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俺答,一個字,卒!【求月票】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依舊保持著前進的節奏,英雄營的將士們的內心雖有所波動,但依舊在有條不紊的前進。
他們無人不知韃靼傳令兵口中的使者是誰。
正是鄢懋卿的寶貝大外甥嚴世蕃,這些時日二人之間的舅甥情誼,每一個人可都看在眼裡。
因此聽到韃靼傳令兵這無恥的威脅,他們都替鄢懋卿和嚴世蕃感到揪心。
多麼大公無私的鄢部堂啊!
他對自己的大外甥也一視同仁,甚至更加苛刻,未曾商議便將最危險的事情交給了大外甥去做,而並非將英雄營的將士置於險境。
多麼英勇無畏的嚴使者啊!
明知此事凶險無比,他也未曾有絲毫推諉之意,隻領了一個家僕便勇闖韃靼王庭,舌戰韃靼汗王與首領。
此時此刻。
一眾英雄營的將士們心中隻浮現出四個字
——滿門忠烈!
那什麼所謂的俺答汗,與我們鄢部堂相比,簡直便是糞土一般臭不可聞的無恥小人!
卑鄙的韃靼人!
俺答這所謂的「攻心計」非但未曾取得任何成效,還進一步鞏固了鄢懋卿在英雄營中的聲望,令英雄營的每一個將士都對他敬佩的五體投地,甚至有人連眼睛都紅了……
此刻也就是俺答不知道鄢懋卿與嚴世蕃的關係,更不知道一眾英雄營將士聽到他的「攻心計」之後會是這樣的心理,起到的是這樣的反作用。
否則他隻怕立刻便要嘔出幾十兩鮮血,右眼的傷口也要再迸出血來。
而令他更加想不到的是。
鄢懋卿聽到他的威脅之後,非但冇有因此感到為難,甚至心中還在考慮另外一個問題:
「嘶——這有冇有可能是俺答的詭計,為的是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騙我用佛朗機炮向大營城樓持續開火,浪費我寶貴的火力?」
反正如果換做是他自己,便極有可能使用這樣的詭計。
畢竟在明知自己已經在敵方炮擊射程範圍之內的情況下,正常人要做的不該是儘快逃離麼,難道炮彈還能長了眼睛不成?
現在對於鄢懋卿而言,唯一的問題是。
除了最開始佛朗機炮炮口放平打了一輪騎兵之後,隨著英雄營的不斷前進。
機動性較差的佛朗機炮已經跟在了陣中,此刻已經不再適合平射,否則還得停下變陣……
而鄢懋卿這回最完美的目標其實是
——鳩占鵲巢!
他打算就這樣一路推進去,一直列陣推進王庭大營。
如此非但有可能將俺答所部的高層一鍋端掉,還能夠讓英雄營以王庭大營為倚仗,令韃靼騎兵更加無所適從。
畢竟哪怕是木頭搭建而成的簡陋城牆和拒馬,亦是騎兵無法逾越的障礙,怎麼都好過自己那些更加簡陋的平板馬車。
如此英雄營無疑可以守得更穩,承受傷亡更少。
就連韃靼人慣用的鴉兵撒星擾敵戰術,也很難再發揮作用,反倒是英雄營的自生火銃更好發揮!
而現在,他已經看到韃靼騎兵改變了從正麵擊潰英雄的想法,一邊分出少量騎兵驅逐英雄營的騎兵,一邊四散開來開始迂迴包抄,這正是鴉兵撒星戰術的四麵擾敵策略。
因此他絕不會輕易停下,不會讓英雄營陷入四麵楚歌的被動境地。
佛朗機炮也還是隻能保持仰射,而如此距離之下,仰射的目標,也隻能是王庭大營。
所以……
鄢懋卿沉吟了片刻,終於祭出了自己的大喇叭:
「回去告訴你們的俺答汗,如果他是想欺騙我的火力,那就恭喜他,他成功了!」
「如果他想用使者的性命來使我投鼠忌器,那也恭喜他,他也成功了!」
「你替我轉告他,那個使者可是我的外甥,是我的手足至親,接下來我不再開炮便是。」
「請他務必保證我這外甥的人身安全,如此此事或許還有和解的餘地,否則我回去之後無法向我姨姊夫和姨姊交代!」
「至於放下武器投降的事,倒也並非完全不能商量,不過要在他拿出能夠令我信服的實力之後。」
「我是個貪生怕死之人,打不過他自然便會投降,不需要他特意派人前來相勸!」
「……」
英雄營的將士們聽到鄢懋卿的表態,一個個內心說不出的複雜,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評價。
感覺有點傻。
他要是不明著說出來,估計俺答還不知道嚴世蕃是他的外甥呢,否則韃靼傳令兵也不會還將嚴世蕃稱作使者了,直接稱呼外甥不好麼?
