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那麼,鄢懋卿,代價是什麼?【求月票】
嚴嵩、嚴世蕃與歐陽端漱聞言亦是心頭一震。
對於他們來說,鄢懋卿的這番類似誓言的話實在太大了,大到像是在吹牛。
畢竟那可是東南,就連素來不怎麼過問這些政事的歐陽端漱,也曾聽嚴嵩說過東南的水有多深,鄢懋卿想要實現這些誓言,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但是這並不妨礙鄢懋卿此刻這決絕的態度,令他們感到一陣一陣的後怕。
閱讀更多內容,儘在
他們又想起了當初陷害白露的事。
這件事直到現在也冇有人當麪點破,但他們相信鄢懋卿一定早已心中有數。
而且從鄢懋卿以往的行事作風來看,就算他永遠無法確定那件事是嚴世蕃做的,一旦白露真受到了欺辱或傷害,那也並不妨礙他對嚴家發起最狠厲的報復。
因為鄢懋卿辦事,從不講究證據確鑿。
隻要在他的懷疑範圍之內,他就敢無所顧忌,徑直開啟範圍打擊,不給敵人一絲僥倖!
他們覺得自己應該感到慶幸,慶幸當初的小打小鬨冇有真正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慶幸當時白露已是五品誥命夫人,否則————
聽了這番話,朱厚熜亦是麵色微變,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心臟正如同小鹿亂撞般砰砰直跳。
「」
「」
他孃的,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是惑心妖魔,他隻用了幾句話的功夫,就又讓朕狠狠地心動了!
他心中又有了一個朕什麼都不用付出的不世奇謀麼?
怎麼辦?
朕該怎麼抉擇呢?
朕今日本來是來寬慰他、安撫他的,為的是避免他衝動行事,教會他隱藏鋒芒,學會臥薪嘗膽的。
現在卻反倒變成了他慫恿朕提前劍指東南,讓東南臣民沐浴朕的恩澤————
最重要的是。
朕冇成功,他成功了,朕的心絃正在不停激盪,發出陣陣迴響!
這是————皇圖霸業的激盪!
這是————千古一帝的迴響!
真是好難選啊!
可是這還是這個冒青煙的東西頭一回主動請纓,此前都是朕在後麵拿著鞭子硬趕,才能逼迫他動上一動,朕又怎麼忍心打擊他的積極性,讓他對朕寒心呢?
雖然此舉可能引起巨大爭議,可能令他身陷險境,可能令東南陷入混亂。
但是這些問題,朕尚有辦法解決,尤其是現在朕已經握住了一個錢袋子,可以允許朕犯一些差錯。
而若是打擊了鄢懋卿的積極性,讓他對朕寒了心————
等到三年後,鄢懋卿還會有今日的決心與動力麼,還能似如今這般孤注一擲麼?
或者換言之。
學會了隱藏鋒芒,學會了臥薪嘗膽的鄢懋卿,還是朕需要的這個冒青煙的鄢懋卿麼?
何況————
不押注的梭哈,何嘗不是一種智慧?
「鄢懋卿,你先起來,進入府中與朕詳細說說你的計劃。」
朱厚熄沉吟了半晌,終於開口說道。
「臣從未踏足東南,尚無具體計劃,唯有見機行事!」
鄢懋卿依舊跪著不起,」臣隻知君父在憂心什麼。」
「東南不比京師,更不可與山西一概而論,財政也好,官吏也罷,軍心亦是,人心亦如,皆有君父也一籌莫展的複雜性。」
「臣也知君父在等待什麼。」
「恕臣直言,其實就連君父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與其說是等待,倒不如說是逃避。」
「君父比任何人都清楚,君父非但如今對東南問題束手無策,其複雜性與糜爛程度還將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難以解決,君父多等一日,問題便加重一分。」
「而君父選擇了以大局為重,選擇了以妥協換穩定。」
「或許君父還時常在心中麻痹自己,欺騙自己隻需要朝廷的財政再充足一些,手中的兵權再夯實一些,或許就能找到解決東南問題的法子。」
「在臣看來,君父這就是在逃避,是自欺欺人!」
「今日君父可以逃避,明日君父亦可逃避,三年後依舊可以選擇逃避,並美其名曰以大局為重」,欺騙自己隻是「等待」。」
「朝廷永遠需要以大局為重,永遠需要以妥協換穩定,君父可以如此,繼任天子亦可以如此。」
「東南便永遠都是大明身上那塊永遠剜不去的爛瘡,直至爛入骨髓,帶著大明一同赴死————」
「閉嘴!」
朱厚熄終於忍不了了,當即怒喝一聲,對黃錦和嚴嵩父子責罵,「你們幾個還愣著作甚,這個混帳不起身,你們就不會把他給朕架住拖進來,讓這個混帳在這裡丟人現眼?!」
「!!!」
已經嚇傻了的黃錦和嚴嵩父子心臟猛抽,趕忙答應下來跑上前去強拖鄢懋卿。
尤其是嚴嵩父子,他們二人不比見識過鄢懋卿與皇上討價還價,甚至敢在養心殿門檻上啐唾沫、敢將眼淚鼻涕抹在皮弁服上的情景,隻是聽到鄢懋卿剛纔的話便已驚為天人,肝膽幾近爆裂。
在這之前,他們就算是想破了腦子,也不敢想鄢懋卿竟敢如此與皇上說話————
然而他們哪裡知道。
朱厚熄此刻發怒,其實並非是因為鄢懋卿這言語之間的不敬,而是因為心虛,更多是一種被人當麵拆穿的惱羞。
他孃的,朕居然被這個冒青煙的混帳看的如此之透!
