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衣錦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求月票】
「???!!!」
鄢懋卿木然抬頭,分明看到了朱厚熜臉上那真誠到有些心虛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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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耳朵瘸了的同時,眼睛也跟著一起瘸了。
麵前的這個人,確定是他認識的那頭大傻朱?
他可是被後世網友們譽為大明朝最聰明的皇帝之一,尤其對禦人之道爐火純青。
當年他推行新政,重用張璁的時候,便在大力扶持夏言製衡。
後來夏言上來,他又開始大力扶持嚴嵩。
嚴嵩上台之後不久,他又將革職閒住的夏言給拉了回去與其製衡。
再後來夏言掛掉,他便又扶持起了徐階……
總之,他是懂什麼叫做朝廷戰略再平衡的,冇有人真正可以在他的朝中一家獨大。
另外。
以朱厚熜對權力的敏感與多疑,他也不可能不對自己剛纔的那番話感到「如芒在背」纔對。
甚至鄢懋卿覺得朱厚熜現在最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應激般的猜忌,然後就開始想辦法如何在朝中再大力扶持起一個人來,用來製衡和限製於他。
畢竟他剛纔都已經清楚的看到,朱厚熜在聽過那番話之後,明顯蹙了一下眉頭,那應該就是應激的表現。
可是為何朱厚熜最終會是這樣的反應,又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以至於鄢懋卿忍不住想冒著大不敬的風險,走上前去抓住朱厚熜的腳倒拎起來晃上一晃,看看能不能從腦袋裡麵晃出水來。
又或者……
朱厚熜說的其實是反話,而這也是他的捧殺手段?
畢竟自己才立了這麼大的功,如果冇有合適並且足夠分量的理由,確實有點不太好直接處理。
所以朱厚熜打算對自己使出一招「預先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從現在開始,所有的封賞和縱容,便都成了為自己敲響的喪鐘?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自己的目的就算已經達成了一半,接下來隻需再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達成隱居燕郊當個閒散國公的目標。
而朱厚熜究竟是不是這麼想的,其實也很好驗證。
接下來隻需看朱厚熜會不會像對待張璁、夏言、嚴嵩那樣,迅速在朝中扶持一個可以令自己「如芒在背」的新馬仔就知道了。
至於這個新馬仔的身份嘛。
其實也很容易確定,接下來隻需看朱厚熜會讓誰接任目前由閣老兼任的禮部尚書一職就是。
總之,這是鄢懋卿最希望的結果。
「滅亡」什麼的他倒是不擔心,因為他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清醒,絕對不會真正「瘋狂」,最多適可而止的將計就計。
於是。
「叩謝君父聖恩,微臣感激涕零。」
鄢懋卿當即十分配合的叩首謝恩,太子少傅和白露的國夫人爵位,他就毫不客氣的收下了,
「不過微臣乃是家中獨子,並無同父同胞的兄弟,蔭庇之事還是免了吧。」
堂兄弟、表兄弟肯定是有的。
不過鄢懋卿現在的目的是當個閒散國公,乃是致仕回鄉不成之後的無奈之選。
這種情況下,他自然不會讓自家親戚受到蔭庇,來到京城為官。
像他這樣的勛貴國公,親戚受到蔭庇的話,大概率是得到一個錦衣衛指揮僉事、都督同知、千戶之類的官職,有時還會擔任監修宮殿邊關之類的油水職責。
這些堂表兄弟大概率不會像他一樣隻想閒住。
一旦有了機會八成會在官場中和光同塵,在大環境的影響下中飽私囊。
如此一來,即使有朝一日順利閒住,那也有極大的概率重新被牽扯進來,實在非他所願。
甚至鄢懋卿覺得,事到如今已經有必要送回一封家書,或者尋個時機回去一趟,對自己在江西豐城的族人,甚至白露的族人進行一番警示與督導。
免得他們仗著自家出了一個弼國公,便把自己這個屠龍少年拖累成惡龍,更加難以脫身。
畢竟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那其中的許多事情也不是他們親自乾的,甚至有些事他們壓根就不知道。
而徐階日後成為遠超嚴嵩父子的钜貪,他的那些兒子、親戚和親家也必是獻上了不可磨滅的大力助攻。
「既然如此,那這好事就落到你父母頭上吧。」
朱厚熜倒也並未強求,隻是笑著又道,
「朕命黃錦擬招,將你的父親封作榮祿大夫,將你的母親也封作國夫人。」
「蔭及父母,可要比蔭庇兄弟更加令人羨艷,屆時天下人皆會稱讚你是天下頭一號的大孝子。」
「……」
鄢懋卿再次怔住,今天我是非蔭庇一下家人不可了麼?
而且這個時代孝道尤其重要,如果是他的父母得了官身化作惡龍,那他連管都不太好管。
此刻他終於覺察到有些不對勁了……
如果朱厚熜說的是反話的話,似乎冇必要做到這一步吧?
而如果朱厚熜是在捧殺他的話,那將他的父母強行拖進來,那就是朱厚熜在這件事占得了先攻優勢,給自己加上了一個負麵BUFF,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所以這事他不能不有所防範。
否則那便是「我不傷百姓,百姓卻因我而傷」,這亦是鄢懋卿不願發生的事情。
於是鄢懋卿當即又叩首道:
「即使如此,可否請君父恩準微臣近期尋個時間回鄉探親。」
「常言道『衣錦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微臣如今離家亦有一年有餘,如今終於受君父恩寵混成了人上人,也該先回去儘一儘孝道,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了。」
「嗬嗬,年輕人喜歡顯擺?」
朱厚熜撇嘴一笑,
「時間你自己定吧,定好了日子上疏奏報於朕,若是近來無事朕準你便是。」
……
三日後。
「啪——啊!啪——啊!啪——啊……」
鄢懋卿在家休息夠了,好不容易準時來一趟詹事府衙門,剛進門就聽到了鞭笞慘叫的聲音。
「這是……又有人誤了點卯?」
鄢懋卿心中疑惑,循著聲音走上前去檢視。
隻見前幾日徐階正被幾名小吏按著趴在一條長凳上受刑,掀開了衣裳的背上已有數道笞痕,甚至滲出些許血來。
偏偏徐階還是個不吃疼的人。
每一藤條下去,他都會立刻發出一聲比藤條更加響亮的慘叫,使得不知道的人恐怕會將詹事府誤當做宰豬場……至少鄢懋卿是有這種感覺。
而這亦是此前從未有過的事情。
哪怕是嚴世蕃那個養尊處優三十餘年的二世祖,第一次來詹事府誤了點卯的時候。
除了最開始呼喊著要找小姨夫做主,一旦真受起笞刑來,也一樣能咬緊牙關,最多隻發出幾聲悶哼。
畢竟在官場上混的人,個個都是要臉的體麪人。
而且這年頭流行沽名釣譽、賣直求榮,個個就算不是硬骨頭,也得裝的像個硬骨頭。
連詹事府這種不輕不重、旨在以示懲戒的笞刑都受不住,一動手就吱哇亂叫的人,那肯定算不得硬骨頭,可是要被真正的直臣諫臣打心眼裡瞧不上的。
而如今的詹事府,最不缺的就是直臣諫臣,甚至還有連死都不怕的刺兒頭,風氣已是如此。
鄢懋卿相信徐階這種極其擅長沽名釣譽的人,一定也明白這些事情,心中肯定也想咬牙不發出聲音。
他隻是實在控製不住自己……
鄢懋卿隨即咧嘴笑了起來:
「嘔吼,徐階最大的弱點,居然是吃不了疼?」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