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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鄢懋卿真是善體朕心【求月票】

果然。

一直到了辰正時,鄢懋卿才姍姍來遲。

聽過孔簡的匯報之後,滿臉慈祥的來到嚴世蕃的值房:

「慶兒,感覺如何,還習慣這裡吧?」

「?」

,請前往.

聽到這個稱呼,嚴世蕃不由怔了一下。

「慶兒」是他的乳名,隻有父親嚴嵩和母親歐陽端淑纔有資格如此稱呼他。

何況外麵知道的人也不多,尤其是鄢懋卿這種此前與嚴家並無太多來往的人,根本不應該知道纔對。

難道是母親告訴他的?

母親也真是的,怎麼如此容易信任一個人,什麼事都往外說……

不過再轉念一想,如今他的父母與鄢懋卿是同輩,他還得稱呼鄢懋卿一聲小姨夫,貌似鄢懋卿這麼稱呼他也合情合理,還顯得親近一些。

隻是看著鄢懋卿那年輕的臉龐,還有臉上那長輩一般的慈祥笑容,他的心中就莫名有些彆扭。

好在他也是能夠看清形勢、能屈能伸的人。

再想到今早剛來詹事府,這裡的官員就從側麵展示出了鄢懋卿那與年齡嚴重不符的高超手段,就連他也不得不嘆服。

於是嚴世蕃起身向鄢懋卿施了個晚輩禮道:

「多謝小姨夫這回相助,外甥與嚴家銘記於心。」

「唉,當值的時候還是要稱職務,注意一下影響。」

鄢懋卿依舊一臉慈祥,卻搖了搖頭出言告誡。

「??」

嚴世蕃隻覺得心中一悶。

明明是你先叫我乳名的好麼,現在卻又讓我稱職務,什麼東西?

不過心裡想歸心裡想,他也還是又無奈的躬身施了一個官禮:

「見過鄢部堂,還算習慣。」

「那就好,那就直接進入當值狀態,投入你的本職事務吧。」

鄢懋卿微微頷首,麵色卻逐漸忿忿不平起來,

「嚴家這些時日的遭遇,姨姊那日已經詳細與我說過。」

「想必這回你已充分感受了人情冷暖,什麼人是患難與共的摯友,什麼人是落井下石的狐朋,你也已看得清楚。」

「鄢家與嚴家畢竟是親戚,你又是我鄢懋卿的外甥,那些宵小之徒打你的臉,何嘗不是在打我的屁股?」

「聽姨姊說起前些日子嚴家遭遇的那些醃臢事情的時候,我心中亦是湧起了一股子無明業火,這兩日茶不思飯不想。」

「所以,開始吧!」

嚴世蕃自然不會輕易被鄢懋卿三兩句話帶了節奏,聽了這番話心中甚至冇有太多波動,隻是疑惑的問道:

「不知鄢部堂說的開始,是開始什麼?」

「我平生最恨卸磨殺驢、背信棄義的宵小之徒,想必慶兒你也是一樣的心情。」

鄢懋卿咬牙道,

「我將你舉為左司直郎,掌東宮彈劾、糾舉之事,正是為了給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機會。」

「我鄢懋卿的親戚,容不得他人欺辱!」

「開始上疏彈劾吧!」

「彈劾這回嚴家失勢之後,所有暴露本性的宵小之徒,他們的那些不法之事你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正好借著這回都察院奉命大力覈查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的機會,將這些人全部揪出來,也讓他們知道我們兩家的厲害。」

「否則這些人還以為我們軟弱,可以隨意欺辱背棄了。」

「這……」

此話一出,嚴世蕃立刻越發覺得不對勁了。

他可不是詹事府這些個榆木疙瘩一般頭腦簡單的屬官,隻一聽就聽出了鄢懋卿在拿他當做槍使的嫌疑。

什麼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以嚴家當下的處境,最明智的做法應該是藉助這個官身暫時蟄伏下來。

就算真要報復那些卸磨殺驢、背信棄義的宵小之徒,也該等到父親嚴嵩辦成了大同的事,被皇上召回京城捲土重來的時候,而不是在現在這個時候四處樹敵。

何況在官場上,講究的永遠是利益,哪裡有永遠的敵人和化不開的仇怨?

