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烽煙【求月票】
「嚶——!」
不知是被炮彈的轟擊聲所震,還是被這令人感覺很不真實的魔幻現實所懾。
這一刻,嚴世蕃耳中隻能聽到掩蓋了一切的嗡鳴。
俺答這樣的一代韃靼梟雄,就這麼輕而易舉的死了?!
甚至他連一句遺言都冇有機會留下,連一具完整的身體都未曾保全,就這麼成為了歷史?!
現在是什麼情況?
俺答死了,而俺答麾下的那些首領,亦已被其先一步抹了脖子。
如今俺答這支在草原上可與吉嚢分庭抗禮,可令小王子如芒在背的勢力,豈非連一個首領都冇有了?
什麼叫做群龍無首?
這纔是真正的群龍無首,甚至比此前鄢懋卿在太原府的時候所做之事更加絕對。
畢竟當初在太原的時候,佈政使關傑山隻是先被孤立……
鄢懋卿那個妖孽,真真正正的妖孽!
他剛纔讓韃靼傳令兵帶回來的每一個字都用心險惡,每一句話都在揣摩與拿捏俺答的心理,已經到了算無遺漏的地步。
甚至他還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時機,一炮就將俺答送去了西天。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連這個時機都能算出來?
當然。
這裡麵多少還有難以言喻的運氣成分。
第一次炮擊,六發炮彈隻有兩發命中了城樓。
而第二次炮擊,六發炮彈則隻有這一發命中了城樓,並且好巧不巧的直接命中了剛重新登上城樓的俺答。
這樣的命中率不可謂不低,甚至已經到了英雄營炮兵儘量瞄準,能否命中交給天意的程度。
但就是這樣的命中率,卻完成瞭如此難以想像的斬獲。
另外。
鄢懋卿算得好是一方麵,英雄營打得好也是一方麵,俺答接得好亦是極為關鍵的一方麵。
如果不是俺答剛剛好登上了城樓。
如果不是俺答登上城樓之後,停在樓梯口上駐足看向自己,而是重新站回了此前與一眾韃靼首領觀戰的位置。
如果不是俺答的反應慢了半拍,提前一步察覺到他的掙紮,早一些將疑惑轉為疑慮……
結果恐怕便不會是現在這樣。
而他也同樣是運氣好才保住了性命。
哪怕他再早那麼一兩個呼吸登上城樓,說不定俺答就已經去到了其他的位置,被直接命中的人就是他……
「呼——呼——呼——」
心中想著這樣,嚴世蕃感到前所未有的後怕,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耳中的嗡鳴正在逐漸減弱,他的腦子也正在越發清醒。
經過此事之後,鄢懋卿必將威震草原與漠北!
在這之前,從未有人能夠如此乾淨利落的一鍋端掉一個汗王與其麾下的所有首領,就算是大漢的冠軍侯也冇有完成過如此壯舉。
雖然此事尚且無法與冠軍侯的封狼居胥相提並論,但卻絕對是一件極為震懾人心的事。
兩千兵馬!
隻有區區兩千兵馬,而且還幾乎全都是步卒,連馬芳和曾銑的策應都冇有到來。
俺答所部便已經被英雄營斬首,徹頭徹尾的斬首!
嚴世蕃想不敢想,這件事一旦傳回大明,將會是如何的振奮人心,鄢懋卿將被捧成怎樣的民族英雄?
別說什麼大明文官封侯不合祖製。
也別說什麼當今皇上登基至今從未給任何朝臣封侯。
這不封侯根本就說不過去,大明的軍戶不能答應,大明的百姓不能答應!
朝臣反對,便會被罵做民族敗類!
皇上不允,便是令軍民寒心的昏君!
嚴世蕃覺得如今就隻剩下了一個問題:
皇上心心念唸的通貢怎麼辦,石炭貿易的事還怎麼進行下去?
畢竟目前韃靼人的礦產是控製在俺答所部手中,石炭貿易亦是要與俺答開展。
可現在俺答冇了,麾下的部族首領也都冇了,他麾下的這些部落為了爭奪權力,小王子和吉嚢那邊為了瓜分俺答的勢力,一定將不可避免的出現內亂。
這場內亂持續多久還是個未知數,那石炭貿易豈不是也得擱置下去?
所以……
對於皇上來說,鄢懋卿這是把事辦成了,還是把事辦砸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
嚴世蕃的腦子越發清醒,渾身上下說不出的疼痛。
但他覺得自己現在不應該這麼躺著,他必須得做點什麼,令俺答之死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縱使是大明的軍隊,一旦將領陣亡,麾下將士亦將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軍心瞬間動搖,整個軍隊無心再戰。
何況是韃靼人這種幾乎完全依靠汗王和首領個人威望支撐凝聚的社會與軍隊結構?
一旦俺答身死的訊息傳下去,後果不堪設想,韃靼人必定潰不成軍!
「啊……俺答……」
嚴世蕃艱難的張開嘴,喉嚨有一種火辣辣的撕裂感。
他想大聲吶喊,讓附近的人都知道這個訊息,可是剛纔的衝擊竟令他一時之間使不上力氣。
就在這時。
「俺答汗歸天了……俺答汗歸天了……俺答汗歸天了!!!」
竟是俺答的親信護衛此刻也終於在炮擊中緩過神來,隨後竟驚恐的大聲嚎叫起來。
第一聲,是疑問的語氣。
第二聲,是慌亂的語氣。
第三聲,是同時涵蓋了震驚、恐懼、哀傷與絕望的複雜語氣。
「俺答汗歸天了?!」
大營內外,立刻有人聽到了親信護衛的聲音,每一個人臉上都浮現出驚愕之色。
是剛纔的炮擊!
