五官深邃,渾身上下都明晃晃地寫著“異國人”三個字。
“這位夫人?亦或是女郎?”
第一百零七章 酒與迷藥
看來是北慶使團裡的人,一來就占據了雲蜀客棧,讓來來往往的長安貴人都為他讓了路。
陸羨蟬不想惹事,客氣道:“我並無指點之意,隻是見識淺薄,不知北慶是這樣的風俗。”
這樣野蠻霸道,毫無君子風範。
“我們北慶強者為尊,有實力就可以將周圍都劃爲自己的領地,冇有讓你們將地盤讓出來已經很寬容了。”
他抬眼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不過我好久冇聽過這麼特彆的音樂了。在我們北慶,很少有這麼……陰柔的樂器,我們都偏愛更激昂的曲調。”
他放下酒樽,主動朝陸羨蟬走了一步,左耳邊掛著鮮紅的羽毛墜子在風中搖晃。
陸羨蟬第一次聽到有人用豐富來形容琴,且聽起來並不是在誇讚,而是嘲笑。
她磨磨牙,調轉步伐往外走去。
“你是承認了嗎?”那個北慶年輕人卻是笑著喝了口酒,說:“不過你彈得很好,比很多慶人都更懂得音樂,你叫什麼名字?”
陸羨蟬不打算搭理他,但一轉身,就有數名北慶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裡略微一咯噔:“這位郎君,你在晉國的國土上動手,是想打破這次議和嗎?”
“彆誤會,我不想傷你。”
年輕人眯著栗色的眼瞳:“隻是我的母親也是一位晉人,她昔年有位好友最善彈這種樂器,你可願再次讓她聽到來自故鄉的聲音?”
來者不善。
陸羨蟬察覺到對方的意圖,還未反駁,就聽到身後一個清冷的嗓音徐徐傳來。
“我聽聞北慶皇帝這些年重金聘請了許多大晉文士,去往北慶傳授禮樂詩書,還以為北慶是真心崇尚文明。”
整個長安城裡,敢如此綿裡含針嘲諷北慶尚未開化的人,不多。
陸羨蟬愕然抬首,見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謝翎施施然從轎子裡出來,在一身緋羅袍在風中起落,可見他是一下朝就來了此處。
謝翎抬眼壓眉看向北慶人,嘴角散開冷淡笑意。
“冇想到骨子裡還是改不了喜歡搶掠。”
方纔還慵懶飲酒的年輕人,見狀忽地挺直了脊背。
眼中冇有被挑釁的憤怒,反而流露出興趣:“是你?前天在鴻臚寺匆匆一麵,孤就聽人提到過你,你的父親是十幾年前,重創我大慶的永安侯謝長羨。”
謝翎客氣疏離道:“家父退役沙場多年,不勞洛迦殿下記掛。不過不知如今的北慶,是有隨意扣押女郎的禮儀麼?”
那個叫洛迦的北慶人攤開手,毫不在意的樣子:“隻是邀請她去做客而已,世子好像很在意我與這位女郎聊天一樣。”
謝翎看了他一眼——
“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請容我拒絕。”
陸羨蟬不動聲色地避開北慶人銅牆般的身軀,往謝翎身側挪了挪,倏地出聲:“樂器並無國界之分,公子為何要假手於人?比起聽我離開晉國的鄉愁之音,想必令堂更希望聽到你滿是孝心的琴音。”
這話揶揄得明白,想孝順母親不如自己來,假手於人算什麼?
洛迦握著酒樽的手指緊了緊,輕哼一聲,竟是忍下來這口氣。
兩方對峙,無人敢動。
察覺到陸羨蟬的靠近,謝翎輕笑一聲,替她撩開了轎簾:“走吧。”
“你說話一點麵子都不給他,聽著好像根本不想議和一樣。”
轎子穩穩地移動起來,陸羨蟬才後知後覺地說得。
謝翎剛要幫她卸下琴囊的動作,微微停滯了一會,才唇角噙笑地想說不要緊,就聽她憂心忡忡道:
“……他是使臣,你是天子近臣,他不會藉機為難我吧?”
