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鄢大夫,你就從了皇上吧
夏府。
郭勛早已離京了,嚴嵩也早已離京了。
但夏言依舊像釘子戶一樣耗著冇有離京,畢竟他隻是革職閒住。
而不是像郭勛和嚴嵩一樣領了職責,皇上也冇有下詔限期,不急。
再者說來,如今發生了嚴嵩那檔子事。
皇上將其一擼到底的同時,必是對翟鑾、許讚和張璧難堪重負的事也有所察覺。
因此隻要他再想辦法聯繫以前的各部門生做些小動作,給如今的內閣製造一些無解的難題,冇準兒再過些時日便可以使皇上下詔命他起復,此刻著急離京恐怕白白折騰。
「鄢懋卿竟寫了部反書,被皇上連夜下了詔獄?」
夏言自然也得知了這個訊息。
得知這個訊息的第一時間,夏言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壓根不信鄢懋卿那種八麵玲瓏的人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八麵玲瓏……就是他現在給鄢懋卿的評價。
畢竟像鄢懋卿這種與他交往都絲毫不露怯,甚至敢在他麵前說致命冷笑話,卻又能將事情辦的利利索索的年輕人,著實是不多見。
不過當他命人出去找來了鄢懋卿用牛筆山人之名出版的兩期《破倭記》,再細細看過之後……
他就更不信了!
這錯誤何止是低級,簡直就是愚蠢!
難不成是他此前對鄢懋卿產生了誤判,如今離了翊國公郭勛主持大局,這個後生冇有了主心骨,再受人蠱惑了一番,就這麼腦子一抽,辦了這麼一件堪稱找死的蠢事?
「這個蠢貨,竟敢去主動招惹東南那股勢力,真是不知者不畏啊……」
夏言微微搖頭,自言自語的感嘆。
聽不出這話究竟是在幸災樂禍,還是在對鄢懋卿報以毫無誠意的同情。
相關東南那股勢力,他做了多年內閣首輔,自然不會心中冇數。
就這麼說吧。
無論是誰入閣或出任六部尚書,都立刻會有東南那股勢力的說客上門送禮。
而這送上門的厚禮,就連他也不敢不收。
是的,是不敢不收!
由不得你不收!
誰若是執意不收,便休想在內閣和六部尚書的位子上坐得安穩,用不了多久就會生出對其不利的政治事端,各個角度彈劾的奏疏也將接踵而至,直至你疲於應對,不得不妥協服軟,或者被其扳倒,落寞下野。
夏言吃過虧,因此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大明是大明,東南是東南。
皇上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東南。
東南的手再短,也伸得進京城。
這話聽起來有些倒反天罡,令人難以理解對不對?
其實不然。
作為大明經濟最富饒的地區,經過一些人兩百餘年的整合勾連,東南早已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政商結合利益共同體,而且是大明最強大的利益共同體。
如今這個利益共同體早已是鐵板一塊。
收了他們的禮,便是遞上了投名狀,默認成為了這個利益團體的一員。
就算不為他們辦事,在有些事上也必須睜隻眼閉隻眼。
如果不收他們的禮,那便是不識抬舉。
他們便會立刻啟用排外的特性,令你事事寸步難行,甚至直接影響國家政務,令你的政績極其難看……
這裡麵的水深到夏言都摸不透,說不清,查不明。
他如今唯一清楚的就是。
這個利益共同體已經掌握了大明的白銀流入,其中的利益絕非尋常產業可比,甚至等於變相掌握了大明的鑄幣權。
隻憑這一點,就已經讓東南問題足以成為朝堂官員,乃至皇上在有些事上都不得不妥協的頑疾!
畢竟,這早已不是收拾掉一兩個人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皇上就算不知道這些事情,又怎會看不出這些年來,東南一帶稅收正日漸減少的趨勢?
隻以鹽稅一項為例。
夏言清楚的記得,他在嘉靖十五年入閣的時候,兩浙、兩淮、長蘆、河東四鹽運司每年還能收回來二百一十七萬兩鹽稅。
可到了今年,收上來的鹽稅已經下降到了一百七十二萬兩。
這些年大明的戶籍呈上升趨勢,用鹽量自然也隻能呈上升趨勢,但在大明朝廷冇有降稅的情況下,收上來的鹽稅卻日趨減少,這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相關此事皇上也並非冇有命人去覈實。
可是前去覈實的官員,要麼回來提供了「合理」的說辭,要麼便遭遇意外一去不復返,甚至還使皇上遭遇的火災越來越頻繁。
這就讓皇上也不得不偃旗息鼓,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鄢懋卿的這部《破倭記》,尤其是第二期,雖然尚未觸及這個利益共同體的根本,但卻將一些不該上秤的事情放到了陽光下,為其引來巨大的麻煩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過,拋開這些事情不談。
目前對於夏言而言,最要緊的事情仍是起復。
從鄢懋卿這件事中,夏言看到了讓他無法拒絕的機會:
「如今皇上的態度尚不明瞭,老夫若想入閣,恐怕仍離不開翊國公和成國公的支援。」
「倘若老夫在這個時刻策動門生營救鄢懋卿,無論成與不成,翊國公都將因此欠下老夫一個人情,自此便有機會真正與其化乾戈為玉帛,使其與成國公一道全力支援老夫起復!」
「何況鄢懋卿將這些事情放到陽光之下,老夫起復之後,說不定在皇上麵前亦可藉機有所作為,自此穩穩占據內閣。」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怎可輕易錯過?」
……
北鎮撫司。
並非詔獄,而是後堂別院。
「鄢大夫,皇上如今善待於你,簡直前所未有,你便從了皇上吧。」
陸炳湊在鄢懋卿身邊,陪著笑苦苦相勸。
鄢懋卿自然不會知道。
此刻翰林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所謂「鄢黨」都已莫名其妙的出現了雛形。
而且就算沈坤和陳英達等人的分量尚且不足,如今夏言出於個人利益考量,也已經準備動用了自己多年來在朝堂中培養的力量。
如今兩股勢力正在不約而同的合力營救於他。
鄢懋卿更不會知道。
這兩股力量一旦會師,將會在朝堂上掀起怎樣的波瀾,又會給自認為起碼牢牢掌控著京城朝廷的朱厚熜帶來怎樣的震撼。
他現在隻覺得陸炳有些聒噪:
「陸指揮使,我不是說過了麼?」
「在我的律師……哦不,在該來探望我的人到來之前,我有權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