俺答汗死在了剛纔的炮擊之中?!
「俺答汗歸天了!!!」
這個訊息就像一場可怕的傳染病,隻要是聽到的韃靼人,立刻便病入膏肓,心中驚悸。
「我們怎麼辦?」
「我們該聽誰的?」
「這場仗還如何打下去?」
俺答死了,麾下所有的部族首領也死了,此刻竟找不出一個擁有足夠威望的人來主持大局。
已經倒塌了一半的城樓隨即燃起了火焰,那些提前澆在部族首領上的火油讓火焰迅速蔓延。
僅是頃刻間便已化作了熊熊大火,將俺答與一眾韃靼首領或是完整,或是拚都拚不起來的屍首吞噬,一股又黑又粗的濃煙升向隻有幾朵白雲的碧藍天空,宛如大明邊塞中時常因韃靼入侵燃起的烽火。
而這熊熊火焰,與直通雲霄的濃煙,正在無聲的向每一個韃靼人證實這個訊息。
「哈……哈哈哈……」
被捆成粽子的嚴世蕃脖子一鬆,安心的躺在了地上,隻慘笑了兩聲之後便脖子一歪,果斷仗著滿身的血汙,閉上眼睛開始裝死。
現在應該冇人能夠分出神來打掃戰場,在他身上刺上兩刀確認死亡。
而且他躺的這個地方也挺好的,應該不會有人策馬而過,不小心在他身上踩上兩腳。
現在他要做的便是假扮成一具被炸身亡的屍體,免得有韃靼人難以接受俺答的死亡,悲憤之中拿他這個大明使者泄憤。
至於他的那個被捆了不知道押去了哪裡的家僕……
現在誰還顧得上誰呢,還是自求多福吧。
若我能活下來啊,而他卻不幸死在這裡的話,回頭將他的家眷接入嚴府,汝妻子吾養之算作對他的撫卹吧……
……
二十餘裡外的荒原上。
「馬將軍,你快看,俺答王庭的方向燃起了烽煙!」
身邊的親兵指著一道天邊忽然燃起的黑色煙柱,神色緊張的向馬芳報告。
馬將軍。
這是抬舉馬芳了,冇有朝廷的委任文書下來,他依舊是那個隊長。
也就是周尚文老將軍憑自己的威望與權力下了死命令,這些大明騎兵將士纔會服從於他,否則他便啥也不是。
而他這回的任務也足夠明確,率領騎兵策應英雄營,最重要的是保障鄢懋卿的安全。
根據此前的約定。
一旦英雄營點燃了烽煙,那就說明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他便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領兵前去支援,否則萬一鄢懋卿出了什麼岔子,他這次千載難逢的升遷際遇,也將成為一生難以翻身的罪過。
「傳我的命令,全軍全速奔襲,兵分包抄俺答王庭,圍魏救趙!」
馬芳絲毫不敢怠慢,當即大聲下令。
「得令!」
傳令兵立刻照辦。
「駕!」
馬芳亦是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領著親率的中軍騎兵,一馬當先向著烽煙的方向狂奔!
此刻他的心亦在一抽一抽,無法言喻的擔憂與揪心。
「就知道此舉太過胡來,果然纔去冇多久便已陷入絕境!」
「我隻比這個鄢懋卿年長了一兩歲,卻絕對辦不出如此有失考慮的事情,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可惜了他麾下的那些將士,跟著他平白將性命送給了韃擄!」
「駕!駕!駕!」
「再快點,都快點,我們耽擱一個呼吸,便有一群友軍失去性命!」
……
五十餘裡外。
「曾將軍,前麵斥候來報,俺答王庭方向燃起了烽煙!」
曾銑不久之後也收到了相同的報告,當即冇忍住跳起來罵了一聲娘:
「鄢懋卿這個匹夫小兒,我若再見了他,便是不要這身官皮,也定要用馬鞭狠狠抽他一頓,否則心中積怨難消,恐怕患上心病!」
「立即傳令全軍,留步卒守護糧草輜重,所有騎兵隨我前去救援!」
他覺得自己纔是最憋屈的那個人。
等他收到訊息的時候,鄢懋卿已經一聲不響的率領英雄營出了關。
害得他大半夜被拽了起來,又驚又亂之下,哪怕明知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也不得不率糧草軍連夜出關跟隨。
他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能惹事、而且隻惹大事的人。
太原府和應縣的事就不說了,那些好歹是大明的官員、豪強和商賈,以他的欽差身份,至少可以仗著有皇上撐腰在法理上能壓過他們一頭。
可是俺答又怎麼算?
本來到了大同之後,通貢之事已成定局,不久就可以班師回朝了。
結果就因為俺答射來了一支信箭,言語之中威脅南下掠關,他就要不自量力的出關奇襲俺答王庭?
這個後生究竟是喝了什麼假酒,竟能膨脹到這種地步?!
王陽明那麼講究自信的心學,怕是一輩子也絕對冇有鄢懋卿這麼膨脹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