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兩位伯兄,請容我思酌一二……」
聽了沈坤和高拱的話,白露倒並未立刻做出迴應,一雙美眸微微低垂,細細分析剛纔從沈坤口中聽到的「反書」實情。
她何嘗聽不出來,沈坤對鄢懋卿是真心實意的敬重。
說什麼設法營救之事也一定會竭儘全力。
隻不過她一時之間還無法將「義薄雲天的義士」這個稱呼與鄢懋卿聯繫在一起,總覺得這其中可能有什麼誤會。
要麼,便是她這夫君八麵玲瓏,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將沈坤唬了個五迷三道。
要麼,便是她因為那四十萬兩銀子的事先入為主,誤會了夫君的為人。
現在她內心之中倒是更傾向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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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人,通常都極善明哲保身,怕是做不出這種犧牲小我的事來。
所以……
「沈伯兄,官場上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請問你這翰林院修撰是幾品官職?」
再抬起頭來時,白露似乎已經有了打算,口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沈坤聞言心中疑惑,雖不知白露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對麵前這個正五品誥命夫人施禮答道:
「嫂夫人見笑,隻是從六品官職。」
「那麼……不知沈伯兄剛纔口中提到的侍讀學士又是幾品官職?」
白露又問。
「是從五品官職。」沈坤又道。
白露聞言又側目看了一旁的高拱一眼,看那架勢似乎是也想詢問來著,不過最終話到嘴邊卻又移開了目光,隻是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
「……」
高拱見狀心口一悶。
他原本還在想自己這個無品無秩的庶吉士麵對同樣的問題,應該如何作答才能化解尷尬,起碼不被這位嫂夫人看輕了。
如今嫂夫人冇有開口詢問,無疑也算化解了尷尬。
可是為何現在卻感覺更加尷尬了呢,甚至還有點鬱悶了呢?
然後就見白露微微欠身,似是帶了一絲歉意說道:
「兩位伯兄,我並無輕視你們的意思,隻是說話直了一些,希望兩位伯兄莫要介懷。」
「如今下詔將這部書定為反書的是皇上,就算其中有人操縱陷害,怕也是能夠在皇上麵前說上話的人,其中八成有朝廷大員摻和。」
「若隻有侍讀學士和翰林院編撰設法營救,隻怕就算髮動全部好友,傾儘全部力量,依舊缺了一些分量,結果亦有可能如以卵擊石,飛蛾撲火,成事的機會依舊不大。」
「不知兩位伯兄以為,我說的可對?」
「……」
沈坤與高拱聞言相視一眼,隨即低頭陷入了沉默。
不管他們願不願承認,都不得不承認,這位弟妹亦絕非普通女子。
此情此景之下一般的女子早已慌了神,但她的腦子卻依舊極為清醒,思路也極為清晰,這番分析他們實在反駁不了一點。
「兩位伯兄不說話,我就當是你們默認了。」
白露接著又道,
「兩位伯兄一個是新科狀元,一個是新科庶吉士,必是大明年輕一代中學識最高的人。」
「三綱五常之禮,我一個婦道人家亦聊熟於心,二位伯兄斷然不會不知,恐怕單拎出其中一綱一常應該都可七步成詩吧。」
「不知兩位伯兄以為,我說的可對?」
「這……」
沈坤與高拱聞言再次麵麵相覷,不明白白露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及這些不相乾的事。
然後就聽白露又繼續說道:
「綱常之禮,夫為妻綱。」
「我不過是一個見識短淺的婦人,不懂什麼赤膽忠心的氣節,亦不求什麼義薄雲天的名聲。」
「隻知如今既然嫁與了夫君,與夫君二人鹿車共挽便是我的本分,夫君安危便是我一家的安危,夫君生死便是我一家的生死。」
「因此無論我如何維護夫君,亦是情理之中的事,兩位伯兄都不會不理解吧?」
「自當理解……」
沈坤與高拱都有點被繞糊塗了,連忙施禮表示認同。
「既然如此,兩位伯兄請受弟妹一拜,懇請二位不惜一切代價為我夫君周旋此事,若有花費用度亦由我一肩承擔,二位伯兄儘管開口便是!」
白露當即對二人施以大禮。
「不過……」
在沈坤與高拱的「不敢當」中,白露再抬起頭來時卻已經看向了進門之後就冇什麼存在感的吳承恩,聲音也隨之清冷了許多,話鋒忽然一轉,
「成事之前,恐怕尚需委屈一下這位伯兄,近日就先在我家後院暫住吧!」
「若你們能夠成事,我願親自向這位伯兄敬茶賠罪。」
「若你們分量不夠,最終成不了事,便到了我儘婦道本分的時候。」
「我夫君雖義薄雲天,但我不過是個見識短淺的婦人,屆時恐怕不得不將這位伯兄交出去向皇上說明,用他的命抵我夫君的命。」
「哪怕事後夫君怪我怨我,因此與我和離,也在所不惜!」
說到這裡,白露隻略作停頓,不待沈坤、高拱與吳承恩緩過這口始料未及的氣來,便又正色對吳承恩說道:
「這位伯兄,我夫君終歸是替你發聲,因你下獄。」
「你若果真念我夫君的好,即便我不提此事,你也該有此心,如此才配得上我夫君如此犧牲。」
「你若不念我夫君的好,隻想明哲保身,那便是我夫君此前瞎了眼睛,交友不慎,我亦瞧你不起……」
「不知你此刻作何感想,是否願意暫受委屈?」
「???」
「!!!」
沈坤與高拱此刻已是瞠目結舌,望向白露的目光中不由浮現出敬畏之色。
尤其是對鄢懋卿已經有所瞭解的高拱,此刻更是大為驚嘆。
什麼叫做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就叫!
有條有理,先禮後兵,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眼下她分明是要將吳承恩扣做人質,以做最後的保險。
偏偏還能不留任何言語上漏洞,將此事說的這般冠冕堂皇,還絲毫不落鄢懋卿那「義薄雲天」的名聲,令人挑不出一絲理來。
甚至,道德製高點也被她牢牢占據!
如今就連他都覺得,如果吳承恩今日不肯就範,乖乖束手就擒去做鄢懋卿的保命符。
那他就是天底下最虛情假意、最貪生怕死、最道德敗壞的偽君子,哪怕活下來也合該遭人唾棄,一生休想再抬起頭來。
「……」
這一刻,高拱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周圍的場景都彷彿在逐漸扭曲,光怪陸離之中,竟隱約感覺自己回到了數千裡外,重新置身於俺答汗的王庭之中。
然後,他聽見了「俺答汗」的聲音:
「一人做事一人當!」
「我吳承恩雖不才,也絕非那等貪生怕死的宵小之徒。」
「嫂夫人,若這回果真無法營救牛筆山人,我甘願一命換一命,這本就該是我的劫數,何來委屈之說?」
好一個一錘定音!
景卿賢弟,家有此妻,難怪你頓頓吃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