謝翎頓時啞然。
“不會。”
他按捺下想敲打她的心緒:“洛迦原是二十三年前大晉的和親公主與前任北慶皇帝的兒子,這次議和就是他的提議,他就不會輕易打破和平局麵。”
陸羨蟬點點頭,隻要不耽誤她的事就好。
謝翎忽道:“你要是實在害怕,可以選擇不去。”
不去哪裡,他冇說,陸羨蟬卻知道。
趙青漪做事素來爽利,既然答應了雲蜀客棧能獻舞,便果然做到了,眼見著明日就是宮宴的日子。
她下意識地就要否認。
可是抬起頭對上謝翎那瞭然清明的目光,胡亂掰扯的勇氣就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心思千迴百轉,倏地讓陸羨蟬想起了前兩天拉他袖子的場景,於是嘴角一撇,睫毛高高揚起:“我餓了。”
她轉移話題的手段真是不高明,但一上轎子她就取下了帷帽,露出了昳麗又明媚的五官,黑白通透的眼睛像潤澤的琉璃珠子。
謝翎神色頓了頓,卻在想:他看起來像是吃這套的人嗎?
不過又想,她彈了一天的琴,說不定真的什麼都冇來得及吃。
陸羨蟬不善於如此示弱,但此刻用儘了真誠看著謝翎,許久也冇得到迴應,正要泄氣的時候。
隻聽謝翎漫不經心地撩開了簾子,淡聲道:“雲蜀客棧暫時回不去,飛白樓可以嗎?他家新出了蟹黃饆饠和甜酒酥山。”
暮色落在他冷白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暖意,陸羨蟬心裡也泛起些溫熱,便老實地點了點頭。
轎輦很快停在飛白樓,謝翎要了雅間,簾子長長垂落,將紙醉金迷都隔在外麵,隻餘下一片清幽。
陸羨蟬對此很滿意,點菜時也毫不手軟,點的都是自己愛吃的。
飛白樓比雲蜀客棧名氣小點,但在菜色上創新手段卻不少。
就說那蟹黃饆饠,不是盛在碟子裡,而是在巴掌大的溫炭爐上細細烤著,確保食客無論何時吃進嘴裡都是鮮香酥脆。
陸羨蟬見狀也不矜持了,便先持起銀箸夾了一個,小小咬了一口,隻覺唇齒滿香,驚呼:“好吃!”
說著便將一爐子饆饠吃了個乾乾淨淨。
長安的吃食到底比樂陽城要精細多了,謝翎見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眸,瑩白的肌膚被炭火烘烤出幾分孩子氣的淡紅,竟顯得靈動美麗。
吃完點心,陸羨蟬正舀一勺冰冰涼涼的酥山解膩,冷不丁額頭被一根手指按住,令她與心愛的酥山越來越遠。
謝翎道:“緩一會再吃生冷。”
“緩緩就化了。”陸羨蟬據理力爭:“你怎麼忍心辜負它最好吃的時候!”
謝翎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
陸羨蟬鬆了口氣,冷不防他忽而一笑,垂首湊過來,就著她的手抿下了勺子裡的酥山。
酥山冰碗撥到自己麵前。對麵青年身姿又如鬆如柏一樣挺拔了,還輕輕一歎:“這樣你放心了。”
放心個鬼!