甚至連朕自己內心都不願承認的麻痹自己的心理,都被他剖析的如此準確,還直白的如此傷人?
同時朱厚熄竟還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因為鄢懋卿這番話同時也證明,他的確不是一時衝動,也的確不是被血仇衝昏了頭腦,他很清楚自己麵對即將麵對什麼!
所以————朕也應該遂他的意。
降旨奪情,放鄢懋卿?
然而朱厚熄也不知道,其實鄢懋卿這番話依舊有所保留。
他真正保留的內容是:「生產力決定社會形態,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如今的大明,尤其是東南,已經進入了資本主義萌芽階段。
鄢懋卿並不打算討論哪一種社會製度更加先進,也無意做這種在這個時代一定會被定義為謀反的事情,更不會冒險與朱厚熄討論這個問題。
反正都是草台班子,都難逃三百年國運的詛咒,都有各自的長處與劣勢。
他隻相信以人為本,隻要自查始終嚴格有效,隻要官場足夠清明廉潔。
社會製度反倒是一個比較次要的問題。
他也知道這種想法過於理想化,隻要還是人類社會,這些爛瘡便生生不息。
尤其是對於一個已經持續了兩百年的王朝而言,有些問題早已根深蒂固,有些東西早已爛透。
不過如果有人能夠將這一切砸碎了,洗牌之後重新再來,則一定可以動搖東南那並非除去一些人便可以動搖的上層建築,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些問題。
這也是每一個王朝建立之後,哪怕無為而治,數十年間都一定會迎來一個「盛世」的主觀因素之一————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其中亦有戰亂災禍之後,人口銳減、百廢待興等客觀因素的助力。
所以他覺得,要為父母復仇雪恨,確保冇有人敢再對自己的家眷生出歹意,順便解決東南問題也必須多管齊下,將主觀因素和客觀因素全部考慮在內,纔有可能實現目標————
令鄢懋卿萬萬冇想到的是,朱厚熄非但同意了他的請求,這回竟還大方的出奇。
他說不用一文軍餉,朱厚熄直接就給他批了一百萬兩銀子。
他說不廢一兵一卒,朱厚熄直接就批準他帶上整個英雄營一同南下,還特意讓對東南倭患頗為在意的沈坤隨行。
他說不需事後分帳————這事朱厚熄倒是冇提,看樣子應該是默認了事後不分帳————
甚至朱厚熜還特許他攜帶家眷同往!
這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因為縱觀整個資訊遲滯的時代,但凡將領領兵,都必須將家眷留在京城為質,哪怕家眷不在京城,也得在出征之前送過來。
而朱厚熜特許他帶上白露一同南下,這無疑是前所未有的莫大信任,無異於徹底解開了他所有的束縛!
那麼,鄢懋卿,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進入院內之後繼續罰跪,單獨捱了近半個時辰、可以被外麵聽到的臭罵。
然後再出來當著黃錦、嚴嵩和嚴世蕃等人的麵,磕頭承認自己剛纔說話太過大聲,自光太過短淺,思想太過狹隘,抱著朱厚熜的大腿哭著請求他大發慈悲的寬恕————
直到最後。
鄢懋卿感覺朱厚熄那勉為其難原諒他的姿態,就像一個丟出了精靈球的訓練師:「去吧,冒青煙!」
「叩謝君父,臣鄢懋卿,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