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錯哪兒了【求月票】
「老狐狸……」
王廷相瞅了夏言一眼,毫不避諱的笑罵。
即使已經有意致仕回鄉,這老東西辦起事來也依舊滿是算計。
隻怕是經他這麼一搞,鄢懋卿此前搞出來的那個雷聲大雨點小的稷下學宮,很快就會成為獨立於朝堂之外的最高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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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利益纔是最有效的驅動力。
清流也好,貪官也罷,隻要是在官場上的官員,品秩都一定是最為核心的利益。
而這回那些個加入了稷下學宮的學士,一旦集體得到拔擢進了都察院,還立刻委以重任,出任巡按禦史。
這便等於向天下人高調兌現了鄢懋卿此前的承諾:
稷下學宮,誠能舉賢而尚功!
入其門牆,則獲出仕之階!
膺學士之銜,可展經綸之誌!
這必將助稷下學宮在極短的時間內收穫大量的人氣,尤其是那些在朝堂中鬱鬱不得誌的低級官員,一定會對稷下學宮趨之若鶩。
不要看這些人品秩不高。
但其中有的是可以聞風奏事、彈劾不法的科道言官,並且他們在朝堂中的基數,也遠遠大於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員。
這是一股絕對不容小覷的力量,誰能夠掌控這股力量,則非但可以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哪怕在朝堂之外,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輿情。
就這麼說吧。
本來在朝堂上的那些明爭暗鬥中,這些人就是衝鋒陷陣的主力軍。
他們是槍,他們是矛,他們是彈丸,他們也是盾……
因此夏言這回可真是賣了鄢懋卿一個天大的人情!
如果說鄢懋卿此前雖受皇上寵信,但其實一直都是孤立無援、孤掌難鳴,很難真正成為能夠在朝堂中呼風喚雨的權臣的話。
那麼經過夏言這麼一折騰之後,鄢懋卿就可以迅速藉助稷下學宮的影響力,擁有一股屬於自己的政治力量。
從而成為朝堂中任何勢力都不敢輕視的人物,向「權傾朝野」邁進常人難以想像的一大步!
心中如此想著。
王廷相終於還是將那份名單拿了起來,細細檢視上麵的人選:
趙貞吉……
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但同時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
嘉靖十四年趙貞吉參加殿試的時候,王廷相也擔任了讀卷官。
而趙貞吉的殿試答卷,和鄢懋卿的殿試答卷一樣,都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不過不同的是,趙貞吉的殿試答卷是好的令人驚艷,甚至令他當場做出了「可與漢朝賈誼的《治安策》相媲美」的至高評價。
而鄢懋卿的殿試答卷則是奸的令人咋舌,恨得他當場拍案而起。
殿試之後,兩人的境遇也大相逕庭。
趙貞吉的殿試答卷雖受他極力推崇,皇上卻嫌其語直,不願點為一甲,將其置於二甲第二名。
不過不久之後皇上便又後悔,在館選中首先將其選為庶吉士,送入了翰林院。
鄢懋卿的殿試答卷雖被所有讀卷官唾棄,將其置於第三甲最後一名。
但在不久之後的館選中,這廝的館選文章又莫名獨占鰲頭,首先為庶吉士,同樣進入了翰林院。
三年散館時,趙貞吉因為考覈優異,留在翰林院任編修一職。
不久之後就因上了一道勸諫皇上放棄玄修、勤於政務的《乞求真儒疏》,令皇上大為光火,不久之後便被下放回鄉治學,近期才被重新召回出任行人司小官……
李鳳來……
前些日子牽頭檢舉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的人就是他,現任六科給事中,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
章允賢……
因李鳳來檢舉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皇上下詔命都察院覈查。
王廷相隨即將此事交給五城禦史覈實,結果五城禦史遲查了四十多天不說,還隻查出一個郭勛來。
於是現任吏部給事中的章允賢便直接上疏彈劾他這個執掌都察院的左都禦史徇私欺君,害皇上傳諭詰問於他,同樣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
隻這幾個名字看過去,王廷相便又抬起頭來,不無疑慮的望向夏言:
「公謹賢弟,你確定將這些人派去山西,能替鄢懋卿掃清障礙,而不是捅出更大的窟窿?」
這些刺頭最大的問題就是認死理,一個個像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甚至有時鑽起牛角尖來,連身家性命都不當一回事。
