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你怕不怕?【求月票】
與此同時。
京城也已經同時進入了波濤洶湧和暗流湧動的兩種狀態。
朱厚熜下詔將夏言重新拜為內閣首輔,接著又將閣臣翟鑾、兵部尚書張瓚和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楊博停職下獄,命夏言領銜徹查三人勾結山西官吏、商賈之事。
然後就忽然宣佈自己龍體有恙,搬入了西苑隱居養病。
「龍體有恙」這四個字,便如同在已經湧起風浪的水中又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使得一時間水上、水下皆是無序的亂流,京城權貴和朝廷大臣個個暈頭轉向,幾乎所有人都暗自動起了心思。
在這種情況下。
翟鑾、張瓚和楊博被革職查辦的事情,反倒冇能引起太大的波瀾。
須知人們的注意力向來都是十分有限,哪怕再大的事情,隻要能搞出更大的事情去掩蓋,便總能將人們的注意力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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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不過以前這種手段都是滿朝文武用來對付朱厚熜,牽著朱厚熜的鼻子走的。
畢竟朱厚熜在明,滿朝文武在暗。
而對於朝野之間輿情的操控力,也是滿朝文武遠勝於朱厚熜。
朱厚熜就是想用這種手段對付滿朝文武,也冇有這個條件和契機,最後隻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得不妥協、妥協、再妥協……
而這一回。
鄢懋卿依舊是那麼的顧頭不顧腚,在太原府搞出來了這麼大的陣仗。
夏言又莫名其妙轉了性子,居然不惜替他揹負罵名與黑鍋,也非要把自己送上了賭桌。
這便等於同時將條件和契機遞到了朱厚熜的手中。
本來就生性好賭的朱厚熜又怎捨得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深思熟了一番之後,果斷就又選擇將三個皇子當做槓桿加了上去,欲在這場賭局中搏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
說真的,這是他自登基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一種內外之事皆在控製之中的感覺。
就連當初張璁和桂萼在的時候,也未曾給過他這樣的感覺。
他的感覺素來都很敏銳。
他能夠感覺的到,當初張璁和桂萼雖都有用心為他辦事,但卻也始終對他有所保留,甚至他們還始終抱有融入官僚集團的心思,企圖得到官僚集團的承認與讚揚。
因此他對這二人亦有所保留,後來纔會扶持李時、夏言、王廷相、翟鑾等人加以製衡。
可是鄢懋卿和這回的夏言不一樣。
無論此事成敗與否,這兩個傢夥這回肯定都冇有坐在賭桌旁去當賭客,而是直接將自己當做籌碼擺在了賭桌上。
這正是朱厚熜一直以來求而不得的局麵。
之前那種基於規則與秩序的朝堂之爭,在他看來就是一場所有權貴朝臣都想坐在賭桌旁,將他的皇權視作可以分配的利益,拉他一同下場試圖重新分配皇權的賭局罷了。
這是朱厚熜最無法忍受,也最無可奈何的!
這天下是他的,這皇權是他的,這賭桌也是他的,所有人都可以掀桌,隻有他不行……
但現在,情況略微有所不同了。
對於鄢懋卿,朱厚熜是一萬個放心,這個混帳東西素來很缺心眼,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賭桌下麵還有椅子可以坐。
對於夏言,這老東西雖然心眼兒多的和馬蜂窩似的,但這回朱厚熜已經細細分析過,確定這老東西冇有中途下桌去當賭客的可能,就算他想下自己也能將其按住。
因此這一回,他下定決心下了重注……
好在目前為止,夏言也並冇有讓他失望。
詔命一出,夏言便立刻開始了行動。
先是奉旨組織三法司和錦衣衛聯合行動,在詹事府的協同下,以雷霆之勢將翟鑾、張瓚和楊博控製了起來。
然後便以內閣的名義,將山西定為試點,強行推動一項不知道在心中醞釀了多久的「考成法」。
這項法令施行「三本帳簿」辦法,形成了一套以從內閣到六科再到六部三級監管鏈條,逐月覈查、半年通查方式稽覈政務進度,嚴格裁撤無所作為的冗官。
如果鄢懋卿得知夏言推行是這麼一項法令,隻怕立刻便會看出來。
這他孃的不就是後來張居正改革時推行的法令麼,甚至連其中的具體細節都幾乎一般無二!
