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叩請君父,降旨奪情!【求月票】
朱厚熜的鑾駕到達鄢府的時候,鄢府門上已經懸掛起了白色的燈籠。
燈籠上寫著一個大大的「鄢」字,而在這個「鄢」字的右下角,則有小一些的「父、母」二字。
這是明朝喪家燈籠的標準製式。
外人隻要看到燈籠上麵的文字,便會明白這家主人正在承受怎樣的喪親之痛,知道應該如何依禮行事。
而鄢府裡麵的人,則都沉浸在悲痛的氛圍內,雖然忙碌但卻無聲的收拾著東西,甚至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裝車,似乎即將舉家遠行。
「臣鄢懋卿,恭迎君父。」
換上了一身素衣的鄢懋卿與夫人白露出來迎接聖駕,見到已經下了鑾駕的朱厚熜,當即矮身施禮。
此刻他的臉上掛著木然的表情,看不出半點情緒。
而白露則眼眶通紅,睫毛與臉上還留有明顯的淚痕,隻是默默的跟在鄢懋卿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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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吧————」
朱厚熄擺了擺手,很想說句安慰鄢懋卿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平日裡都是朝臣哄著他,哪家有什麼不測,他也通常是命黃錦擬一道全是官話的手諭送去以示恩寵,實在不擅長安慰旁人。
乾是憋了半響,朱厚熄也隻憨出四個字來:「要節哀啊。」
說著話的同時,他已轉移話題般的看向跟著鄢懋卿一同出來的嚴嵩、嚴世蕃和歐陽端淑,點了點頭道:「你們既是親戚又是近鄰,能夠互相幫襯這些,很好,很好。」
「叩見君父。」
嚴嵩、嚴世蕃和歐陽端淑自然更不敢免禮,當即齊齊跪了下去。
眼下這件事還冇有傳開,也就他們同住在繩匠衚衕的鄰居知道的最早,自然舉家跑來幫忙。
隻是自他們來到鄢府之後,鄢懋卿就始終保持著沉默,冇聽他說過一個字,哪怕是一個「哼」聲都冇有。
也就是朱厚熜麵子夠大,剛剛纔終於讓鄢懋卿開了口,說出了「臣鄢懋卿,恭迎君父」這八個字。
除此之外,嚴嵩和嚴世蕃此刻也無法言喻的心虛。
他們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中也有些連帶責任。
如果不是他們擅作主張,讓鄢懋卿立下了更大的功勞,同時也讓他揹負了更多的忌恨,這件事或許就不會發生。
如此皇上可能也就不會下那道特許鄢懋卿永為柱石之臣的聖旨。
如果冇有那道聖旨,鄢懋卿與常樂公主的婚事就依舊是許多人願意看到的事情。
如此鄢懋卿的父母來京,興許也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現在就隻看鄢懋卿如何去想了,他們是提都不敢提的。
不過天地良心,他們當時真冇有惡意,如果早知會發生這種事情,他們倒寧願依趙文華所言,既收了好處,又順利促成這門婚事,豈不也是一舉兩得?
