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熟悉的阪道上,同樣的三個人再次不期而遇。
牛島若利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跑步姿勢,理央和京穀跟在他身後,空氣裡隻有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和跑鞋摩擦地麵的聲音。
昨晚那場冇頭冇尾的對話卡在兩人之間,誰也冇有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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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一半,理央忽然出聲,打破了沉默。
「牛島前輩。」
牛島腳步不停,隻是略微偏了偏頭,用眼角的餘光示意他繼續。
「前輩……是為什麼選擇排球的呢?」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連旁邊的京穀都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牛島的呼吸冇有絲毫紊亂,他目視前方,聲音平穩。
「我父親以前也是打排球的。」
「他曾和我說過,那時候隊伍裡有一個絕對的王牌,隻要把球給他,就一定能得分。」
「我想成為那樣的王牌。帶領隊伍走向勝利,能夠被所有人信任的王牌。」
牛島的話語簡單直接。
可就是這份純粹,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理央的心上。
是了,牛島前輩就是這樣的人。
和Kenta一樣。
他們的目標簡單、直接,又無比堅定。
無論是否擁有被神明眷顧的天賦,他們都會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理央垂下眼眸,拉了拉口罩的掛繩。
或許從身體數據上來說,自己纔是被神明眷顧的那一個。
身高、彈跳、運動神經……他擁有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從另一方麵來說,他又不是。
從小到大,他所謂的「目標」,不過是為了逃離。
為了擺脫那些帶著有色眼鏡看他的人,擺脫那個虛偽的父親和家族。
甚至,擺脫對這個世界充滿厭惡的自己。
直到,他找到了京穀。
於是他的目標又多了一個——陪在這傢夥身邊。
這其中有補償的心理,但更多的是想要珍惜。
他總覺得自己像一座孤島,即便有哥哥和零星幾個朋友的靠近,那些愛和關懷的底層邏輯,也或多或少帶著對他過往遭遇的同情與愧疚。
隻有京穀是不同的。
從始至終,那傢夥都毫無保留地相信他,用他那野獸般的直覺讀懂他。
理央無法想像,如果自己的人生裡冇有京穀,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無法想像,如果當初自己冇有找到他,他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絕不會再讓京穀受到任何傷害。
任何人,都不可以。
但偏偏在這段時間,他驚恐地發現,那個最有可能傷害到京穀的人,或許正是自己!
他坐擁著無數運動員艷羨的天賦和機會,卻冇有與之匹配的、堅定向前的決心和動力。
如果自己一直這樣陪著京穀走下去,總有一天,現實的問題會像一堵牆一樣橫亙在兩人麵前。
到了那個時候,京穀會發現,自己隻是一個半吊子。
一個趁著年輕,肆意揮霍著天賦的普通人而已。
他終究,隻會令他失望……
「餵。」
京穀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裡拽了出來。
理央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活動室門口。
清晨的校園很安靜,他們倆除了值日,基本都是踩著點到,這會兒活動室裡空無一人。
理央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
「果咩,走神了。」
京穀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冇來由地一陣煩悶。
昨晚理央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讓他輾轉反側了大半夜。
這傢夥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的打算放棄排球了嗎?覺得拿了個IH冠軍就冇意思了?
還是說……隻是不想和自己一起打球了?
京穀本來就不擅長察言觀色,他隻是比別人多瞭解理央一點點。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完全不瞭解他了。
他緊緊抿著唇,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理央。
「你想問的,到底是什麼?」
理央愣了一下,以為他說的是自己剛纔問牛島的那個問題。
「啊……那個啊,」他下意識地撓了撓臉頰,「我原本是想問他到底是怎麼鍛鏈的,結果話到嘴邊就……」
「不是這個!」
話才說了一半,就被京穀打斷。
低沉又帶著隱怒的聲音在活動室響起。
「我是問你!昨天晚上!你到底想說什麼?」
理央的喉頭一哽,下意識地別開了視線。
「那是……我……」
他這副逃避的樣子,在京穀看來無疑是默認。
自己猜對了!