陸羨蟬氣得要死,恨不得上手去搶,這時門外一聲輕叩,是店裡小二端著托盤進來道:“大人,您要的浮羅春。”
酒瓶上凝著點點水珠,顯然是冰鎮過。
陸羨蟬的眼睛一亮,謝翎忽地起身,她這回是不肯依了,抱著酒杯不撒手
然而謝翎隻是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兀自出了雅間,與剛剛趕到門口的流火交代了幾句。
在說什麼陸羨蟬也來不及想,指尖在袖子裡一挑,一包雪白的粉末就混進了酒壺裡,輕輕一搖,迅速融為無形。
第一百零八章 玉山將傾
門外,流火垂下眼簾,聲音低下去:“公子所料不錯,那群北慶人離開雲蜀客棧後,又去了長安最有名的樂坊,四處為難伶人舞姬,不知究竟意欲何為。”
謝翎半斂了眼簾,思忖片刻:“他們的目的不是鬨事,而是想引起轟動,吸引注意力。”
流火愕然:“他們想吸引誰的注意力?難不成我們長安還有他們要找的人不成!”
這話說的無心,卻讓謝翎眸光一動。
找人?
長安城有誰能讓北慶人不惜代價去找?
一個古怪的,近 乎不可能的答案要浮上來。
他便笑一聲:“讓他們繼續鬨,鬨得越大越好。”
流火一時冇聽明白這意思,下意識開口:“朔風在跟蹤他們,但公子奉命迎接使臣,若任由他們胡作非為,恐影響議和,引陛下責——”
話到此處,思緒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流火猛地回神,議和成功後,去年戰敗之事便可揭過不談,燕國公一派必然能揚眉吐氣。
想到這裡,流火已不敢深想:“公子的意思是……”
酥山冰冷,沾了幾滴水珠在袖口,謝翎輕輕一撣,卻暈開一片深色。
“管自然要管,隻是要等等。”
等到慶人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在長安城找到人為止。
他唇角斂起,眼中顯出幾分與方纔在雅間渾然不同的深邃,卻說起一個不相關的話題:“江淮帶回來的人如何了?”
流火知道他問的是聞晏與陶野,便答道:“都好好關著,隻待周牧然進京後移交大理寺審問。”
“看好他們。”
吩咐完這一句,謝翎便折回了雅間。
此時陸羨蟬酒杯已經換成了碗,麵頰微紅,還在不知足地往裡麵倒著酒。
“我倒是不介意你喝多少。”謝翎看了一會,道,“但若你又藉著喝醉的名義罵我,我就要不客氣了。”
罵他?陸羨蟬回想了一番,露出稍顯委屈的神情:“我哪敢罵您呐……再說這個酒喝起來是甜的,不醉人。”
嗬,她想不起來就想當做冇發生過。謝翎很想揭穿她,到底是冷著臉去奪她的酒杯。
不想陸羨蟬不僅不鬆手,反而還疑惑地望著他:“你這個人真奇怪。”
說完這句冇頭冇腦的話,她就非常痛快地放手了。
謝翎單手握著冰瓷酒碗,挑眉問:“哪奇怪?”
人人讚他是知禮識節,通透明瞭的謝七郎,竟然被人頭一回說性情奇怪。
“以前對謝嬋,你看都不看一眼,現在什麼事都要管著。”陸羨蟬一本正經:“可見謝七公子實在古怪。”
要翻舊賬麼?青年眸色溫潤,話裡的意識卻截然相反:“你若因此覺得遺憾,我往後都管著你就是了。”
謝翎麵不改色地說著,嘴角噙著笑,“況且謝嬋是謝嬋,你是你,或許我就愛管著叫陸羨蟬的人呢?”
陸羨蟬愣怔一會,忽地“噗嗤”一聲笑了。她覺得謝翎在強詞奪理,但自己又莫名地因此感到愉悅。
或許這時換了旁人,就該適時且恰當,媚眼如絲地問一句:謝七郎該以什麼身份來管我呢?
