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讓俺答誠心出個價【求月票】
大同縣衙。
「欸——!」
嚴嵩長嘆了一口氣,皺著的臉讓他看起來比在京城的時候又老了幾十歲,原本花白的發須也白了許多。
這次助皇上設立碳稅衙門的事,他真的已經儘了全力。
畢竟事關他能否回京起復,這可是直接乾繫著他與嚴家未來的大事,他怎麼可能不儘心儘力?
可即使是這樣,事情也已經完全脫離了他掌控,正在向最壞的方向發展……
其實嚴嵩一早就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首先,便是以大同總兵官周尚文為首的一乾邊將不斷的挑釁與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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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時劫殺韃靼使者,有時以捉拿細作為由,騷擾入市貿易的韃靼部族商人,甚至直接關閉馬市,強行中止雙邊貿易。
如此連提前開放的馬市都無法正常運行,就更不要說尚未開放的石炭貿易了。
要說他們為什麼這麼乾?
其他的邊將八成另有私心,但周尚文這個老將軍的想法卻比較純粹。
他這個人對韃靼的成見極深,甚至已經到了仇恨的地步,常毫不避諱的將「北虜者,畏威而不懷德,辜恩而慣背義」、「若許通貢,是飼虎以臠,他日爪牙既利,必反噬其主」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公開反對與韃靼通貢。
嚴嵩知道,這一定與他的個人經歷有關。
自他從嘉靖元年出任寧夏參將起,便一直在率軍抵抗韃靼入侵,至今已有二十年。
他的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傷口,甚至有幾次身負重傷幾乎喪命,皆為韃靼人所賜。
另外,韃靼人此前的種種行為也的確符合周尚文的成見。
在弘治末年(大約三十五年前),大明與韃靼徹底交惡,斷絕互市之前。
韃靼便一直都是這個德行,一邊與大明通貢,取得糧食、布匹與鐵器等物資上的便利,一邊又不斷縱兵南下襲擾大明,全然將雙方「民種田塞內,虜牧馬塞外,各守信誓,不許出入行竊」的盟約當做放屁,犯不犯邊全看自己高興。
若非如此,又怎會有這持續了幾十年的斷絕互市?
甚至就算現在,俺答此前多次派遣使者要求互市,也都是以縱兵南下,甚至掃蕩京輔為要挾。
如此情況下開放互市,實在是很難令人信服,的確會傷害到周尚文這類人的感情;
其次,便是那些本就反對通貢,企圖壟斷利益,或是不希望皇上掌握碳稅的官員和商賈。
這些人玩的比以周尚文為首的邊將更絕。
重開馬市之後,那些商賈要麼聯合起來不在馬市上交易,要麼迫於壓力不得不入市,也將韃靼人那些馬匹和皮毛的價格壓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種情況下,除非韃靼人腦子出了問題,否則這馬市開與不開也冇有什麼區別,相反還因此激起了不少衝突。
如此那些邊將又正好可以以此為由插手進來,捉拿韃靼「細作」,直接關閉馬市。
事到如今,韃靼人對互市之事已經喪失了信心,雙方的矛盾正在迅速激化;
再次,翊國公郭勛在這其中也冇起什麼好作用。
最開始的時候,郭勛倒是還頗為上心,到了大同之後便立刻下令開放馬市,每日積極與他一同商議增設碳稅衙門之事,章程都已經製定完備。
結果才過了一段時間,尤其是在兵部尚書張瓚命人送來一封不知內情的信件之後。
郭勛就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非但什麼都不管,有時邊將壞了互市之事,他前去與郭勛商議辦法。
郭勛也是顧左右而言他,明裡暗裡的袒護那些邊將,將這些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不查辦,也不奏報。
嚴嵩知道郭勛與張瓚的關係,也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張瓚在很久之前就依附了郭勛,此前張瓚之所以能夠出任兵部尚書,依靠的就是郭勛的大力舉薦。
而張瓚在兵部待了十年,要說如今九邊重鎮的邊將與張瓚冇有乾係,打死嚴嵩也絕對不信,任用「債帥」撈錢的事他又不是不懂。
因此郭勛袒護那些邊將,便是在袒護張瓚,同時也是袒護他自己。
畢竟辦不成事事小,大不了被皇上視作能力不行。
一旦失去皇上的信任,事情可就大了……
僅是這一年,郭勛就已經在皇上麵前暴露了不少事情,若再曝出他與兵部尚書張瓚有這般私交,隻怕皇上就真要給他點顏色瞧瞧了!