尤其是對嚴家未來有利、具有統戰價值的人。

哪怕當下的嘴臉再噁心,仇怨再大,在必要的時候也應該與其虛與委蛇,甚至如糖似蜜。

別看嚴世蕃此前驕橫跋扈、衝動易怒、胡作非為。

但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也是有選擇性的,在做這些事情之前早已調查過對方的背景,心中審時度勢了一番。

如果是螻蟻一般的小人物,當然可以無所顧忌。

如果與某些他爹都惹不起的大人物有所牽連,他也不會輕易招惹,甚至能夠忍辱負重。

就算真有心報復,那也要等到對方與其背後的背景徹底失了勢,再一舉將其搞死搞殘,以永絕後患。

當然。

他也不是冇有打眼的時候。

比如麵前這個小姨夫鄢懋卿,他自然也早已調查過了鄢懋卿的背景。

正常情況下,像鄢懋卿這樣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爬上去的,更別說數月之內就爬到如此崇高的位子。

也是因此,此前他纔會公然將鄢懋卿逐出豫章會館。

而且就算這麼做,他那時也並非完全出於一時衝動,同時還帶了通過拉踩鄢懋卿,為父親嚴嵩爭取一些聲名、助其在輿論場上製衡夏言的心思。

畢竟當時同為殿試讀卷官的夏言,也已經知道了那封很有味道的殿試答卷出自鄢懋卿之後。

而鄢懋卿又是掛搭在豫章會館的人。

倘若夏言利用這件事來攻訐他的父親嚴嵩,雖不說能夠產生什麼實質性的作用,但也可以為其造成一些聲名上的不良影響。

他這麼做,便可以令這件事反客為主,杜絕夏言利用的可能。

結果誰能想到,鄢懋卿在那之後居然奇遇連連……

而他後來做的那些針對鄢懋卿的事情,其實也都是為了消除將鄢懋卿逐出豫章會館的隱患。

結果誰又能想到,鄢懋卿居然每次都能莫名其妙的化險為夷,甚至還越爬越高,直到現在就連嚴家都得仰仗他的庇護……

「怎麼,你心中有顧慮?」

看著嚴世蕃眼中泛起的為難與提防,鄢懋卿也微微蹙眉,開口問道。

「鄢部堂,我如今人微言輕,雖心中也忿忿不平,但這些事恐怕仍需從長計議。」

嚴世蕃回過神來,看著鄢懋卿不冷不熱的道。

「不必憂心,你隻管去做便是,姨夫自會護你與嚴家周全,姨夫上頭可通著天呢。」

鄢懋卿笑容再次慈祥起來,

「何況姨姊將你託付給了我,希望我矯正你的過往,領你走上正道,使你脫胎換骨,安敢不儘心儘力?」

「可是……」

嚴世蕃還想說些什麼。

「我不想聽理由,你隻需要告訴我能辦,還是不能辦?」

鄢懋卿麵色又瞬間冷了下來,變臉簡直比翻書還快,

「想必我那姨姊已經對你說過,我這詹事府裡不養閒人。」

「三條腿的金蟾不好找,兩條腿的活人到處都是!」

「你能辦就辦,辦不了有的是人能辦,你將官印與牙牌留下,明日就不用再來了。」

「回頭我命人前去知會我那姨姊一聲便是,就說不是我不念及親情,是你這個外甥我實在管不了,受不起她的託付!」

「?!」

嚴世蕃聞言再次對麵前這個小姨夫「刮目相看」,甚至有些瞠目結舌。

這話什麼意思?

合著這個小姨夫將我薦入詹事府任職,就為了讓我一大早前來捱了一頓笞刑,然後就可以捲上鋪蓋卷滾蛋了?

逗傻子玩呢?

嚴世蕃越發覺得今天這頓笞刑就是鄢懋卿的授意,他這回就是在報復當初的驅逐之仇,偏偏他和歐陽端淑如今處境艱難,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自投羅網了!

最重要的是。

鄢懋卿還真有這個權力。

若是換在其他的堂部,哪怕是最低級的官員,上司也不可能僅憑一句話就將其趕走。

隻能在大明官製的框架內,利用職權給其穿小鞋,將其邊緣化,送其背黑鍋。

然後再通過彈劾、檢舉等程式層層上報,甚至可能還會鬨到皇上那裡,才能實現貶職或革職的目的。

但這個詹事府,根本就是鄢懋卿的一言堂。

他憑著那道「皇權特許」的聖旨,真就可以僅憑一句話便決定詹事府官員的去留。

隻不過如果是有進士功名在身的官員,人會被退回吏部再做安排,而像他這種冇有進士功名的官員,則直接就可以捲鋪蓋卷滾蛋了……

唉,這都什麼事啊?

嚴世蕃此刻心中說不出的憋悶。

以前他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氣?

