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心殿內,梁帝坐在禦案後,指尖撚著一份奏摺,目光卻落在殿下那個玄色的人影上。
“病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玄景躬身而立,姿態恭敬,聲音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回陛下,九殿下今晨突發惡疾。”
“民間醫師診斷為疫病,渾身起紅疹,瘙癢難耐,隻開了些清熱解毒的方子,便讓殿下靜養。”
玄景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禦案後的皇帝,繼續說道。
“微臣以為,民間醫師見識淺薄,恐有誤診。”
“殿下千金之軀,此事非同小可,最好還是請太醫前去詳查。”
梁帝“嗯”了一聲。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身體微微向後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玄景垂首,靜立不動。
許久,那敲擊的動作停了。
“去太醫院,傳溫清和。”
梁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讓他隨你走一趟。”
說罷,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彷彿此事已經處理完畢。
“是。”
玄景行禮,轉身便要退出殿外。
就在他即將邁出殿門的那一刻,梁帝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告訴溫清和,務必拿出辦法。”
玄景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隻看到梁帝依舊低頭看著奏摺,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但玄景卻聽出了那平靜語氣下的分量。
“老九身子骨本就弱,彆讓他……受太多苦。”
玄景的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份意外隻是一閃而逝,快得無人能察覺。
他再次躬身,聲音沉穩。
“微臣,遵旨。”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徑直朝著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九皇子府,臥房。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股奇特的、滾燙的水汽,讓整個房間都顯得有些壓抑。
白知月將最後一個裝滿了滾水的皮質水袋塞進被子裡,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被角掖好。
她直起身,看著床上那個被厚重棉被和好幾個水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秀眉緊蹙,臉上滿是擔憂。
“這個法子,當真能行?”
“那些太醫,一個個都是人精,尤其那個溫清和,我聽說他……”
“光憑這個,自然不夠。”
蘇承錦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帶著一絲笑意。
話音剛落,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顧清清提著一個布袋子,快步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白知月看向她手中的袋子,眼中浮現出疑惑。
“這是什麼?”
顧清清快步走到床邊,將袋子遞給了蘇承錦。
“庵羅果。”
庵羅果?
白知月更迷茫了。
這種南邊來的水果,酸甜可口,她也曾嘗過,隻是不明白,這種時候,他要這東西做什麼。
蘇承錦從被子裡伸出手,接過袋子。
他打開袋口,一股濃鬱而獨特的香甜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他看著袋子裡那幾個黃澄澄的果實,笑了。
這還真是個意外之喜。
他回顧原主那龐大而駁雜的記憶時,才偶然發現,這位九皇子,竟然對芒果,有著極其嚴重的過敏反應。
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蘇承錦不再猶豫,從袋中取出一個,剝開果皮,大口地吃了起來。
白知月和顧清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口接一口,轉眼間便吃下了一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第三個庵羅果下肚,蘇承錦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開始發緊,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皮膚深處,一種令人煩躁的瘙癢感,正如同潮水般,一點一點地湧上來。
“阿嚏!”
他毫無征兆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蘇承錦揉了揉發癢的鼻子,看向床邊站著的兩個神情各異的女人。
他笑了笑,聲音已經帶上了些許鼻音。
“把這些東西,處理乾淨,彆留下任何痕跡。”
“我這裡,冇事了。”
他說的輕鬆,但顧清清和白知月卻同時變了臉色。
隻見蘇承錦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已經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了一片片不規則的紅腫。
顧清清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額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你確定冇事?”
“你這樣子……很不對勁!”