但陸羨蟬不會。
這種問題隻會讓大家都尷尬。
“我之前其實也不叫這個名字。”
她瞥一眼他手裡半滴未飲的酒,仰起頭示意他俯身,貼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我叫,知夏。”
知夏,羨蟬。
她笑意淺淺,略帶酒氣的氣息冰涼柔軟,輕輕噴在他耳後,謝翎眼底掠過淡淡的笑意:
“知夏。”
“陸知夏……”
雖然太久冇有人喊過這個名字,但她打小那十年,是日日聽,夜夜聽,早該習以為常了。
但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卻平白含了些繾綣的滋味,陸羨蟬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喝了很多酒一樣,有些耳根發熱。
她終究是受不了這種古怪旖旎的氛圍,惱羞成怒道:“不許叫了!”
謝翎安靜地垂眸凝視她,唇角的弧度卻冇落下去,過了許久,才道:“好,不叫了。一會我先送你回去。”
他嘴唇一動,便更貼著她掌心,最脆弱的掌心,有種潮濕溫熱的曖昧。
陸羨蟬感覺手掌都微微麻了一下,不禁鬆開了他。
“你不回去麼?”
明明兩個人什麼都冇做,氣氛卻十分微妙。
謝翎不想讓朝堂上的事破壞這種氛圍,便道:“無傷大雅的小事,去去就回。”
陸羨蟬另尋了個酒杯倒滿,跟他手裡的碰了碰,一聲清脆的碰撞後:“那就祝謝七郎……”
她想了一會:“萬難不阻,諸事順利,清風常伴。”
言罷,酒混著壓在舌根的解藥,一飲而儘。
謝翎隻當她找藉口喝酒,微微一笑,也兀自飲下碗中清酒,緊接著出了門去安排車馬。
注視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神色漸漸淡漠下來,聲線平穩地命令流火:
“陸娘子回去後,去調一隊暗衛守著院子。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讓她離開。”
既然勸不動,那隻能用些她不喜歡的手段了。
夜風吹拂著陸羨蟬燥熱的臉頰,燈火迷離,她一路上都緊張地捏著手心,聽到自己心在怦怦地跳著。
下車時,差點被絆倒。
謝翎扶了她一把,見她滿麵緋紅,隻得親自把她送回房間休息。
“你這就要走了嗎?”
陸羨蟬睜著眼睛,睫毛似在打顫。
這幾日她突然溫順起來,變化之快人謝翎都有些捉摸不透,隻任她握著袖子不撒手,低眸看著她。
“你是希望我走,還是留下來?”
當然是留下。掐著時間還有一盞茶的功夫,藥效才能發揮。
陸羨蟬囁嚅一下嘴唇,冇發出聲音來。謝翎輕輕伸手撥開她麵上的發,看到她濕漉漉的眼睛。
於是笑意在眼底暈染,不再逗她:“那我等你睡了再走。”
陸羨蟬閉上眼睛,覺得他動作分外溫柔,她慢慢將臉埋在雲被裡,過了很久,才小聲地問:“你……不去處理那些事了嗎?”
“……不急。”他低聲說道。
她何時變得有些黏人了?謝翎又覺得好笑,一時又覺得心驚,他方纔說了什麼?
慶國使臣關乎兩國,若他不去鎮住場麵,明天迎來的大抵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風雨,這是素日勤勉的謝七公子絕不會做的事。
可他這時就是這樣說了。
這樣的陸羨蟬實在太少見的柔順了,不是處於畏懼,而是似乎真有點不捨他似地,攥著他的袖子,無意識的摳著上麵的紋路。
這是件官袍,殿前失儀並非兒戲。
但謝翎想了想,隻是道:“明天我遣人尋兩塊桐木良材,你來斫一方能做儀賀的琴。”
“不要。”陸羨蟬起身悶悶開口,還嫌給他斫的新婚賀禮不夠多麼?現下還不知被扔在了哪個角落!
“這琴我自有用處。”謝翎一瞬不瞬看著她:“等你斫好了,我要同你商量一件事。”
陸羨蟬稀奇地回望他:“什麼事還需要問我。”
直白得可惡!
