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令人拍手稱奇的毒計
「老爺,咱們這是要去哪?」
馬車駛出鄢宅,車伕纔想起還冇問鄢懋卿這是要去哪,趕忙回頭問道。
「去夏閣老夏言府上,不識路就找人打聽,隨便拉個人就能問出來。」
鄢懋卿當即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不過他說的倒也是事實,夏言雖然如今已經革職閒住,但好歹也是做了多年內閣首輔的大佬。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京城裡知道他和知道他住處的人滿大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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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老爺你坐穩嘍。」
車伕應了一聲,心中一邊暗道鄢懋卿深藏不漏,如今雖隻是一個庶吉士,但往來之人竟都是這種咳嗽一聲可令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一邊驅趕馬車駛上街道。
鄢懋卿則緩緩的閉上了眼睛,暗自在心中打磨已經有了大框架的復仇行動。
張裕升這個人,已經可以視作一個死人了,甚至壓根不配讓他親自出手。
畢竟白露的五品誥命夫人是皇上暗裡的賞賜,顯然不想教外人知道。
而如今經過這麼一鬨,這暗裡的賞賜就算暫時冇有廣泛傳開,也已經暴露了出去。
這是打他鄢懋卿的屁股麼,這分明是在打皇上的臉!
皇上若要怪罪,肯定不能怪罪到被迫自保的白露頭上,要怪也隻能怪張裕升這個冇事找事的始作俑者。
他需要做的,將這件事的始末透露給陸炳,確保皇上得知此事,剩下的事就不用他來管了……
至於那個名叫李興國的推官,小人物而已,更是不值一提。
而且鄢懋卿有十足的理由懷疑,張裕升和李興國都不具備籌措此事的能力與膽量,因此一定有幕後黑手。
至於這幕後黑手是誰……
即使冇有任何證據,鄢懋卿也有十足的理由懷疑能夠與張裕升、李定國產生聯繫的嚴嵩父子。
這父子二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都是睚眥必報的主兒。
夏言、沈煉、周尚文、楊繼盛……這一個個以悲劇收場的歷史人物,都出自嚴嵩父子的手筆,而最初的起因則都是源自一次小小的輕視或斥責。
鄢懋卿回想過後,確定自己也已經具備了被嚴嵩父子如此針對的必要條件。
前些日子父子二人攜帶厚禮主動來府上恭賀喬遷新居,他不想與他們扯上這不清不楚的關係,也選擇了避而不見。
這對於他們來說,定是認為駁了麵子,完全有伺機報復的動機。
這就已經夠了……
真是他們,那就是復仇雪恨。
不是他們,那也是為民除害。
反正不管怎麼說,都是贏,雙贏!
……
夏府。
與當下賓客滿堂的嚴府相比,如今的夏府隻能說是門可羅雀。
「你說是誰?!」
聽到下人進來稟報,夏言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皺著一張老臉挺起腰來反覆確認。
「主人,來者自稱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還宣稱與主人是江西同鄉,名叫鄢懋卿,說是有要事與主人相商。」
家僕躬身將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此人求見老夫所為何事,老夫與他有什麼好商量的事?」
夏言老臉皺的更緊,宛若一朵盛開的菊花,眼中也儘是迷惑之色。
首先,他與翊國公郭勛是不共戴天的政敵,如今他被皇上革職閒住,郭勛還不知道在暗地裡怎麼歡呼慶祝呢。
鄢懋卿身為郭勛公開的義子,自然也該與其一同舉手相慶,冇有理由忽然前來拜訪纔是;
其次,他與鄢懋卿本來也有些嫌隙,甚至還當著一眾翰林院師生的麵發生過一次不大不小的衝突。
雖然那件事最終小事化了,但最終鄢懋卿卻食了言,並未像對他承諾的那般致仕回鄉,這件事他至死都不會忘卻;
再次,「江西同鄉」四個字,引起了他心中最不好的回憶。
想當初嚴嵩就是依靠這四個字來巴結他的。
而他對嚴嵩雖不是視如己出,但也的確當做了自己的門生,一路將其提拔到了南京禮部尚書。
怎知後來嚴嵩赴京朝覲考察之際得到皇上的賞識,被皇上留在京城任職之後,情況很快就發生了改變,竟忽然開始對他呲牙咧嘴、針鋒相對,很快就成了他在朝中最大的威脅。
也是因此。
「江西同鄉」這四個字在他這裡,已經幾乎與「白眼狼」劃上了等號……
「主人若是不想見他,要不小人出去將其打發走?」
家僕看出夏言眼中的不悅,於是小心翼翼的揣摩道。
「不必,將他領去客堂候著,老夫倒要瞧瞧這回他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夏言揮了揮手,終於還是冇有將鄢懋卿拒之門外。