蘇承錦笑著擺了擺手。
“過敏而已,死不了人。”
過敏?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這又是什麼說法?她們從未聽說過。
“彆擔心。”
蘇承錦靠回床頭,將被子拉高了一些,隻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你們先出去,這裡交給我。”
顧清清還想說什麼,卻被白知月輕輕拉了一下。
白知月對著她搖了搖頭。
她們都清楚蘇承錦的性子,他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顧清清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冇再堅持。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臉色已經開始泛紅的男人,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白知月,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著他點。”
“彆讓他弄得太過,傷了身子。”
白知月點了點頭。
“放心,這裡有我。”
顧清清這才提著那個裝果皮的袋子,快步離開。
她剛走出院門,便看到諸葛凡手持羽扇,正站在老槐樹下,神情凝重。
“玄景和溫太醫已經出了宮門。”
諸葛凡的聲音很輕。
“正朝這邊過來。”
顧清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對諸葛凡說道。
“我不好在玄景麵前露麵,先離開吧。”
諸葛凡“嗯”了一聲。
兩人不再多言,一同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遊廊的儘頭。
臥房內。
白知月重新關好房門,走回床邊。
她看著蘇承錦。
此刻的他,臉上、脖子上,已經佈滿了大片大片的紅疹,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也因為過敏反應而微微泛紅,水汽朦朧。
他正強忍著渾身的瘙癢,蜷縮在滾燙的被子裡,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副模樣,任誰來看,都是一副重病垂危的樣子。
白知月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俯下身,用那雙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擦去他額角的汗水,聲音裡是化不開的心疼。
“何苦要這樣折磨自己。”
蘇承錦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勉強睜開眼,扯出一個笑容。
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讓她不用擔心。
過了一會,府門外。
玄景與一名身穿太醫官服、氣質溫潤儒雅的中年男子,並肩而立。
男子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常年與藥草為伴的平和之氣,正是當今太醫院的首席,溫清和。
“玄司主。”
溫清和看了一眼九皇子府那緊閉的朱漆大門,聲音溫和地開口。
“不知九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玄景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容。
“據說是疫病,渾身紅疹,瘙癢難耐。”
溫清和聞言,眉頭微蹙。
“竟有此事?”
作為大梁醫術最高明的人,他對各種疑難雜症都有涉獵,這種症狀聽起來,確實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落在那塊“九皇子府”的牌匾上,眼神幽深。
“所以,纔要勞煩溫太醫。”
“畢竟,這病……來得太巧了些。”
溫清和瞬間便聽出了玄景話裡的深意。
他冇有再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職責所在。”
玄景上前,親自叩響了府門。
門房打開門,一看到門外站著的玄景,那張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心中哀嚎,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隻能強撐著,將兩位迎了進去。
一路無話。
當玄景與溫清和踏入那方小院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便如實質般撲麵而來。
二人剛走到屋前,那扇緊閉的房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白知月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雙往日裡總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也失了神采,隻剩下濃濃的疲憊與憂慮。
她看到了玄景,也看到了他身邊那位氣質溫潤儒雅的太醫。
白知月隻是淡淡地瞥了玄景一眼,冇有打招呼,也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將手中的水盆遞給旁邊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侍女,將巾帕仔細擰乾。
“再去換一盆溫水來。”
侍女如蒙大赦,連忙離開。
整個過程,她都當玄景是空氣。
玄景也不惱,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主動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
“白東家,這位是太醫院的溫太醫,聖上心憂九殿下,特意派溫太醫前來為殿下診治。”
白知月回屋的動作一頓。
她轉過身,看向溫清和,那張憔悴的臉上終於擠出一絲表情。
她對著溫清和微微福了一禮,聲音沙啞。
“那就有勞溫太醫了。”
溫清和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職責所在,姑娘不必客氣。”
玄景的目光,卻始終落在白知月的臉上,那眼神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
“白東家看上去,當真是為九殿下憂心忡忡。”
“莫非,是對殿下動了真情?”
這句話,輕飄飄的。
白知月終於正眼看向他。
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冷冷地反問。
“難道在玄司主眼中,我們這等風塵之地出來的女子,便不配有真情?”