然後他就又要好好吐槽一下夏言了。
敢情大明官場究竟有什麼問題,又該用什麼樣的辦法去整治這些問題,這個老東西一早就都心如明鏡,心中也早有辦法,都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事情而已……
當然。
隻下法令肯定不夠,還得有人去執行落實才行。
夏言先是去了一趟詹事府的稷下學宮,要來了此前已經經過鄢懋卿考驗,加入稷下學宮的那些個低品科員言官的名單。
緊接著他又拿著名單徑直去了都察院,麵見左都禦史王廷相這個老相識。
「子衡兄,聽聞此前經過你那番內部清查,如今都察院有些職位已經有了空缺吶。」
坐到王廷相麵前,夏言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開門見山的道,
「子衡兄也是知道我的,我生平最喜愛做雪中送炭的事,這不一想到子衡兄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因此事犯難,就立馬給你送來了一批人才。」
說著話的同時,夏言已經掏出那份名單,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裡冇有外人,我便不與你見外了。」
王廷相看了名單一眼,卻並未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皺起一張老臉來,不無擔憂的道,
「公謹賢弟,你最近究竟是怎麼了,該不會是老糊塗了吧?」
「子衡兄說的這是什麼話?」
夏言也不惱怒,還明知故問的笑了起來。
「若非老糊塗了,你會牽頭力推這個什麼『考成法』,你這可不是得罪一兩個人,你這是在與整個朝堂為敵啊!」
王廷相那張老臉皺的更緊。
「嗬嗬,子衡兄豈不聞,一念通達天地寬?」
夏言依舊捋須而笑,
「自打我下定了決心回鄉養老之後,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氣從承天門走到乾清宮也不喘了,見了皇上大聲說話都不心虛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這朝堂上的事也是一樣的道理,如今我無論做什麼,都冇有了顧慮,不需計較那些得失。」
「不就是與整個朝堂為敵麼?」
「若是這些人能夠將我扳倒,助我得償所願,我非但不記恨他們,還得好好謝謝他們哩。」
「不過他們若是不能將我扳倒,讓我這考成法辦成了,那可就怪不得我嘍,要怪也隻能怪他們自己無能。」
「屆時縱然我滿朝皆是罵名,也正如你成天掛在嘴邊的氣一元論所言,這考成法能夠辦成亦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便好歹守住了胸中那口正氣,日後嚥氣時亦可泰然處之。」
「難道我說的不對麼?」
「……」
王廷相聞言依舊上下打量著夏言,半晌才戲謔的道:
「想不到自封上柱國的夏閣老,居然也有怕的時候,我看你其實是被鄢懋卿那個後生嚇著了吧?」
「嗬嗬,你不怕?」
夏言反唇相譏,
「你既然不怕,你這都察院這回因何內部清查?」
「我這可不是怕了那後生,我隻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
王廷相當即挺起胸來,欲蓋彌彰的說道。
夏言立刻又問:
「那你這回怕不怕?」
「這回我又因何要怕?」
王廷相疑惑反問。
「最近的事你也知道,鄢懋卿那後生這回去了太原,非但將佈政使關傑山和太原的官員都給辦了,還一舉將翟鑾和張瓚都拖下了馬。」
夏言笑道,
「如今他又奉旨去了大同,我心中有一種預感,這廝在大同一定會遭遇更大的阻礙,也會捅出更大的窟窿。」
「我以山西為試點推行『考成法』,正是有心助他掃清阻礙,順便儘快促成回鄉養老的目的。」
「而我要順利推行此事配合鄢懋卿,便一定要調都察院的巡按禦史前去協助督辦,否則地方上那些官員一定不會坐以待斃,恐怕好事也能辦成壞事。」
「倘若事情最終壞在了都察院的巡按禦史身上,也壞了他要辦的事情。」
「我再問你,你怕不怕?」
「……」
王廷相無言以對,這事是得慎重一些。
這回派去山西督辦「考成法」的巡按禦史,必須得精心挑選,絕對不能出了疏漏。
畢竟這後生實在不是善茬,如今栽在他手中的人已經不少,嚴嵩就不說了,京城四大國公也不提了,這回連翟鑾這個閣臣和張瓚那個兵部尚書也栽了大跟頭。
因此實在不怪夏言對這個後生如此重視,生出前所未有的隱退之心。
「所以,這份名單便是巡按禦史的最佳人選。」
夏言又推了一下名單,笑道,
「可別說我不幫你,這裡麵的人皆是鄢懋卿上回親自考驗,獲準進入稷下學宮的學士,自然也是鄢懋卿的人。」
「稍後我以內閣的名義將他們調入都察院,你再給他們安個巡按禦史的官職派去山西督辦『考成法』,如此不管出了什麼茬子,鄢懋卿也不會怪到你頭上,更無法記恨於你。」
「另外,我再附送子衡兄一句肺腑之言。」
「咱們年紀都不小了,該得到的都得到了,給年輕人挪個地方也不是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