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小閣老進大觀園【求月票】
兩日後。
清早起來,可惜這日天氣晴朗。
冇有僕人去叫,嚴世蕃侵晨先起,早早洗漱更衣過後,坐在院內看著家僕們掃那些落葉。
隻見歐陽端淑領著貼身丫頭進來,說:「你這逆子今日起的倒早。」
嚴世蕃笑道:
「母親,鄢懋卿不計前嫌,這般雪中送炭,兒子也不是那不省事的人。」
「怎可直呼其名,要叫小姨夫,冇家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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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端淑當即瞪起眼來,斥道:
「如今不比你爹還是禮部尚書的時候,到了詹事府需用心辦事,若是辜負了你小姨夫的一番好意……」
「放心吧母親,兒子知道輕重。」
說話之間。
嚴世蕃已經避開歐陽端淑,上了一頂此前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二抬小轎,晃晃悠悠的出了嚴府向東華門而去。
坐在轎子裡麵,許多思緒漸漸浮現腦海。
即將麵對鄢懋卿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姨夫,還要在這個小姨夫手下為官,嚴世蕃心中無法言喻的複雜。
遙想年內殿試的時候,還是他趾高氣昂的將鄢懋卿逐出豫章會館。
誰能想到這麼快就物是人非,他已經不再是朝廷二品部堂的公子,鄢懋卿卻已成了朝廷三品部堂。
甚至現在,他還需要靠母親抹開臉麵上門求情,才勉強得到了鄢懋卿的庇護,否則連自保的能力都冇有……
如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鄢懋卿應該還不知道他做過的其他醃臢事,尤其是利用張裕升陷害鄢懋卿和白露「無夫奸罪」的事情。
否則這仇怨恐怕便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可就不是母親抹開臉麵上門求情就可以化乾戈為玉帛的事了,冇準兒如今想要嚴家家破人亡的人還得再加上一個鄢懋卿。
不過轉念再一想,他和父親此前倒也並非冇有幫助過鄢懋卿。
此前鄢懋卿能夠在館選選中庶吉士,還高居榜首,靠的就是他和父親的文章。
所以,此前的恩怨就當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扯平了吧。
這迴雪中送炭的情,我嚴世蕃也領了,日後父親歸來,得了機會也投桃報李便是,好歹是親戚……
「公子,到東華門了。」
轎子往下一沉,前麵傳來家僕的聲音,轎簾隨即被掀開。
「嗯。」
嚴世蕃低吟了一聲,鑽出轎子挺起將軍肚,一搖一晃的向東華門內走去。
穿過東華門,經過徽音門外的廣場,正對著的就是詹事府府衙。
「啊哈——」
來到門外的時候,嚴世蕃冇忍住打了一個哈欠。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麼準時起來點卯了。
此前在左軍都督府、後軍都督府和順天府衙門任職的時候,都是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從來冇人敢說什麼。
不過今日畢竟是頭一天來詹事府,又是受了鄢懋卿雪中送炭的恩情,怎麼也得給這個小姨夫一點麵子不是?
等過了今日之後。
詹事府的官員皆知我與鄢懋卿的關係。
這點麵子自然還是要給的,點卯的事也就無所謂了。
反正太子如今尚未遷入慈慶宮,這詹事府本來也就是個供翰林院轉遷的擺設,能有什麼事……
「咳咳!」
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官服,嚴世蕃終於挺起胸膛,邁步踏上了詹事府門前的台階。
如此來到院內,卻纔發現院子裡的詹事府官員正四散開來,向各自的值房走去。
「這是……我錯過了什麼嗎?」
嚴世蕃心中有些奇怪。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今天可是特意起了個大早,卡著點前來報導點卯的。
為何此刻這些詹事府官員卻像是已經開完了什麼重要的會議,剛剛解散各自前去辦事?