這下倒好,俺答知道了這層親戚關係,那還不得將這個人質利用到極致?
現在俺答可以要挾英雄營不得使用佛朗機炮炮擊城樓,那麼現在就能把刀架在嚴世蕃的脖子上,逼迫英雄營立刻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感覺還有點慫。
打不贏就投降雖然的確是冇有辦法的辦法,也算是一種活命的手段。
可是身為一軍之將,當眾說出這種話來,是不是多少有那麼點掉價麼?
最主要這反差實在太大。
一個敢隻率兩千兵馬就奇襲韃靼王庭的人,不說是膽大包天吧,也可以說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得說點寧死不屈的提氣話?
咋就如今戰局還占著優勢的情況下,就已經開始給自己留後路了?
鄢部堂你不嫌丟人,我們還嫌丟人呢!
敢不敢拿出你決定奇襲韃靼王庭時候的魄力來,否則隔壁桌的韃靼人還以為咱們英雄營都是這樣的貪生怕死、欺軟怕硬的貨色呢……
尤其如今英雄營的將士們這回都正兒八經的見了血。
而且所殺之人屆時此前不斷侵犯大明的韃靼騎兵,正是氣血沸騰、滿腔熱血、老子天下無敵的時候。
聽到這種泄氣話,總覺得多少有些彆扭……
結果卻見鄢懋卿放下喇叭,就將傳令兵叫了過來:
「去偷偷告訴佛朗機炮旗營百戶,先填裝好彈藥,暫時不要點火,收到命令之後先靜待一百個呼吸,然後再六門佛朗機炮齊發,目標依舊是那座門樓。」
「啊?」
傳令兵聞言先是麵露疑色,反應了一下才終於搞清了鄢懋卿的心思,當即心領神會的賊然一笑,當即行禮答應:
「得令!」
什麼投鼠忌器?
什麼貪生怕死?
這他孃的居然又是鄢將軍的套路,俺答隻怕是這輩子都冇走過這麼長的套路!
倘若俺答聽信了這番說辭,認為鄢將軍不會再炮擊城樓,果真登上城樓觀看戰況,這回怕是就要好好喝上一壺了。
就是不知道鄢將軍的那個外甥……
唉,滿門忠烈啊滿門忠烈!
俺答想用嚴世蕃來要挾鄢將軍,顯然是找錯人了。
鄢將軍心中隻有大義,將門無犬子,想必嚴世蕃也不可能是孬種,就算麵對麵站著,也一定會英勇大呼:
「為了大明,向我開炮!」
……
「外甥?」
聽到傳令兵的回報,已經提前從城樓上下來、卻還尚未命親信將那些首領的屍首點燃的俺答眉頭一蹙,意外的看向了一眼已是麵色苦楚的嚴世蕃,
「你真是鄢懋卿的外甥?」
嚴世蕃真心服了!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鄢懋卿為什麼要將如此致命的關係告訴俺答?
要知道在這之前,他可是一直極力避免暴露此事,甚至不惜自汙來降低自己的份量,免得俺答生出利用之心,反倒讓自己的處境更加危險。
他甚至不得不質疑,這究竟是鄢懋卿冇想到他會隱瞞這層關係,還是故意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不是,他纔多大,我又多大,我怎麼可能……」
嚴世蕃現在隻想狠狠的狡辯。
「你如此著急否認,那便應該是真的了,你騙不了本汗!」
見嚴世蕃矢口否認,俺答反倒越發篤定,
「我們韃靼人亦有輩分之製,這輩分與年齡無關,你這廝冇有鄢懋卿實在!」
實……在?!
嚴世蕃覺得俺答似乎是對鄢懋卿這個人有什麼誤會,明明是他比鄢懋卿更加實在。
不過轉念再一琢磨,他此前在王庭大帳中的時候,不是也一直在極力促成鄢懋卿信守約定,為了促成通貢順利無虞,不惜一切代價的誠信人設麼?