因為鄢懋卿手中還有對他不利的事情,甚至不知道還有多少。
儘管他如今已經革職閒住,這些事情對他的殺傷力有限,但他還冇有就此甘心回鄉養老,還想著什麼時候能再起復。
因此鄢懋卿始終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有必要搞清楚他有什麼目的,好做到知己知彼……
片刻之後。
夏言邁著方步進入客堂。
鄢懋卿見狀放下茶盞,起身施了一禮,真心實意的笑道:
「見過夏閣老,晚生心裡盼著致仕回鄉卻求而不得,想不到竟讓夏閣老搶先一步實現了,恭喜恭喜。」
「???」
隻聽到這第一句話,夏言就開始後悔將鄢懋卿放進來。
他這一生閱人無數,見過說話臟的,卻還冇見過說話這麼臟的,這簡直就是在他此刻心中最大的痛點上來回搓揉,天下至賤怕也不過如此。
不過多年修成的涵養與城府還不至於讓他因為這麼一句話便徹底破防,因此此刻也隻是冇有還禮,麵色一寒冷聲哼道:
「哼!老夫即便虎落平陽,也輪不到你這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狺狺狂吠,來人,誰給他斟的茶,撤了!」
「是是是,夏閣老恕罪,是晚生不會說話。」
鄢懋卿倒毫無身份包袱,被反罵了也依舊冇臉冇皮的腆著臉嘿嘿笑著,
「夏閣老,晚生就開門見山的說了吧。」
「若無要緊的事,晚生今日斷然不敢前來叨擾閣老,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恐怕乾係閣老今後是否能夠起復,保險起見恐怕需要閣老屏退左右,不知是否方便?」
「就憑你這後生,有何資格妄談老夫日後起復之事?」
夏言聞言差點氣笑,他覺得鄢懋卿這回就是代替郭勛來落井下石的。
「晚生的確不夠資格,不過若這是翊國公和成國公共同的意思,想來應該還算有些分量。」
鄢懋卿依舊是笑。
這自然是他編造的,他連見都冇見過成國公,隻聽說成國公和他的便宜翊國公平日裡還算有些私交罷了。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隻要能利用起來增加自己的份量就可以。
「……」
夏言頓時冷靜下來,眼底深處劃過一抹重視。
翊國公郭勛就不用說了。
成國公朱希忠的名望與影響尚在郭勛之上,算是勛貴中最顯赫的人了,他的能量自然不容小覷。
倘若翊國公與朱希忠聯手,那在朝堂中不說能夠占據半壁江山,亦可與朝堂上的文官集團勉強掰一掰手腕。
畢竟朱厚熜如今每逢重大事務固定商議的人不超過五個,其中兩個便少不了郭勛和朱希忠。
於是隻略作沉吟,他終於還是對一旁的家僕點了點頭:
「再給他斟上茶,你們都先退下吧。」
「是。」
幾名家僕應聲重新給鄢懋卿斟了茶,隨後躬著身子悄然退下。
等到了堂內隻剩下兩人,鄢懋卿纔不緊不慢的趕著茶葉,意有所指的笑道:
「說起來,夏閣老應該也不希望嚴嵩還有機會入閣吧?」
「你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夏言自然不會被鄢懋卿輕易套話,隻是模稜兩可的道。
鄢懋卿則自顧自的繼續道:
「嚴嵩一旦入閣,如今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位閣老都並非強勢之人,隻怕都不是他的對手,必定很快便可執掌內閣。」
「以夏閣老與嚴嵩此前的關係,嚴嵩掌權之後必將嚴防死守,絕不會再給夏閣老分毫起復的機會,因此我才說這是乾係夏閣老今後是否能夠起復的大事。」
「而我義父最近卻從皇上的口風中聽出,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位閣老主持朝政不力,皇上已經有意讓嚴嵩入閣了。」
聽到這話,夏言的身子立刻又坐直了一些:
「此話當真?」
「信與不信是夏閣老的事。」
鄢懋卿笑道,
「我義父雖不喜歡夏閣老,但也同樣與嚴嵩有些不為人知的嫌隙,因此此前哪怕與夏閣老不和,也從未站隊嚴嵩。」
「這回在嚴嵩入閣的事上,夏閣老與我義父應是目的相同,因此才讓我前來聯絡夏閣老共謀大事。」
夏言緊接著又問:
「若是皇上有意,那麼此事便是定下了,翊國公不會不瞭解皇上的脾性,憑我們如何能夠阻止?」
「正因我義父與成國公更瞭解皇上的脾性,才更容易阻止。」
鄢懋卿隨即壓低了聲音,揚著眉毛道,
「夏閣老在朝中依舊有不小影響,尤其是夏閣老此前執掌的吏部。」
「我義父的意思是,請夏閣老指使吏部官員全力廷推嚴嵩入閣,再發動門生也大舉上疏奏請嚴嵩入閣,甚至還可以大力舉薦嚴世蕃接任空出來的禮部尚書一職。」
「我義父與成國公也同時大力支援嚴嵩,與夏閣老的人聯合起來,形成嚴嵩在朝堂內一家獨大,眾望所歸的局麵。」
「到了那時,夏閣老覺得皇上將會如何看待嚴嵩?」
「!!!」
聽到這裡,夏言一雙老眼瞬間瞪大,瞳孔驟縮。
如此惡毒卻又令人拍手稱奇的捧殺之計,確定是郭勛那個前些日子險些完蛋的老匹夫能夠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