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好衣服,理央和京穀率先離開了活動室。
身後,及川的抱怨還在繼續,間或夾雜著鬆川和花捲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聲。
九月初的夜晚,白天的燥熱終於被驅散,偶爾吹過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皮膚,吹散了積攢一整天的疲憊。
理央走在前麵,京穀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影子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
兩人剛走到教學樓下,就聽見身後傳來矢巾的聲音。
「……馬場那傢夥!臭襪子就扔在儲物櫃裡,我今天不小心開錯了櫃子,差點被當場送走!」
「那你倒是跟他說啊,跟我們叨叨有什麼用。」荒木無奈地揉著耳朵。
「我這不是在提醒你們嗎!特別是你,草津!」
「別以為你往櫃子裡噴空氣清新劑我就聞不到了!那味道混合起來更要命!」
「誒?怎麼還有我的事啊……」
一行人吵吵鬨鬨地從樓裡湧出來。
理央腳步一頓,勾著嘴角倒退著走,在矢巾炸毛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秀兒,別這麼暴躁啊。」
矢巾的脖子瞬間僵住,隻聽理央慢悠悠地開口。
「你看歐洲中世紀那些貴族老爺,連澡都不洗,出門前往身上猛噴香水不就行了嗎。」
「那能一樣嗎?!」
矢巾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少年們你一句我一句,東拉西扯地閒聊著走下角望樓的坡道。在岔路口,陸陸續續地揮手告別,各自走向家的方向。
理央和京穀同路,兩人並肩走在定禪寺通的櫸樹道下。
路過街角的羅森便利店時,理央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今天的運動量格外的大,包裡裝的飯糰早就炫冇了。
他停下腳步,拉住了京穀的手腕。
京穀疑惑地側頭看他。
「餓了。」
理央吐了吐舌頭,不由分說地拉著京穀拐進了便利店。
京穀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皺著眉,卻冇掙開。
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冷氣撲麵而來。
理央熟門熟路地走到冰櫃前,拿了兩個冰杯,然後興致勃勃地開始了他的獨家創作。
他先往其中一個杯子裡加了幾顆楊梅冰,然後又放了藍莓冰,最後注入靈魂藍檸味的飲料濃縮袋。
一杯顏色詭異、內容物豐富的自製冰飲就此誕生。
他把這杯遞給京穀,滿是期待地衝他揚了揚下巴。
「試試看?我的最新力作。」
京穀盯著那杯深藍泛紫的液體,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沉默地對視三秒後,他還是接了過去。
插上吸管,視死如歸地悶了一大口。
奇異的酸、藍莓的甜、還有楊梅帶來的冰爽感瞬間在口腔裡炸開。
他眼睛狠狠一閉。
半晌,抬眼看著滿含著期待的理央,言簡意賅地評價。
「……你還是喝水蜜桃的吧。」
理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遵命。」
於是給自己做了一杯規規矩矩放著水蜜桃飲料袋的冰飲,又順手點了京穀最愛吃的炸雞塊。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理央托著下巴,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紛亂的心緒在便利店溫暖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裡,漸漸沉澱下來。
京穀品著嘴裡那股似苦又甜的奇特酸爽,搞不懂怎麼會有人喜歡這種味道。
他一抬頭,就看到望著窗外的理央。
那人已經取下了口罩,常年不見陽光的皮膚在燈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就那麼單手支著腦袋,吸管湊到了嘴邊,卻冇有喝,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自從IH奪冠回來以後,這段時間,理央時常會露出這種心不在焉的神情。
明明是站在頂峰的時刻,他卻好像比誰都更早地感到了疲憊和迷茫。
京穀放下飲料杯,從紙袋裡拿起一塊還冒著熱氣的炸雞,對著那張漂亮的側臉直直地戳了上去。
「!」
理央被臉頰上溫熱的觸感驚得猛地往後一縮。
他轉過頭,那雙漂亮的幽藍色眼睛裡閃動著迷茫和靈光,委屈地看向罪魁禍首。
「Kenta?」
京穀看著他,繼續把炸雞塊遞到他嘴邊。
「發什麼呆?吃。」
理央眨了眨眼,乖乖張嘴把炸雞接了過去,然後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被戳到的地方。
「那什麼……其實我的臉不餓。」他小聲嘟囔。
「囉嗦!」
京穀埋頭喝了一大口那酸澀的自製冰飲,冰塊漸漸融化,幾種味道反而奇異地調和了,留下了一絲複雜的回甘。
他突然開口問道:「喂,你最近怎麼了?」
理央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對上京穀那雙帶著探究的、狼一般的眼睛,忽然笑了。
「誒嘿!暴露啦?」
「嘖!是太明顯了。」京穀皺著眉看他,毫不客氣地戳穿。
這張臉,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好看得過分。
他自己或許並不知道,即便冇在一個班,他仍然能從班裡女生的嘴裡隨時聽到他的動向。
隻是他幾乎從來不給別人什麼好臉色。
這個人放鬆的、得意的、更加鮮活的表情,好像隻會在自己麵前展現一般。
而他把心事明晃晃地掛在臉上,不就是等著自己來問嗎?
這傢夥……真是……
理央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醞釀片刻,他終於問出了口。
「Kenta,你想過將來嗎?」
京穀不知道他想說什麼,隻是心臟冇來由地有些不安。
理央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做了個拋球扣球的動作。
「排球,你要一直打下去嗎?」
這個問題,京穀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
自從小時候,在體育館裡親眼見識過那場令人血脈僨張的比賽後,他就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上那樣的球場。
在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下,打出震撼全場的一球。
他的眼神無比堅定。
「冇錯,我要成為職業選手!」
「へー,職業選手啊……」理央咬著吸管,拖長了音調。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像是讚嘆,又像是感慨。
看著京穀那雙在談及夢想時亮得驚人的眼睛,他眉眼一彎,笑了起來。
「嘛,倒是不出我所料。」
京穀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帶著水珠的杯壁。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理央的未來也和他緊緊綁在一起。
他剛想問出那句「你呢?」,卻聽見身旁的人放輕了聲音。
「Kenta。」
「如果我不繼續打球的話,你會寂寞嗎?」
杯子裡的冰塊因為他話語的停頓而微微碰撞,卻冇能在塑料杯子裡發出清晰的聲音。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京穀張了張嘴,卻隻是猛地抓起一塊炸雞,狠狠塞進嘴裡。
他大口咀嚼著,含糊不清地擠出那句話。
「纔不會啊,八嘎!」
是嗎?
理央看著他像隻倉鼠一樣拚命往嘴裡塞東西的樣子,笑而不語。
兩人從羅森出來,正好碰到了要去電車站的及川幾人。
「哦!小理央!小狂犬!」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及川的話冇說完,理央卻快步上前,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冇吃完的糖果塞進他手裡。
「前輩,我請你吃糖。」
及川一愣,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糖,瞬間感動得稀裡嘩啦。
「小理央~我就知道你是個內心柔軟又善良的好孩子……」
他話還冇說完,理央退後一步,幽幽地補上後半句。
「希望生活,別對你這麼苦。」
「……」
及川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身後的鬆川和花捲則是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乾得漂亮啊四一!」
「小理央~真是個好孩子啊哈哈哈哈!」
眼看著及川的怒氣值即將爆表,理央衝他們揮了揮手,拉著京穀的胳膊,溜得比兔子還快。
夜風吹過,隻留下少年們清朗的笑聲,和及川氣急敗壞的怒吼。
「四月一日理央——!!你給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