她的聲音很冷。
冇等玄景說話,白知月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司主怎麼想,奴家管不著。”
“你大可以繼續把我,當成一個生怕失去靠山、惶惶不可終日的風塵女子來看待。”
“畢竟,司主是高高在上的貴人,又哪裡能體會到我們這些螻蟻掙紮求存的心情。”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
哪還有半分那日在夜畫樓的玲瓏與嫵媚。
玄景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刹那的凝滯。
但他很快便恢複如常,甚至還對著白知月拱了拱手。
“倒是在下失言了,白東家恕罪。”
白知月冇再理他。
她拿著溫熱的巾帕,轉身推門走進了那間光線昏暗的臥房。
玄景與溫清和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
屋內的景象,讓溫清和這位見慣了各種病患的太醫,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蘇承錦躺在床上,麵色潮紅,雙目緊閉,嘴脣乾裂起皮,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夢魘,眉頭緊鎖,身體在厚重的被子裡不安地扭動著,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佈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無意識的抓撓而滲出了血絲。
白知月走到床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巾帕擦拭著他額頭的汗水。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那雙總是帶著媚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化不開的心疼。
溫清和冇有立刻上前。
他隻是站在幾步開外,靜靜地觀察著。
他的目光掃過蘇承錦的臉,掃過那些紅疹,最後,落在了那床鼓鼓囊囊的被子上。
“敢問姑娘,殿下發病至今,可曾用過什麼法子?”
白知月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哭腔。
“民間的大夫說是中了風邪,讓我們想辦法,發一身汗,把邪氣逼出來。”
溫清和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床邊,對著白知月溫和地說道:“姑娘,能否讓在下為殿下診脈?”
白知月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
溫清和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著床上那個似乎已經神誌不清的人,略一沉吟,伸手探入滾燙的被子裡,將蘇承錦的一隻手腕拉了出來。
入手一片滾燙,皮膚上那些紅腫的疹子,摸上去有一種奇特的、堅硬的質感。
溫清和的指尖,輕輕搭在了蘇承錦的脈搏上。
玄景就站在不遠處,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溫清和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剩下蘇承錦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溫清和的眉頭,從一開始的微蹙,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手指在脈搏上反覆移動,時而輕按,時而重壓,神情愈發凝重。
脈象急促,雜亂無章。
這確實是熱邪入體的征兆。
可是,這脈象之中,卻又帶著一絲奇怪的浮躁之氣,不似尋常風寒,更不像是疫病那般沉珂。
溫清和鬆開手。
他又俯下身,輕輕掀開蘇承錦的眼皮。
眼白佈滿了血絲,但瞳孔對光線的反應,卻並無異常。
他輕輕掰開嘴,看了看舌苔。
同樣是內熱熾盛之相。
溫清和沉默了。
他行醫二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病症。
玄景的聲音,在這時幽幽響起。
“溫太醫,如何?”
溫清和站起身,對著玄景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困惑。
“恕在下眼拙。”
“殿下的症狀,與‘癮疹’頗為相似,都是發病急,皮膚起紅疹,瘙癢難耐。”
“但殿下又伴有高熱不退,神誌不清,脈象浮躁,這又不似尋常癮疹。”
白知月聽到這話,臉上血色儘褪,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衝上前,一把抓住溫清和的衣袖,聲音顫抖。
“溫太醫,那……那殿下他到底是怎麼了?可……可有法子救治?”
溫清和連忙扶住她,安撫道:“姑娘莫急。”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依在下看,殿下此症,多半是因前幾日秋獵,心神受驚,又在林中沾染了山嵐瘴氣,風邪入體,鬱結於內,化為熱毒,發於皮表。”
“病勢凶猛,但……應當不至危及性命。”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秋獵遇刺,受了驚嚇,又在山林裡待了許久,染上些邪門歪道的東西,完全說得通。
玄景看著溫清和那張寫滿專業與嚴謹的臉,心中的疑慮,消散了些許。
但他還是不放心。
“可有法子,讓殿下儘快清醒過來?”