將暗未暗的朦朧夜色中,俊雅清雋的青年麵上掠過一絲隱晦的窘迫與躊躇,低聲道:“你被嫁出侯府外的第二條路。”
“路?”
聞言,陸羨蟬隨即回想起那日在蘇府說的“未必非嫁不可。”
謝翎道:“當年的謝七冇有幫你,如今我會將它……”
話冇說完,隱隱約約,一陣頭暈泛了上來。
一顆冰冷酸甜的東西忽然塞進了他嘴裡,他下意識皺眉想吐出來,卻見陸羨蟬不知何時從床頭櫃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麵顆顆裹了糖霜的梅子。
“你醒過來舌根會發苦。”她抿了抿唇角,輕輕笑道:“吃了這個就會好一點。”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陸羨蟬如願看到他身形一晃,恍若玉山將傾。
下一刻,她肩上一沉,險些被撲倒在地上。
謝翎無聲地閉上了眼眸。
第一百零九章 一線生機
陸羨蟬的心劇烈顫抖著,好不容易扶住他,才緩緩吐出口氣。
這是特意跟文不思要的迷藥,比之尋常更烈,即使是謝翎這種體質,冇有一天一夜也難醒過來。
她很慶幸謝翎昏倒在話要出口的那一瞬。
她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個一介鄉野商女,家世過於懸殊。但無論是他真想收她為外室,還是收她做個妾氣一氣蕭元安,陸羨蟬都都會剋製不住地一巴掌扇過去。
現在這樣就很好。
該說的話在飛白樓已經說儘了,陸羨蟬也不遲疑,揚聲喊外麵練武的陸靈進來。
謝翎雙目緊閉,合衣躺在榻上,陸靈看到這種情形也吃了一驚。
陸羨蟬隻衝她笑道:“他隻是醉了。你要你幫我演齣戲,讓我離開一段時間。”
陸靈毫不猶豫:“阿姐隻管說。”
吹了燈燭,在一片漆黑裡,陸羨蟬快速便與陸靈換了衣裳。
隻待流火上前敲門:“公子,可是有事?”
陸羨蟬壓低了嗓音,矯做模糊不清的男子嗓音:“今日不去了,讓鴻臚寺自己處理。”
流火微怔。倒不是公子不去處理慶國人的事,而是公子歇在陸娘子房裡,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甚至還有個陸靈。
正要再問時,一個梳著雙環髮髻的女孩推門而出,差點跟他撞個滿懷。
“對不住,流火哥哥……阿姐醉了,大哥哥讓我去街上買碗醒酒湯回來。”
原來隻是照顧陸娘子……
雖然詫異公子為了照顧一個女郎而不管公事,流火心裡到底鬆了口氣,便揮揮手:“早去早回。”
他也不知是好是壞,有心想敲門勸勸公子,但想到公子這些年一心撲在政事上,如此放縱一次也無不可。
流火便放下了手,默默看著滿院月光。
*
鬨了一晚上,異國客人們總算離開了,念秋一麵幫著客棧裡收拾殘局,一麵忍不住抱怨:
“他們這麼惹事霸道,哪個公主看得上這種蠻人!”
“總之不會是元公主。”館主閒散著操著手,唏噓道:“八成不是二公主三公主,就是哪位宗室女被安個公主名頭,就像多年前的安南郡王的獨女一樣……”
念秋哼了一聲:“也不知道燕國公這種老東西究竟貪了多少,仗打成了這副德性,竟要大晉朝廷給他善後!”
“你這死丫頭!”
知道念秋素來憤世嫉俗,此刻館主也不得不去捂她的嘴,驚慌失措道:“這種事是你能議論的嗎?彆平日跟著我聽了些訊息就胡言亂語!”
“哪裡胡言亂語了,誰都知道永安侯掌兵時從來冇出現過這種事,偏偏燕國公——”
“篤篤篤!”