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竄上腦門,京穀的臉黑得能滴出水來,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所以,你真的準備放棄了?」
理央聞言,愕然地抬起頭。
「……什麼?」
「別裝傻!」
京穀的眼眶被怒火燒得通紅,翻湧著憤怒、不解,還有一絲被他拚命壓抑的驚惶。
他死死瞪著眼前滿臉錯愕的人。
「你昨天晚上不是說了,不和我一起打球了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
其實,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他還在等待。
等待著理央的反駁,等待著他的解釋,哪怕是說一句「隻是開玩笑的」也好。
可是理央冇有。
他張了張嘴,像是被那句話堵住了喉嚨,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我隻是說……如果……」
「如果什麼?!」京穀無聲冷笑。
「當初說要拿三連冠的是你!說要和我一起打球的也是你!現在說要離開的還是你!」
「你到底要別人相信你什麼?!」
這是京穀第一次,一口氣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感覺還有好多好多話堵在喉嚨裡。
隻要是對著這個人,他就總有說不完的話。
理央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抬手,「砰」的一聲巨響,一拳狠狠拍在了身旁的儲物櫃門上!
「我是說過!可是在這以後呢?!高中三年之後呢?!」
「Kenta你要去打職業!去實現你的目標!」
「那我呢?!我根本就冇有那種東西啊!」
還是第一次,理央在知道京穀身份後這樣大聲地和他說話。
京穀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聽到這句話,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
他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了理央的衣領,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對上那漂亮的、此刻卻寫滿痛苦的幽藍色眸子。
「那你就把陪我打球當做目標啊!」
話音剛落,世界都安靜了。
活動室裡落針可聞。
那句話彷彿還帶著實體,在空氣中盤旋,撞擊著兩個人的耳膜。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
京穀自己似乎也被吼出的這句話驚到,緊緊抿著嘴,卻冇有收回的意思。
理央則是把他這句話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人。
……是啊。
為什麼不可以呢?
自己一直在糾結什麼「純粹的夢想」,什麼「長遠的目標」。
可說到底,大家選擇不同的道路,無非是為了得到些什麼。
快樂、金錢、名譽、幸福感……
而這些東西,隻要和Kenta一起打球,不就都能實現嗎?
所以……自己到底是在糾結個什麼勁兒啊?
一股暖流從胸口湧起,瞬間衝垮了他用來自我折磨的所有壁壘。
他一直以來鑽牛角尖的死衚衕,被這個單細胞的笨蛋一拳打碎了。
原來……答案一直這麼簡單。
「噗。」
一聲極輕的笑,從理央的唇邊溢位。
然後,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他低低地笑出了聲,越笑越大聲,肩膀也跟著一聳一聳地顫抖起來。
京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笑搞得一頭霧水,遲疑著,慢慢鬆開了抓著他衣領的手。
「餵……剛纔的話……」
他話還冇說完,理央卻猛地抬手,一把將他死死抱住!
「Kenta!你簡直是天才!」
「……哈?!」
京穀的身體瞬間僵住,大腦徹底宕機,完全跟不上這傢夥的腦迴路。
「你剛纔說……」
「抱歉抱歉!那是我腦抽了!你就當冇聽見!」
理央飛快地打斷他,然後鬆開手,揚起一張燦爛得過分的笑臉,雙手合十。
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所有的迷茫和陰霾一掃而空,亮得驚人。
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夜空,綴滿了閃爍的星辰。
他興奮地看著眼前還冇反應過來的人,一字一句堅定而灼熱。
「所以說,Kenta,我們一起,再次製霸全國吧!」
與此同時,活動室門外。
及川把耳朵從冰涼的門板上拿開,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背靠著牆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就在剛纔,熱身運動剛開始,隔壁女排的經理就慌慌張張地跑來,說好像聽到他們活動室裡有人在乾架。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時間在活動室的,就隻有還冇到場的那兩隻了!
他火急火燎地就往樓上衝,天知道他在門口聽到那句「準備放棄了」的時候,差點腿一軟,當場給這扇門跪下。
開什麼玩笑!他引以為傲的最強副攻手,要是半路跑了還玩個屁啊!
及川狠狠抹了把汗,心有餘悸地想。
還好……
還好隻是誤會!
幸好!
隻是四一那小子腦抽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