可是現在,他需要這個官身來改變嚴家的處境。

同時母親若是知道他纔到詹事府第一天,就又被革職回家,這也冇辦法向母親交代……

別看他此前對外人驕橫跋扈,卻並不妨礙他在家中也是一個孝子,挨母親的打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儘管今日的事完全可以和母親解釋清楚,母親也一定能夠明白其中利害,應該不會怪罪於他。

但一旦失了這個官身,嚴家立刻便又回到了此前的艱難處境,母親也肯定又要終日憂心忡忡、以淚洗麵,這同樣是嚴世蕃不願看到的……

事到如今。

哪怕明知鄢懋卿可能不懷好意,為了母親他也隻能臥薪嘗膽、忍辱負重。

鄢懋卿……今日的屈辱我記住了,待我父親捲土重來之際,必將百倍奉還,走著瞧!

將緊攥的拳頭藏在袖中,心中暗自發著狠。

嚴世蕃表麵上卻全然是一副懦弱委屈的模樣,強迫自己陪著笑躬身道:

「卑職知道了,請鄢部堂放心,這件事卑職自會用心去辦。」

他決定獻祭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官員來搪塞鄢懋卿。

這些人冇什麼背景,又冇有掌握可以反過來將他和嚴家一同拖下水的證據,這些時日也曾對他冷眼旁觀,正是最為合適的耗材。

「好好乾,先從趙文華開始。」

鄢懋卿滿意點頭,一邊向外走去,一邊拋下一句警告,

「別讓我一個一個點名,我這詹事府不養閒人,更不養打一鞭子才挪一步的懶人。」

趙文華,歷史上除了鄢懋卿之外,嚴嵩的另外一個明確記載的義子。

現任正三品通政使,職掌呈轉、封駁內外奏章和引見臣民之言事者等事宜,並參預大政、大獄之會議及會推文武官員。

歷史上這也是個十惡不赦的大貪官。

聯合胡宗憲害了許多抗擊倭寇的忠良,明確記載侵吞的軍餉就高達數十萬兩。

後來事敗革職,驚恐患病,揉肚子把自己給揉死了,《明史》中原話是「一夕手捫其腹,腹裂,臟腑出,遂死」。

就算如此,嘉靖帝也依舊下令抄家追贓。

結果由於抄家時趙文華貪墨的贓款已經被揮霍了大半,無法足數查抄,這筆錢按規定由他的子孫以充軍來代賠。

這筆錢一直賠到了萬曆十一年,還隻賠了一半。

還有大明聖母婊看不下去,上疏請求萬曆帝免除追贓。

好在萬曆帝也是個「遵循祖製」的人,堅持執行嘉靖帝當初的旨意,一定要他的子孫接著賠,要麼賠光,要麼死光……

「這、這?!」

聽到這個名字,嚴世蕃心中頓時又是一緊。

這一刻,他繼進入詹事府,多次對鄢懋卿刮目相看之後,心中又不自覺的湧出一股敬畏。

這個小姨夫……怕是比他想像的更加難纏!

因為趙文華與他父親嚴嵩的關係,如今哪怕是朝中知道的人都是鳳毛麟角。

畢竟禮部尚書和通政使關係密切,這是皇上十分忌諱的事情,不能隨意暴露出來。

何況趙文華還有其他的背景……

然而鄢懋卿,卻早已洞察了一切,根本就是有的放矢!

……

乾清宮。

「鄢懋卿竟將嚴世蕃拉進了詹事府,還給他安了一個左司直郎?」

朱厚熜微微蹙眉,沉吟著自言自語起來。

及時前來密告此事的人,自然又是詹事府的太子冼馬呂茂才。

如今呂茂才已經退了下去,殿內隻剩朱厚熜與黃錦二人。

片刻之後,朱厚熜忽然又看向黃錦,開口問道:

「對了,嚴嵩去了大同之後,嚴家近況如何,是不是不太好?」

「皇爺果然料事如神,的確是不太好,聽聞嚴家在京城的產業已經損失了十之八九,其他的事情奴婢倒冇聽說。」

黃錦躬身答道。

「倒是朕近日的注意力全被郭勛的事占據,鄢懋卿又搞出了一堆麼蛾子令朕目不暇接,一時竟忽略了此事。」

朱厚熜微微頷首,

「既然嚴家的產業已經幾乎損失殆儘,那麼嚴嵩的家眷怕也很不好過。」

「尤其是那個嚴世蕃,平日裡驕橫跋扈,恐怕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見著嚴嵩失了勢,自然有人想趁他病要他命……」

說到這裡。

朱厚熜忽然又自得的笑了起來,擊掌讚嘆:

「鄢懋卿真是善體朕心,能先時而謀,竭股肱之力以紓朕憂,實乃乾國之器!」

「朕果然有先見之明,這個特權,真是給對了人!」

「所謂能者多勞,這回再給他點什麼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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