因此嚴嵩已經徹底明白了。
這三方麵的問題放在一起,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很難成事,更何況是他這個並無太大實權的小小知縣?
所以他也隻能一邊上疏向皇上叫苦,一邊開始擺爛。
而就算是叫苦,他也並未如實上報周尚文和那些邊將、官員和那些商賈、以及郭勛和張瓚的問題,隻是尋找一些不得罪任何人的客觀問題搪塞皇上。
不然呢?
辦不成這件事,他最多也就是無法立刻回京起復。
但是如果得罪了這些人,事情也未必便能辦成不說,他還必定會惹上大麻煩。
這後果可不是他這麼個小小的知縣能夠承受的!
甚至就算他因此得以回京起復,而且還得以入閣,那今後也必定舉步維艱。
那時他若再被人扳倒,可就不一定隻是被貶黜成一個知縣的事了,削職為民可能都是輕的,冇準兒還有性命之憂。
什麼是政治?
政治就是廣交友而寡樹敵!
與一個國公、一個總兵官、一個尚書,再加上整個山西團體為敵,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選!
因此他非但不會這麼做。
還打算讓郭勛、周尚文和張瓚,乃至山西的官員、豪強和商賈都明白,他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頂著壓力冇有這麼做,藉此賣給他們一個人情。
而這些人自然也會將他視作自己人,應該會有所回報,成為他日後起復的一股助力。
甚至擁有了這些盟友,他重新起復時便是另外一種姿態,再麵對夏言時,興許就不再處於劣勢,而是勢均力敵!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老爺,方纔有人送來一封信。」
跟隨嚴嵩一同來到大同的親信家僕嚴年進入堂內,將一封封彌完整的信件呈了上來,
「送信的人說這封信出自老爺的一位故人之手,老爺一看就知道是誰。」
「故人?」
嚴嵩蹙眉看了嚴年一眼,抬手接過了信。
自他貶黜到大同來做知縣,起初倒的確有幾位故人寫信問候,不過幾個月後的現在,幾乎已經冇有故人再寫信來了。
心中如此想著,嚴嵩已經撕開信封,取出了裡麵信紙展開檢視。
結果隻是第一眼看過去,他的眼睛便立刻瞪大了許多,心臟也隨之一揪,瞬間從椅子上彈跳了起來。
因為這封信的第一句話便是:
【嚴知縣:
你兒子在我手上……】
這語氣像極了一封綁架勒索信!
而且他就嚴世蕃這麼一個兒子,那是他心尖尖上的肉,是他最大的軟肋!
如果有人綁架了嚴世蕃用來勒索的話,絕對能夠讓他投鼠忌器!
「老爺?!」
看到嚴嵩這反常的激烈反應,嚴年亦是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將嚴嵩扶住。
在嚴年的心中,嚴嵩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天底下冇幾件事能夠令他如此失去方寸。
「冇、冇事,你先退下,有事我再叫你!」
嚴嵩情急之下,已經一目十行的看到了後麵。
自然也已經明白這封信究竟是誰寄來的,總算是略微安心了一些,對嚴年擺了擺手道。
「是……」
嚴年看了一眼嚴嵩鬢角上幾乎是瞬間滲出的冷汗,還有那直到此刻才略微恢復了一丁點血色的臉龐,卻也不敢多嘴,隻得帶著滿心的好奇與擔憂退了下去。
「……」
嚴嵩則就這麼保持著站姿,繼續檢視信上的內容。
如此又細細的看了一遍之後,他的臉色卻又悄然白了起來,非但是鬢角滲出了冷汗,就連背心亦被冷汗打濕了一片。
現在他終於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這就是一封綁架勒索信!
看看那裡麵寫的都是些什麼話吧?
【嚴知縣,刀劍槍炮無眼,你也不希望我將嚴世蕃送上陣前,一不小心有個三長兩短,白髮人送黑髮人吧?】
【攻打應縣縣城的時候,他就冒著我的佛朗機炮,領著一夥赤手空拳的潑皮無賴在前麵衝鋒陷陣了呦。】
【如果你不希望嚴世蕃有事,便請依我所言,否則撕票!】
你說說,這不是綁架勒索又是什麼?!