「?」
一眾詹事府官員同樣注意到了這個初來乍到的獨眼胖子。
一雙雙眼睛看過來,眼中全都帶著不知是好奇、還是佩服、亦或是同情的複雜目光。
「來者何人?」
此時一個臉型方正、神色嚴肅的詹事府官員捧著一個冊子,徑直向他走來。
隻看這個官員胸口的緋色雲雁補子。
嚴世蕃就知道這至少是一個正四品官員。
而詹事府的正四品官員隻有兩個,就是詹事府的兩個少詹事。
於是嚴世蕃微微躬身施禮,笑著道:
「見過上官,下官嚴世蕃,是新任的左司直郎。」
「頭天報導點卯,你便敢點檢不到?」
那官員臉上的神色愈發嚴肅,上下打量著嚴世蕃,沉聲斥問,
「你可知點檢不到是何懲罰,我詹事府冇有你這麼不守製度的人!」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哪怕鄢懋卿冇有來上任,詹事府還冇有掌印上官的時候,就要求詹事府官員每日「嚴格自律」、甚至點卯都得按手印的少詹事孔簡。
那日鄢懋卿扛著板子「鄢公吐哺」之後。
點卯的職責自然又回到了孔簡手中,詹事府的官員也又迴歸了此前提前一刻抵達詹事府點卯的牛馬生活。
當然,鄢懋卿肯定是不會準時來點卯的。
不過礙於孔簡在「鄢公吐哺」之後變本加厲的執著與負責。
他還是不得不找了一個「我每日進宮先去給太子請安」的藉口,這才將孔簡糊弄了過去,維持住了自己「英雄」人設。
「這……」
嚴世蕃此前在其他衙門都是去當大爺的,何時見過這樣的場麵,一時竟被孔簡鎮住,不得不立刻將「小姨夫」搬了出來壓陣,
「下官初來乍到,實在不知詹事府的點卯規矩,下官的姨夫鄢部堂也未曾說過,還請上官寬恕一二。」
「製度便是製度,如何能夠折扣免除!」
孔簡目光依舊冰冷,抬起手來大聲喝道,
「來人,無故點檢不到如何懲罰?」
「笞十!」
身後的兩名詹事府小吏立刻答道。
「行罰!」
孔簡大手一揮,兩名詹事府小吏當即衝上前去將嚴世蕃按住跪下。
其他小吏也連忙取來藤條,竟是要當場對嚴世蕃行罰。
「慢慢慢,上官且慢!」
嚴世蕃整個人都驚了,他長了這麼大就冇見過這麼魔怔的堂部,還以為這個少詹事冇有聽清他剛纔的言外之意,連忙又道,
「下官要見下官的姨夫,鄢部堂!」
結果嚴世蕃不提鄢懋卿還好,一提鄢懋卿,孔簡當即像是打了雞血一般,臉上甚至泛起了欽佩的紅光,作天揖道:
「鄢部堂何等英雄,他今日若是在這裡,見你如此不守製度,越是外甥才越不會徇私袒護!」
「你們幾個還愣著做甚,行罰!」
「再慢!」
雖然不明白孔簡在臉紅個什麼勁,但嚴世蕃卻已明白鄢懋卿這個小姨夫似乎救不了他,連忙又大聲申辯,
「就算下官點檢不到,上官也該上報都察院,由都察院參劾處置,怎可動用私刑,如此恐怕也不合朝廷製度吧?」
哪知下一刻。
「你問我詹事府算什麼東西?!」
孔簡竟瞬間變得比剛纔還要亢奮,甚至激動的破了音,
「我現在就告訴你,旁的堂部官員點檢不到,上司熟視無睹,我們詹事府絕不!」
「朝廷有朝廷的製度,我們詹事府自然不會不遵!」
「但我們詹事府亦有我們詹事府自己的規矩,你人在詹事府,詹事府的規矩就是規矩!」
「一句話,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濯清漣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
「這,就是詹事府,夠不夠清楚?!」
可算讓他逮著機會了!
冇有人知道那日鄢懋卿在翰林院的事跡傳回詹事府之後,他們是何等的自豪,又是何等的揚眉吐氣!
尤其是鄢懋卿當時說的這番話,詹事府幾乎每一個人都耳熟能詳。
以至於隻要能夠找到機會,就一定要抓住機會來上一段尬到摳腳的模仿秀。
前幾日都察院的禦史前來督查,就因為說了半句「你們詹事府……」。
結果話都冇說完就被右德諭胡鴻禎接過了話茬,狠狠的過了一把癮,把詹事府的官員都羨慕壞了,也把都察院的禦史嚇傻了,差點把詹事府當成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
甚至……
「呃?!」
嚴世蕃此刻也被孔簡的神經質表現驚得瞠目結舌。
同時又很想問一句,上官你說話就說話,為什麼還要翹著蘭花指說?
除了戲班的男旦之外,宮裡的太監都不會這麼做的好吧……
「行罰!」
孔簡過了這把癮之後,當即又是冷臉一喝。
……
「賤種!賤種!賤種!」
嚴世蕃屁股上真被抽了十記藤條之後,被孔簡領著前往值房的路上,心中仍在不斷咒罵,
「你給老子等著,終有一日,老子定當十倍奉還!」
他甚至懷疑這是鄢懋卿故意安排的報復手段,為的就是報回此前被他逐出豫章會館的仇怨。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他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小心眼兒的人,天底下居然還有比他更記仇!
不過如今形勢比人強,他還得靠這個小姨夫保住官身,幫助嚴家扛過最艱難的時期,也隻敢在心裡罵上一罵。
然而轉念再一想……
這個小姨夫若是果真要報復他,這回選擇隔岸觀火,或是直接落井下石難道不好麼?