雖然有時這些特質能夠被人利用,但是利用的過程中也極其容易失控,然後受到他們的反噬。
這就讓朝中幾乎所有的當權團體都將他們視作一股不安定因素,都在儘可能的壓製與雪藏他們,儘量不給他們出頭的機會。
須知還不僅是朝中的當權團體如此。
就連當今皇上也始終將這些人視作麻煩,也如此看待和對待他們。
而鄢懋卿顯然也不是什麼無瑕之人,平日裡辦事還慣用一些至奸至邪的無恥手段。
這些手段必定被這些人所不齒,冇準兒他們自己就會成為鄢懋卿最大的障礙,跳出來反噬鄢懋卿,令其束手束腳,導致最終難以成事。
「哈哈哈,子衡兄多慮了。」
夏言卻自信的笑了起來,不緊不慢的道,
「難道子衡兄這麼快就忘了鄢懋卿在詹事府府衙門外,讓這些人心甘情願執杖自罰的事了?」
「這些人在旁人手中,或許是極難掌控的不安定因素,但在鄢懋卿手中,卻一定是無往不利的利劍。」
「因為旁人手段再高明,無非也就是大忠似奸,又或大奸似忠罷了。」
「而鄢懋卿雖行事奸邪,但卻奸的發正,邪的發直。」
「這些人雖然認死理,但是也並非愚蠢之人。」
「我敢打賭,他們一旦到了鄢懋卿的身邊,真正見識過鄢懋卿的手段之後,恐怕隻會感覺相見恨晚,深受啟發,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鄢懋卿的形狀。」
……
收拾了應縣官吏、豪強和商賈的同時。
英雄營也活捉了指使這乾潑皮無賴生事的「大人物」。
「不良帥」嚴世蕃當即將從鄢懋卿這裡學來的水滴刑用在了這個「大人物」身上。
經過一番拷問之後,親自前來向鄢懋卿報告:
「小姨夫,這個賊人嘴硬的很呢。」
「嗯……」
鄢懋卿則神色頹然,隻發出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腐朽鼻音,那副聳著肩膀、目光無神的模樣說不出的喪。
「……」
嚴世蕃內心又不自覺的愧疚起來,卻也隻能陪著笑繼續說道:
「小姨夫有所不知,我先是命人用馬鞭拷打了他一頓,又用上了小姨夫的水滴刑。」
「可即便是如此,此人也隻交代自己名叫次仲太,是大同府城的白蓮教徒,師從一個名叫羅玉璽的白蓮教掌櫃。」
「這回的事亦是奉羅玉璽之命來辦,其餘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一聽他這就是扯謊,若隻是區區一個白蓮教掌櫃的門徒,怎能稱得上是什麼『大人物』,又如何令應縣知縣和衛所指揮使對這件事視而不見。」
「他的身後一定還藏了大魚,請小姨夫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把他的嘴撬開!」
聽到這裡,鄢懋卿已經心中有數。
這個名叫次仲太的人應該已經說了實話。
因為史書中的確有相關這個人的簡短記載。
而他也的確是白蓮教教徒,並且也的確是一個名叫羅玉璽的白蓮教掌櫃的愛徒。
相關這兩個人的記載,就出現在距今三年後,代王一脈成員奉國將軍朱允灼的那場叛亂之中。
彼時朱允灼就是拜了羅玉璽為國師,與其密謀派愛徒次仲太潛入草原,秘密聯繫韃靼騎兵助力攻入大同,以圖直取雁門關,之後自立為主。
這樣一個自稱「大人物」的小人物,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事情。
不過這也足以證明,不論如今遠在京城的朱厚熜是什麼反應,大同肯定是已經得知了他在太原府的所作所為。
並且大同的有些人已經焦躁不安,因此纔會在他剛進入大同轄區的時候,就給他送來這麼一個下馬威……
然而鄢懋卿也並未多說什麼,依舊保持著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發出一個腐朽的鼻音:
「嗯……」
「小姨夫,你別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嚴世蕃見狀越發愧疚,當即跪下叩首認錯。
與此同時。
「鄢將軍!」
沈坤和高拱快步從外麵走了進來,見到嚴世蕃跪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施禮報導,
「鄢將軍,曾將軍已經率軍進城,接管了縣衙與犯人,如今正在安排相關事宜。」
「嗯……」
鄢懋卿仍然半死不活,目光無神,鼻音腐朽。
「這……」
沈坤和高拱內心亦是不自覺的愧疚起來。
他們也知道自他們抗命之後,鄢懋卿就陷入了這種狀態。
甚至連進城之後都不言不語,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府衙裡,一切都全憑他們自己去辦……
兩人相視一望,終是難當這越來越強烈的愧疚之情,隻感覺一陣一陣的揪心。
「鄢將軍,你別這樣,下官知錯了!」
兩人終於像嚴世蕃一樣跪下叩首,態度誠懇的說道。
鄢懋卿聞言眼中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小人得誌,終於抬起頭來淡淡的瞟了三人一眼,隨後翹起二郎腿,雙手迭放在腿上,輕啟朱唇:
「錯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