「都起來吧,朕就過來看看,進去再說。」
朱厚熄嘆了口氣,在黃錦的服侍下邁開步子向鄢府內走去。
結果剛走兩步,卻聽依舊保持著俯首跪姿的鄢懋卿忽然又發出了沉悶卻斬釘截鐵的聲音:「臣鄢懋卿,叩請君父,降旨奪情!」
「???!!!!」
朱厚熄的腳步瞬間停滯下來,驚愕回頭。
」???!!!」
黃錦攙著朱厚熄的手臂亦是一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嚴嵩、嚴世蕃和歐陽端淑亦是身子一僵,驚詫的抬起頭來望向鄢懋卿。
他們全都懷疑,鄢懋卿此刻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大明朝為了防止官員貪戀權勢,也為了維護官學提倡的倫理道德,通常不允許官員奪情。
後來因為不斷有權臣利用各種手段,營求奪情,明英宗更是在正統七年頒佈詔書:「凡官吏匿喪者,俱發原籍為民!」
又於正統十二年下了明文鐵律,並定為永製:「內外大小官員丁憂者,不許保奏奪情起復!」
自那之後,奪請在朝廷中就成了不可接受的事,無論是任何人,無論是哪一種形式的奪情行為,不用想都知道必將引起巨大爭議,遭到無數人的反對。
就這麼說吧。
距今幾十年後,張居正位列首輔,為確保改革事宜不半途而廢,利用馮保和李太後的支援奪情起復,便是正統十二年以來的首例奪請事件。
這件事在當時便引起來難以想像的爭議,當時的反對聲勢絕不業餘朱厚熄經歷過的大禮議,最後逼得張居正不得不動用嚴刑酷法,將許多人打死打殘,才勉強鎮住了局麵,卻也始終冇能封住反對的聲音。
他身後揹負的罵名,多半的由頭便來源於這場奪情起復。
在張居正之後,直至明朝滅亡,也隻出現過一次楊嗣昌的奪情事件。
而那已經是天下大亂的崇禎晚期,崇禎微操到無人可用,國家已是朝不保夕,但就算是如此,也同樣引起了不小的爭議與反對。
」?!」
白露亦是詫異的望向埋著頭看不到表情的鄢懋卿。
她考慮的倒不是這些政治因素,而是鄢懋卿此刻的想法。
原本鄢懋卿命家僕收拾東西裝車,她還以為這是立刻啟程前往常州去收父母的屍身,再回江西儘快讓兩位老人家入土為安,開始守孝丁憂。
但現在看來,鄢懋卿的想法恐怕不止於此。
他懇請皇上下旨奪情,那就是冇打算守孝丁憂————他這究竟是要做什麼?
是捨不得如今的官職與權力麼?
白露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她又怎會不瞭解自己的夫君,對於如今的官職與權力,他從來就冇放在心上。
甚至點卯他都是能不去就不去,也從來不用官職壓人,此前如果不是皇上下敕令逼迫,他那權力可能連用都不會用一次。
可就是這樣的夫君,此刻卻忽然要求皇上奪情?
場麵一時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後。
「鄢懋卿,此事尚待查證,更需從長計議。」
朱厚熄搖了搖頭,語重心長的說道,「朕已命黃錦擬詔,將乾係此事的常州知府顧士儀與衛所指揮使丁嘉許等一於人等調來京城為官,定會徹查到底,以告你父母在天之靈。」
他們既然請功,朱厚熄便給他們「封賞」。
調來京城為官便是「封賞」,就算最終無法查明他們在這件事上扮演了什麼角色,那他們也最好保證自己清明廉潔,冇有任何汙點。
否則鄢懋卿的父母在他們的地界出了事,便是最大的原罪!
而這也是朱厚熄目前能夠想到的,給鄢懋卿最好的交代。
至於丁憂三年,他也完全不必有所顧慮。
朕今日前來便是要給他一個承諾,哪怕當著嚴嵩父子的麵也無妨,常樂公主朕給他留著,三年後他依舊是朕的好馬,是朕的好國公,是朕的冒青煙。
除此之外,朕還要特許他攜英雄營回鄉丁憂,保證他與家眷絕對安全,期間軍餉軍資全由朕來負擔!
朕等著他回來。
或許到了那時,朕已做好了準備,找到了治理東南的法子。
而他亦可作為朕最鋒利的寶劍,劍指東南,新仇舊恨一同清算!
伴隨著一個響頭,鄢懋卿沉悶卻又斬釘截鐵的聲音再次響起:「臣再叩請君父,降旨奪情!」
「若此事與東南官員有關,臣便還君父一個官員清明廉潔的官場!」
「若此事與豪強鄉紳有關,臣便還君父一個百姓安居樂業的江南!」
「若此事與商賈海賊有關,臣便還君父一個工商富饒安定的沿海!」
「若此事與倭國賊寇有關,臣便還君父一個海上永不沉冇的蜃樓!」
「臣絕非一時衝動,願立下軍令狀,若有違今日誓言,不必君父處置,臣自裁以謝聖恩!」
「而君父要做的,隻是降旨奪情,不用付出一文餉銀,不必給臣一兵一卒,不需與臣事後分帳,罵名罪責自有臣一肩承擔,君父何樂而不為?」
黃錦聞言心頭巨顫,瞳孔不停縮動。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許多往事,想起了朱厚熜曾經的那句話:「你說你惹他作甚?」
他感覺現在的鄢懋卿,纔是真正冒著青煙的完全體鄢懋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