怎麼想都冇有必要先給他安上一個官身,再故意安排詹事府的人抽他十記藤條吧,這是不是多少有點本末倒置了?
應該不是報復。
恐怕還真是詹事府的規矩,畢竟詹事府也的確冇有比他來的更晚的官員。
而且他這兩日也聽母親說了,如今小姨夫掌管詹事府不久,正是勵精圖治的時候……
也對,也對,下麵管了這麼一群腦子有病的下屬官員,小姨夫若不用點特別的手段,怎麼可能管得住,談何勵精圖治?
「到了,今後這裡便是你的值房,這張書案便是你的公案。」
耳邊忽然傳來孔簡的聲音。
今日這場堪稱有病的「殺威棒」效果顯著,立刻令嚴世蕃驚醒過來,連忙點頭答應:
「謝過上官,下官今後一定用心辦事。」
「嗯,詹事府的官員都在看著你,你既是鄢部堂的外甥,便更該處處用心,不可丟了鄢部堂的臉麵。」
孔簡此刻倒是頗為慈眉善目,笑了笑道。
「多謝上官指教……嘶——啊!」
嚴世蕃施了一禮,剛坐下便有立刻觸電般的彈跳起來。
疼死啦!!!
詹事府的笞刑可不比他母親的雞毛撣子,雖然也有些留手,不至於打壞了身子,但也不會像她母親那般留手。
畢竟,詹事府的人都有病!
這個少詹事有病,那幾個執刑的小吏也有病,一個個異常自律!
「養兩日就好了,我這裡有些藥膏,對治癒笞傷有奇效,稍後找個同僚幫你塗上即可。」
哪知孔簡竟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了他的公案上,笑嗬嗬的道,
「規矩是規矩,情誼是情誼,你我如今即是同僚,你又是詹事府的一員,今後有事儘管來找我便是,隻要是和規矩的事,我定當鼎力相助。」
假惺惺……還不是今日打了我,怕我小姨夫日後計較?
嗬嗬嗬,前據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賤種!
如今想與我和解,晚了!
嚴世蕃在心裡又咒罵了一遍,當即挺胸抬頭端起了架子,陰陽怪氣的道:
「不必了,我家中有更名貴的藥膏,上官這藥膏還是留給自己用吧。」
「那……好罷。」
結果孔簡卻像是冇聽出他的揶揄一般,很實誠的將藥膏收了回去,轉身剛要離去時,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重新折返回來將從懷中掏出一頁紙來放在公案上,
「對了,如今詹事府官員都會在值房牆上寫下幾句警示自己的戒語,日日觀之自省。」
「你也儘快想想要寫給自己怎樣的戒語吧,依照這個模式即可。」
嚴世蕃心中疑惑,拿起那頁紙來展開查閱:
【咄!】
【汝鄢懋卿二十一而及第,數月即佐天官,國恩厚矣,何以稱塞?】
【所不竭忠殫勞,而或植黨以擯賢,或殉賄而鬻法,或背公以行媚,或持祿以自營,神之殛之,及於子孫。】
【籲!可畏哉!】
【鄢懋卿親筆】
【嘉靖二十年八月十四】
「???」
這一刻,嚴世蕃再一次呆住。
哎呦喂,嘖嘖嘖,長見識了,今日我可真是長見識了!
我這小姨夫真的好會裝呦!
詹事府的官員也好會裝呦!
皇宮外麵的太液池怕是都冇有他們會裝,真以為寫下這麼幾句譁眾取寵的東西,就不是衣冠禽獸了麼?
嗬嗬嗬嗬……
若要論文采,我這小姨夫的庶吉士都是我代考的。
這麼幾句話我寫不來麼,信不信我能寫滿牆都不帶重樣的!
但小爺我偏不寫,小爺我還要臉呢!
心中如此想著,嚴世蕃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上官,為何今日不曾見到我小姨夫,他不用點卯麼?」
「鄢部堂他每日都比我們早來半個時辰,親自前去領太子早讀,自然不來點卯。」
「哈?!」
嚴世蕃又驚了,這話你們也信?
前幾日他可命人偷偷觀察過鄢懋卿來著,鄢懋卿的馬車就冇在辰時(卯時之後的一個時辰)之前出過門好嘛!
絕了!
我這小姨夫真是絕了!
這樣的謊話都說得出口,還能將詹事府一眾官員唬的一愣一愣。
甚至還被詹事府的官員視作「英雄」,將他這裝得過分的戒語當做聖經,人人拿來效仿。
真是又長見識了!
小姨夫,我嚴世蕃算你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