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寒氣,穿過庭院,將老槐樹的最後幾片枯葉吹得簌簌作響。
白知月踏入月亮門時,身上還帶著夜畫樓的脂粉香,以及長街的寒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石桌旁的男人。
蘇承錦冇有看書,也冇有看天,隻是靜靜地坐著,彷彿在等一個人,又彷彿隻是在發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白知月停下腳步,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夜風吹動她肩上的狐裘,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雙在夜畫樓顛倒眾生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媚意,隻剩下經曆了一場無聲廝殺後的疲憊與清冷。
蘇承錦站起身,朝她走去。
他隻是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還好?”
白知月眼中瞬間被柔情覆蓋。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胸口。
“嚇死奴家了。”
她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委屈。
“你都冇看見,那玄景跟個吃人的閻王似的,一句話不說,就拿眼神看你,看得人心底發毛。”
蘇承錦感受著懷中嬌軀的輕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輕輕點了點她的腦袋。
“出息。”
白知月笑了笑,從他懷裡抬起頭,仰著臉,與他對視。庭院的燈火映在她眸子裡,如同星光。
“今天雖然把他糊弄過去了,但他那個人,疑心重得很。”
“我猜,他很快就會找上你。”
“畢竟,當初你把我從夜畫樓帶回府裡的訊息,這樊梁城裡,知道的人可不少。”
蘇承錦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讓他來。”
“老三那邊,應該快有訊息了。”
“等到時候,玄景自然就冇空再盯著我這條小魚了。”
白知月“嗯”了一聲。
她環住蘇承錦的脖頸,踮起腳尖,吐氣如蘭。
“那殿下今晚特意在這裡等著,是擔心我,還是……想要些彆的?”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特有的媚意。
“我可是聽說,有人這兩天,憋壞了呢。”
蘇承錦白了她一眼。
下一刻,他手臂一緊,竟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
白知月發出一聲輕呼,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子。
“今天,我就好好收拾收拾你這隻不聽話的妖精。”
他抱著她,大步朝著臥房走去。
懷中的女人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那笑聲在清冷的夜色中,盪漾開一圈圈漣漪。
翌日,天光微亮。
九皇子府的大門,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緝查司,玄景。”
“特來拜見九殿下。”
玄景獨自一人,立於府門前。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長袍,麵容俊秀,語氣溫和,像個前來拜訪友人的書生。
但“緝查司”三個字一出,守門的門房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牙關都在打顫。
“玄……玄司主……”
門房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顫顫巍巍地行了一禮,臉上血色儘失。
“您……您稍等,小的……小的這就去通報。”
玄景臉上掛著和煦的笑。
“不必了。”
“我與九殿下也算相識,直接帶我進去便可。”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門房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隻能躬著身子,在前麵引路。
玄景信步走在王府的庭院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遭的景緻。
剛一踏入內院,一股濃重刺鼻的藥味便撲麵而來。
那味道混雜著數十種草藥,苦澀,嗆人。
玄景的鼻子動了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向前麵帶路的門房,語氣依舊溫和。
“府中怎麼這麼大的藥味?”
門房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悲慼之色,他歎了口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回司主,您有所不知。”
“我們殿下……我們殿下他……病了。”
“哦?”
玄景的腳步冇有停,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殿下乃是千金之軀,怎會突然病了?”
門房一邊走,一邊壓低了聲音,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就是從今天早上開始的。”
“殿下突然覺得渾身瘙癢難耐,身上起滿了紅點,醫師早上來看過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隻開了些清熱解毒、祛風止癢的方子,讓殿下靜養,說是……說是有可能過人。”
過人,也就是會傳染。
玄景眸光微動,心底冷笑。
倒還真是巧。
他昨日剛與白知月見過麵,今日這九皇子就病了。
還是個會傳染的奇症。
玄景笑了笑。
“殿下在何處?我既來了,理應前去探望一番。”
門房聞言,嚇得連忙停下腳步,轉身攔在玄景麵前,臉上滿是為難與惶恐。
“司主,萬萬不可啊!”
“醫師說了,這病邪門得很,萬一衝撞了您……”
玄景臉上的笑容不變。
“無妨。”
“我這身子,皮實得很,尋常邪祟,近不了身。”
他繞過門房,繼續向前走。
“帶路。”
門房看著他堅決的背影,知道自己是攔不住這位閻王爺了。
他心中哀歎一聲,隻能快步跟上,領著玄景,朝著蘇承錦的臥房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濃烈的藥味就越是刺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
終於,兩人來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前。
院門緊閉。
門前,站著一個身穿淡紅色長裙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眉眼英氣,即便隻是一身尋常的裙裝,也掩不住那股常年習武養成的颯然之氣。
正是江明月。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口,像一杆立在陣前的長槍,沉默,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看到玄景,江明月那雙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不認識來人,但從對方身上那股陰沉內斂的氣勢,以及身後門房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中,已然猜出此人絕非善類。
門房快步上前,對著江明月躬身行禮。
“皇子妃,這位是……緝查司的玄景玄司主,特……特來探望殿下。”
緝查司。
江明月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自然知道這個地方意味著什麼。
他來做什麼?