溫清和點了點頭。
“在下先開一副清熱解毒、祛風止癢的方子,讓殿下服下。”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床滾燙的被子,搖了搖頭。
“捂汗的法子,不可再用了。殿下體內本就熱毒熾盛,如此做法,無異於火上澆油。”
“需用溫水反覆擦拭身子,輔以湯藥,內外同治,三五日之內,應可見好轉。”
白知月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是,是,奴家記下了,多謝溫太醫,多謝溫太醫。”
溫清和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筆迅速寫下了一張藥方。
他將方子遞給白知月。
“按此方抓藥,一日三次,飯後服用。”
白知月接過方子,雙手都在顫抖。
她看也不看,直接轉身衝出臥房,對著門外的下人喊道:“快!快去城裡最好的藥鋪抓藥!快去!”
臥房內,隻剩下玄景、溫清和,以及床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蘇承錦。
玄景緩步走到床邊。
他低頭看著蘇承錦那張因為高熱和紅疹而顯得有些陌生的臉,沉默不語。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探一探蘇承錦額頭的溫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蘇承錦皮膚的那一刻。
“咳……咳咳咳……”
蘇承錦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猛地弓起,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玄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蘇承錦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屋頂,似乎根本冇有認出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而嘶啞的聲音。
“水……水……”
溫清和連忙上前,從桌上倒了一杯溫水,扶起蘇承錦的頭,小心地喂他喝下。
幾口水下肚,蘇承錦的呼吸似乎平複了一些。
他的目光,終於遲緩地聚焦,落在了玄景的臉上。
他似乎愣了很久,才認出眼前的人。
“玄……司主……”
他的聲音,比之前與玄景見麵時,還要虛弱百倍。
“你……怎麼來了……”
玄景收回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容。
“聖上擔憂殿下,特命我與溫太醫前來探望。”
“殿下感覺如何?”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冇什麼大事……勞……勞煩父皇掛心了……”
他說完這句,便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頭一歪,又昏睡了過去。
溫清和再次探了探他的脈搏,對著玄景點了點頭。
“殿下隻是力竭睡去,並無大礙。”
玄景“嗯”了一聲。
他看著床上那個毫無防備的睡顏,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最後一絲疑慮,也緩緩消散。
溫清和的診斷,不會有假。
蘇承錦此刻的模樣,更不似作偽。
或許,真的隻是巧合。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要在此打擾殿下歇息了。”
玄景對著溫清和說道。
溫清和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白知月拿著一張銀票,快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直接走到溫清和麪前,將那張銀票塞進他手裡,臉上帶著濃濃的感激。
“溫太醫,今日多謝您了,這點心意,還望您務必收下。”
溫清和連忙將銀票推了回去,笑著搖了搖頭。
“姑娘這是做什麼。”
“我行醫,向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再者說,我也是有官身的人,為殿下診治,理所應當。”
他看了一眼旁邊麵帶微笑的玄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
“況且,玄司主還在這裡站著,你當著他的麵給我塞銀子,豈不是讓我難做?”
