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他食朕祿,朕即他父【求月票】
西苑。
「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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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黃錦的奏報,朱厚熜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慌亂,無措的望著黃錦手中的訃告,一隻手微微擡起卻又顫抖著放下,不知該如何去接。
「皇爺,是常州知府六百裡加急發來的訃告,上麵南直隸與常州府的蓋印一應齊全,此事、事應是————不會錯了。」
黃錦躬身答道,聲音也在微微發顫。
即使跟了朱厚熄三十年,此刻他也不敢妄言能夠揣測出朱厚熄的心境。
因為這是他從未在朱厚熄身上見到過的表情與狀態,哪怕前幾年南巡被陸炳從烈火中背出來時,朱厚熜也未曾表現出此刻的慌亂與無措。
這件事顯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如同平地閃出一道驚雷。
黃錦此刻雖也不知真相,但他心中有所懷疑,正如對前幾年南巡時那場火災的懷疑。
常州雖不算是腹地,但也不像福建、廣東、浙江與南直隸的許多地方一樣沿海,並非倭寇登陸流竄的首要之地。
可這封訃告中卻又說的真真兒的。
據稱這小股倭寇是自九龍山秘密登陸,一路沿運河途徑嘉興、蘇州、無錫流竄自常州尋找劫掠機會,恰巧在常州遇上正欲乘船北上的鄢懋卿父母。
因參與這門婚事,鄢懋卿父母恐怕準備不足辱冇了皇室,因此攜帶大量金銀財物,護衛家丁數量有所不足。
這小股倭寇見財起意,遂於夜間偷襲劫掠,殺死了鄢懋卿的父母與許多護衛家丁,隨後欲搶奪船隻沿長江順流入海逃竄。
好在常州知府顧士儀與當地衛所指揮使丁嘉許率眾捨命追擊,終是將倭寇船隻擊沉,使這股倭寇悉數葬身魚腹,已為鄢懋卿父母複仇雪恨。
所以,如今這小股倭寇已經死無對證————
「拿、拿來吧!」
朱厚熜終於還是咬著牙,彷彿對抗千鈞之力一般艱難的再擡起手來,從黃錦手中接過了這封訃告親自檢視。
片刻之後。
「顧士儀,丁嘉許,他們陷朕於不義,難道還要朕感謝他們嗎?!」
朱厚熄的麵目忽然扭曲起來,拿著訃告的手劇烈抖動,咆哮著發出怒不可遏的質問,一把將訃告擲在地上。
訃告後麵關於「擊沉倭寇船隻,儘數剿滅倭寇」的內容,雖用語上多有自責之意,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其中亦有請功的意思。
畢竟單看這封訃告,他們最多隻是有不痛不癢的失察之責,而剿滅倭寇,卻是實打實的軍功。」
,黃錦默默的跪在了地上,將身子伏的很低。
他聽出來了,朱厚熜這話的語氣中,蘊含了不少對鄢懋卿的愧疚之情。
也的確如此。
朱厚熄現在隻感覺不知該如何麵對鄢懋卿,不知該如何給鄢懋卿一個交代。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鄢懋卿一心想回鄉探望父母,想對父母儘他的孝道,為此甚至還曾稱病請假。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辦完了大同的事,鄢懋卿又立刻以「衣錦還鄉」為由,向他請了探親假,都已經攜帶家春到了朝陽門。
可是好巧不巧,又發生了毒害太子的大事。
他為了確保儘快查出逆賊,又強行將鄢懋卿攔了下來,命其繼續滯留京城專辦此案。
鄢懋卿也冇有令他失望,非但查出了宮裡的逆賊,事後更是來了一招巧妙的緩兵之計,一舉將謀劃此事的幕後主使也給查了出來。
鄢懋卿辦成了所有他交代的事。
可是如今這個突發事件卻讓他負了鄢懋卿,連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都滿足不了鄢懋卿!
最重要的是。
如果冇有他指下的這門婚事,鄢懋卿的父母就不用赴京。
如果鄢懋卿的父母不赴京,就不會遇上這樣的事情。
如果不遇上這樣的事情,鄢懋卿的父母或許就不會慘死於倭寇之手————
所以歸根結底,朕在這件事中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哪怕鄢懋卿怨恨於朕,也並非冇有道理!
至於這小股的所謂「倭寇」————
朱厚熄心中也覺得這裡麵有很大的問題,悉數葬身魚腹就是最大的問題!
可如今無論是鄢懋卿的父母,還是這些「倭寇」都已死無對證。
冇有人比朱厚熄更瞭解這個朝堂,也冇有人比朱厚熜更瞭解下麵的這些官員,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算他命人去查,也永遠都無法查明真相。
甚至作為大明無可爭議又天高皇帝遠的經濟中心,東南方向的局勢,遠比山西、甚至遠比他眼皮子底下的京城更加複雜。
他敢縱容鄢懋卿在京城肆意妄為,在山西專橫獨行。
卻不敢將鄢懋卿派去東南,至少現在還遠不到時候————那裡的地頭蛇,遠比京城和山西的更多更強,更加難以掌控。
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斷然不會再輕易南巡。
而且他心裡清楚,所謂的「東南勢力」,並非是一個明確的組織。
那在某種程度上更是一個名義上隸屬於大明的國中之國,是一個對大明歸屬感有限的獨立社會!
甚至在東南自上而下的許多人眼中,大明朝廷的定位更像是宋時的金國,是掠奪他們財富的外敵,是來他們地界要飯的乞兒,是阻擋他們財路的血仇。
因此絕非解決了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夥人便可以覆滅這股勢力,甚至連讓這股勢力傷筋動骨都達不到。
對於「東南勢力」而言,很多時候哪怕再大的事,也不過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小事。
他知道鄢懋卿很有本事。
但在「東南勢力」麵前,他相信就算是將鄢懋卿派去大概率也無濟於事,反倒可能令他賠了夫人又折兵。
而現在,他需要的是政局平穩。
如今北方韃虜問題不再令他焦頭爛額,又有了石炭貿易這股開源財政,加上前些日子鄢懋卿從山西給他撈回來的那筆巨資,還有「英雄營」展示給他的強大戰力,他已經有了徐徐圖之的底牌。
他可以等,也等得起,耗得起,可以逐步尋找解決東南問題的辦法————
終於。
「黃伴,依照祭告天地的規格安排國公儀仗,你親自引著儀仗前去鄢懋卿家中,將他接來見朕吧————」
朱厚熄沉沉的歎了口氣,對黃錦說道。
不是召見,而是接見。
這亦是此前從未在任何一人身上發生過的事情,因為君就是君,臣就是臣,這在朱厚熄看來亦是倒反天罡的事情,將會損害他的威嚴,他最多隻會允許某些年老體衰的大臣在宮中乘轎,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寵。
「奴婢遵旨。」
黃錦心中明白,這是皇上在這件事上對鄢懋卿的表態,此前他從皇上身上感受到的那絲愧疚,不是錯覺。
黃錦叩首應下,正要起身去辦。
「罷了!還是擺駕吧。」
朱厚熄忽然又反悔了,搖著頭道,「這病朕不裝了,再裝下去已無意義,朕親自去他府上————」
「他不是對朕說過麼,他食朕祿,朕即他父,豈曰無父?」
「朕要他明白,那日的那聲父皇不白叫。」
「奴婢————遵旨!」
黃錦再次叩首,內心越發說不出的震動。
雖然如今鄢懋卿父母遭遇此劫,鄢懋卿不得不丁憂,那門婚事肯定也辦不成了。
但皇上這番話,卻比那一門婚事的份量重出了太多,也一言道出了鄢懋卿在其心中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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