而且鄢懋卿讓韃靼傳令兵轉告俺答的話,聽起來也的確說不出的「實在」。
甚至他看現在俺答哪怕是被鄢懋卿轟瞎了一隻眼睛,貌似也冇有因此產生要將其碎屍萬段的恨意,反倒將其收入麾下之心不死。
說起來。
炮擊也的確有一陣子冇有出現了……
佛朗機炮雖然換裝彈藥的時間比自生火銃長了不少,但怎麼也不至於慢到這種程度,所以這是果真投鼠忌器,停止炮擊了?
所以,小姨夫終歸還是在意我?
「不過你大可安心,你敢戰時隻身前來見本汗,也稱得上是個勇士,隻要鄢懋卿歸降了本汗,本汗便不會害你性命。」
俺答接著又道,
「如今隻待我麾下的勇士將鄢懋卿四麵圍困,他便是甕中之鱉,希望他信守諾言,儘早率軍歸順。」
說著話的同時,俺答轉身重新向城樓上走去。
他要親眼看著鄢懋卿這支強大的軍隊,是如何被他的騎兵圍困,如何不得不低下頭顱向他乞降的……哪怕他隻剩下了一隻眼睛。
如此強大的敵人,給他帶來前所未有之壓力的敵人,值得這樣的待遇。
「!!!」
望著俺答的背影,嚴世蕃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股寒意猛然竄上天靈蓋,不自覺的打了個激靈。
鄢懋卿那樣奸猾的人,該不會……
而他之所以將舅甥關係暴露出來,不會也是……
「俺答汗,我、我要撒尿!」
眼見護衛也要緊隨其後,將他一同押上城樓,嚴世蕃心中一急,連忙喊了一聲。
「你不是已經尿過了麼?」
俺答回頭望了嚴世蕃那依舊濕漉漉的褲襠一眼,鄙夷的道,
「還撒褲子上便是,反正已經尿上去了,難道還能更汙穢不成,將他押上來,本汗要讓他也親眼看著鄢懋卿陷入絕境!」
說完,俺答便不再理他,一步一步登上了城樓。
「我……」
冇有人知道,此刻嚴世蕃心中是怎樣的掙紮。
他很想將自己意識到的時候說出來,提醒俺答不要再登上城樓,這樣自己也就不用再上去了。
可如果是這樣,一旦鄢懋卿果真有此奸計,那麼他便無疑於助俺答逃過了一劫,這便是背叛了大明,背叛了鄢懋卿,背叛了英雄營的兄弟。
他也不知道自己內心為何會再這件事上的這般痛苦掙紮。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背叛,確保自己性命無憂。
但這一次,他竟如此難以抉擇……亦如他也不明白為何會主動請纓,隻身深入韃靼王庭一般。
「走!」
身後的護衛推了他一把。
他木然的邁動著腳步,腳掌彷彿有千斤之重,可他還是違心的抬起了腳,蹋上了第一級台階。
俺答已經提前登了上去,回過頭來蹙眉看向他,僅剩的一隻眼睛中透出一絲威脅。
而他腰間的寶刀,血跡未乾。
城樓上的那些韃靼首領的屍首雖不再噴湧鮮血,卻也還在緩慢的滲血。
「快點!」
嚴世蕃又被推了一把。
他又被迫上了踏上了第二級台階。
他的遲疑,似乎已經引起了俺答的質疑,眼中明顯多出了一絲疑惑。
「不行,不能因為我一個人壞了事,這是乾係民族大義的大事,若俺答因此有所察覺,鄢懋卿事後得知,一定不會放過我,更不會放過嚴家!」
嚴世蕃緊緊握著拳頭,內心說不出的恐懼,可他卻鬼使神差的極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主動踏上第三級台階。
第四級!
第五級……
下一刻。
「轟!」
一聲巨響驟然在城樓上炸開,腳下的台階都瞬間變形,嚴世蕃肥胖的身軀當即被掀的倒摔了下去。
那一瞬間。
他看到俺答依舊保持著疑惑的神色,而這抹疑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疑慮轉化。
因為他剛纔在生死麪前表現出來的掙紮,俺答終於還是有所察覺。
但是俺答終歸還是晚了一步!
他就那麼看著俺答那渾身血汙的高大身軀,頃刻間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城樓一同化作了碎片,連一個悶哼都未曾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