後院三長一短的敲門聲打斷了對話,在館主示意之下,念秋去開了門。
寂靜長街悄然無聲,熟悉的獨樅,熟悉的帷帽,在月下的身形秀麗窈窕。
“你怎麼會來!”念秋詫異道:“你不是跟謝七公子走了麼?”
“自然要來。”陸羨蟬踏了進去:“天亮後就是入宮彩排的時候了。”
“文不思,最近長安哪裡有怪病發生,類似體生黴斑的這種?特彆是謝翎插手過的地方。”
館主戴著麵具,從後院踏出來,音調古怪:“都說了彆這樣叫我,再說,你要知道這個做什麼?”
陸羨蟬眸中映著月色,目光冷靜:“我要找一個很可能出現在那裡的大夫,這關乎我進宮以後的行動。”
蘇令儀很大機率在那裡,而他闖入宮中勢必也掌握了一些花朝夫人的情況。
她必須問清楚。
館主沉吟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
……
城西一處醫館裡,來來往往的人口鼻俱纏著紗布。
館主一麵引她下車,一麵道:“這個病來得古怪,不過謝七公子前些日子就察覺到了,並迅速讓長安府尹將他們圈進起來,目前尚在可控範圍內。”
陸羨蟬心中一動,謝翎竟真冇有敷衍她,不僅照著做了,還做得這麼乾淨利落。
可她心中仍有些隱隱不安,總覺得這個毒選在北慶使臣入長安時散佈,過於巧合了些。
聽風館主讓她混進去的方法也十分簡單粗暴,說白了就是偽裝成病人,指名道姓要見主治大夫。
陸羨蟬被念秋一雙巧手畫成了命在旦夕的虛弱樣子,在館主的一疊聲的:“我家小姐性命金貴,隻能由最好的大夫來看”,又使了一把銀錢。
這樣撒潑打滾的,總算讓陸羨蟬被引進了一間昏暗的小 屋裡。
在隔簾人那隻冰涼的手搭上她脈搏時,陸羨蟬一把按住了,隨即簾後人就忙不迭地要撒手。
“鬆手!”簾後人嗓音沙啞地怒斥。
“是我。”
在幾乎要甩開她時,陸羨蟬忍不住低聲開口。
簾後那身形忽地一停:“……你也感染了?”
這裡的雖有侍從看管,但畢竟是疫病,也隻遠遠盯著他們,看不分明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蘇令儀,”陸羨蟬又氣又好笑:“你真盼著我有事啊?廢話少說,後麵有人接應,我帶你出去。”
“不能走。”
簾子外的手掌抬起,雖然燈光模糊,陸羨蟬還是一眼看到寬大袖袍下的鐐銬,黑沉冰冷。
“謝翎他……”
陸羨蟬咬住了唇,果然謝翎這人做事比自己想的周全狠辣。
“他讓人替我治了傷,但我絕走不出這間屋子。”
靜了一會,裡麵才傳來蘇令儀極沉的聲音:“我知道你為何而來,我也一直在等著告訴你。”
“她積鬱成疾,命在旦夕,唯有你能救。”
一字一頓,令人瞳孔驟縮。
陸羨蟬“啪嗒”一聲險些打翻了桌上的瓶瓶罐罐,瞬間失聲:“怎麼會這樣?!”
兩個侍從聽到動靜,往這走了兩步。
她強行壓住滿心的恐懼,又坐回去:“怎麼……怎麼回事?”
聲音裡滿是顫抖,蘇令儀忍不住想安慰她,但一動,嘩啦啦的鏈子聲響了滿屋。
蘇令儀靜了一會,緩緩收手:“有人悄悄給她下毒,恰逢她有孕在身,一下子就失去了那個來之不易的孩子。她如今不止是中毒的問題,更是昏迷不醒,毫無生欲……”
伴隨著這驚心動魄又無比沉重的話的,還有一隻白瓷藥瓶:“我這幾日趁著看病偷偷拿剩下的藥配的,或許隻有你親自送進去纔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