話說起來,其實他早就通過夫人歐陽端淑寄來的家書,得知了此前鄢懋卿對嚴世蕃的「照顧」,也得知了這回嚴世蕃出任使者一職,跟隨鄢懋卿一同前來山西辦事的事情。
隻不過最初他也以為鄢懋卿會直接前來大同,卻不想鄢懋卿居然去了太原。
關於鄢懋卿在太原的所作所為,嚴嵩也已經有所耳聞。
或者說大同的人幾日前便都已經聽說了。
畢竟資訊的傳播途徑有很多種,幾乎每一種途徑都快過鄢懋卿的行軍速度。
也是因此,纔會有次仲太這個大人物提前跑去應縣,給鄢懋卿安排那場下馬威的事情發生。
隻不過他們最多也就知道鄢懋卿抓了白蓮教老掌櫃張寅和佈政使關傑山,並控製了太原一眾官員、豪強和商賈的事情。
至於關傑山的那道銀印密疏,則是晚了一些時日才送到京城。
不論朱厚熜對此作何反應,也仍需要再晚一些時日纔會傳出訊息,纔會傳到大同。
因此如今不論是鄢懋卿,還是身在大同的人,都一樣對京城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甚至大同的人隻會比鄢懋卿知道的更少,畢竟他們可不知道那道直指朝中山西代言的銀印密疏的事,這也正是鄢懋卿這回在搶的資訊差。
當然。
大同也有鄢懋卿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他就不知道郭勛如今已經成了大同之事的阻礙,而他敬重的老將軍周尚文亦是大同之事的阻礙……
再看看鄢懋卿在這封綁架勒索信中,脅迫嚴嵩去做什麼事吧:
【我要你私下溝通白蓮教,在大同宣揚韃靼人此前言而無信,毀約食言,重提邊鎮軍民所受之傷害;】
【我要你私下溝通官員邊將,慫恿他們扣押韃靼使者,以捉拿韃靼細作為由,騷擾入市貿易的韃靼部族商人,一三五關閉馬市,二四六間歇性開市;】
【我要你私下溝通豪強商賈,聯合壟斷市價,令韃靼人無絲毫利益可圖,對通貢互市之事失望;】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你私下溝通俺答,務必使俺答知道我鄢懋卿不日便將抵達大同,我即可成事,亦可壞事,讓他誠心出個價!】
「這……」
看到這些要求的時候,嚴嵩的腦子真心有點不夠用了。
如果不是鄢懋卿如今不在大同,他差點就要將鄢懋卿當做大同官員、豪強和商賈中的一員了。
這不就是這乾蟲豸現在正在乾的事情麼?
鄢懋卿要挾他做的這些事情為何能夠與他們如此吻合,簡直到瞭如出一轍的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些事就是鄢懋卿指使他們乾的呢?
要不是這乾蟲豸使用這些手段從中作梗的話。
這碳稅衙門又怎會如此難辦,他又怎還需要留在這個地方繼續當這個勞什子知縣?
不過這封信對他來說,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正因鄢懋卿提的這幾件事與那乾蟲豸使用的手段如出一轍,他幾乎什麼都不用乾就已經達成了要求。
相反有了這封信,他就能將這些事情安到鄢懋卿身上,向皇上檢舉鄢懋卿破壞大同之事了。
如此非但可以再賣郭勛、周尚文和張瓚,乃至山西的官員、豪強和商賈一個人情,順勢還能報了這廝膽敢拿嚴世蕃的性命來要挾自己之仇,簡直一舉兩得……
如今唯一令嚴嵩感到疑惑的就是鄢懋卿所提的最後一個要求。
鄢懋卿竟讓他私下溝通俺答,使俺答知道他即將抵達大同,還說什麼「我即可成事,亦可壞事」,讓俺答誠心出個價……
這廝該不會想錢想瘋了,竟打算以破壞通貢的手段來敲俺答的竹槓吧?
開什麼玩笑!
難道他就不怕惹惱了俺答,使其揮師南下,偷雞不成反倒坐實一個「為求私利,橫挑巨釁」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