白知月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歉意。
她收回銀票,對著溫清和斂衽一禮。
“是奴家唐突了。”
“奴家聽說,溫太醫每月都會有兩日在民間開設善堂,救濟百姓。”
“到時候,奴家派人送些上好的藥材過去,權當是為殿下積福,這點心意,還望溫太醫莫要再拒絕。”
這個台階,給得恰到好處。
溫清和笑著點了點頭。
“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蘇承錦,又囑咐道:“殿下的病情若有反覆,隨時派人去太醫院知會我。”
“是,奴家記下了。”
玄景與溫清和一同走出了臥房。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徹底消失。
白知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兩人的腳步聲,她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軟,靠在了門框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她回頭,看向床上那個依舊昏睡不醒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眉頭依舊緊鎖,臉上和脖子上的紅疹,似乎比剛纔更加密集了。
白知月一步一步地走回床邊。
她俯下身,看著他那張因為病痛而顯得脆弱的臉。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臉,卻又怕驚擾了他。
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顫抖著。
方纔在玄景麵前的冷靜、從容、堅強,在這一刻,儘數土崩瓦解。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砸在他滾燙的手背上。
“混蛋……”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你不是說了冇事的嗎……”
“你不是說,隻是裝個樣子嗎……”
晶瑩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滾落下來。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邊,無聲地啜泣起來。
就在這時。
一隻滾燙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頭頂。
白知月身體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正對上一雙帶著笑意,卻又寫滿了疲憊的眼睛。
蘇承錦醒了。
他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麵的臉,扯出一個笑容。
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哭什麼……”
“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長街之上,秋風蕭瑟。
玄景與溫清和並肩而行,誰也冇有說話。
方纔在九皇子府那股凝滯壓抑的氣氛,似乎也跟著他們一同,被帶到了這片街景之中。
溫清和的眉頭,自打出了府門,便一直冇有鬆開。
他腦中反覆回想著九皇子那古怪的脈象與病症,試圖從浩如煙海的醫書中,找尋與之對應的記載。
玄景的腳步很穩,目不斜視。
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像是在欣賞這深秋的街景,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溫清和也隨之停下,側過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溫太醫。”
玄景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散了。
“殿下的病症,當真不似作偽?”
溫清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著玄景,那雙總是平和溫潤的眸子裡,第一次染上了幾分銳利。
“玄司主。”
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你是在質疑我的醫術?”
玄景聞言,臉上立刻重新掛起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對著溫清和微微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太醫千萬彆誤會。”
“我並非信不過太醫的本事。”
“隻不過,我緝查司辦事,向來小心謹慎,凡事都喜歡多問一句。”
“還請太醫見諒。”
這番話,說得客氣。
但那份客氣之下,潛藏的懷疑,卻紮得人極不舒服。
溫清和的麵色冇有半分緩和。
他行醫二十年,見過王公貴族,也見過販夫走卒。
他可以對任何人謙和,唯獨在“醫”這件事上,不容許任何人質疑。
“玄司主。”
溫清和的腳步冇有再動,他轉過身,平靜地與玄景對視。
陽光落在他清俊的臉上,那雙眸子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的畏懼與退縮。
“我溫清和,行醫二十年。”
“自問從未在病症的診斷上,做過半分假,欺過一個人。”
“今日殿下的病症,來勢洶洶,確實是我生平罕見。”
“但其脈象、症狀,皆是內熱熾盛、風邪入體之兆,絕非偽裝可以達成。”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玄司主,我知道你緝查司權勢滔天,也知道你隻聽陛下調令,行事向來隻看結果,不問情理。”
溫清和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譏諷的弧度。
“但你莫要忘了。”
“躺在裡麵的,是大梁的皇子,是陛下的親生骨肉。”
“你認為,堂堂一位皇子,會為了躲避你的調查,便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置自己於如此險境?”
“我溫清和,不認為九殿下能做出這種事來。”
“我更不認為,這天底下,有誰的偽裝,能騙得過我的眼睛,我的手。”
這番話,說得極其強硬。
幾乎是指著玄景的鼻子,告訴他,你的懷疑,很可笑。
玄景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風骨如鐵的太醫,冇有說話。
溫清和卻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醫者的自信,與文人的傲骨。
“退一萬步說。”
“就算殿下當真是裝的,是我溫清和醫術不精,才疏學淺,查不出來。”
他看著玄景,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又如何?”
“你待如何?”
“你拿我如何?”
三句反問,如三記重錘,狠狠砸在玄景麵前。
溫清和看著玄景那張終於不再平靜的臉,心中暢快。
他對著玄景,不鹹不淡地拱了拱手。
“我今日太醫院還有事,就不陪玄司主在這街上吹風了。”
“告辭。”
說罷,他不再看玄景一眼,一甩衣袖,轉身便走。
那背影,挺拔,孤傲。
玄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溫清和離去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
許久。
他才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身後遠處,那座安靜矗立的九皇子府。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玄景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玩味,且冰冷。
他冇有再停留,轉身,朝著與溫清和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