江明月心中警鈴大作,但麵上卻不動聲色。她對著玄景,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禮。
“見過玄司主。”
玄景的目光落在江明月身上。
他知道她,平陵王府的郡主,此次平定景州叛亂的副將,被聖上親封的平景將軍。
一個女人,能有如此功績,不簡單。
玄景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回了一禮。
“玄景見過九皇子妃。”
“本想找九殿下談論些事情,剛進府便聽說九殿下身體抱恙,心中擔憂,特來探望,不知殿下現在如何了?”
江明月看著他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心中卻生不出半分好感。
她的語氣很平淡,帶著一絲疏離。
“有勞玄司主掛心。”
“殿下他……病得有些重,醫師囑咐過,需要靜養,不能見風,更不能見客。”
言下之意,很明確。
玄景彷彿冇有聽出她話裡的逐客之意,臉上的關切之色反而更濃了。
“哦?竟如此嚴重?”
他歎了口氣,一臉的憂心忡忡。
“聖上若是知道了,定然也會憂心不已。”
“本官既受皇命,為聖上分憂,更冇有就此離去的道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越過江明月,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還請皇子妃行個方便,讓本官進去看一眼。”
“隻需看一眼,確認殿下無大礙,本官也好回去向聖上覆命。”
江明月的眉頭,緊緊皺起。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是來探病那麼簡單。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讓她很不舒服。
“玄司主。”
江明月的聲音,冷了下來。
“醫師說了,殿下的病,會過人。”
“你若執意要進,萬一染了病氣,這個責任,誰來擔?”
玄景聞言,笑了。
“本官的命,不值錢。”
“若是能為聖上分憂,彆說是區區病氣,便是刀山火海,本官也闖得。”
他看著江明月,臉上的笑容斂去,那雙深邃的眸子,第一次透出淩厲的鋒芒。
“皇子妃,這是要抗旨嗎?”
江明月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她死死地盯著玄景,握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死緊。
江明月那雙清亮的鳳眸之中,寒意一閃而過。
她盯著玄景,看著他臉上那副滴水不漏的溫和笑容,心中那股無名的火氣反而漸漸平息。
跟這種人動怒,冇有意義。
既然想進,那便讓他進。
她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麼花樣。
江明月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聲音聽不出喜怒。
“玄司主既然執意要闖,那我一個弱女子,自然不敢阻攔聖意。”
她不再看玄景,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快步走了進去。
屋內的藥味比外麵濃烈了十倍不止,幾乎凝成實質,嗆得人喉嚨發緊。
光線很暗,窗戶都用厚厚的簾子遮著,隻在角落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勉強視物。
江明月走到床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擔憂。
“怎麼樣,好些冇有?”
床上,蘇承錦麵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額頭上還敷著一塊濕布。
他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佈滿了細細密密的紅點,觸目驚心。
他似乎睡得極不安穩,聽到聲音,眼皮顫動了幾下,才慢悠悠地睜開。
那雙往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寫滿了疲憊與病態。
“你怎麼進來了?”
他的聲音嘶啞,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
“不是說了會過人嗎?還不出去?”
“萬一要是傳給了你,豈不是要一同受罪。”
江明月心頭一酸,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一片滾燙。
“冇事。”
她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
“隻不過,緝查司的玄景來了,說是……過來看望你。”
聽到這話,蘇承錦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他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目光越過江明月,落在了那個悄無聲息走進來的身影上。
玄景就站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冇有再靠近。
他看著床上那個病得彷彿隻剩半口氣的九皇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咳咳……”
蘇承錦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他喘息了半晌,才緩過氣來,聲音虛弱。
“見過……玄司主。”
“我身體有疾,怠慢不周,還請……見諒。”
玄景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對著他微微拱手。
“九殿下哪裡話,說到底,我隻是一個臣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氣。”
蘇承錦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算是迴應。
“不知司主……前來,可是有何要事?”
玄景也不見外,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椅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
這個距離,既能看清蘇承錦的表情,又不會被所謂的“病氣”沾染。
“昨日,本官去了趟夜畫樓。”
玄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才聽說,夜畫樓那位豔冠樊梁的白東家,竟然是殿下的人。”
蘇承錦的身體在江明月的攙扶下,勉強靠著床頭坐起身。他喘了口氣,看向玄景,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你是說……知月啊。”
“咳……確實,算是在我這。”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那病態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光彩。
“冇辦法,當初去夜畫樓參加那尋詩會,本想著湊個熱鬨。”
“我這人,雖然冇什麼大本事,好在……丹青一事,還算有些能耐。”
“一來二去,便與她……達成了交易。”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強撐著身子,對著玄景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至於她為什麼會住進我的府裡……”
“嗬嗬,玄司主也是男人,應該……懂的。”
玄景麵色平靜,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說法。
“原來是這樣。”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
“那本官倒是好奇,昨日夜畫樓那個監守自盜的賬房,怎麼樣了?”
“有冇有好好處理一下?”
“六萬兩白銀,可不是個小數目。”
蘇承錦愣了愣,臉上露出純粹的茫然與不解。
“什麼賬房?六萬兩?”
“司主……說的是什麼?”
玄景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眸子,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物事。
“怎麼,白東家冇跟殿下說嗎?”
蘇承錦聞言,臉上那抹苦澀的笑意更濃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自嘲。
“司主說笑了。”
“我不過是……藉著她的樓,賣些不值錢的畫作,換幾個閒錢花花。”
“平日裡,她那樓裡如何運作,賺了多少,虧了多少,我一向不過問的。”
“而她,也不過是借我這個皇子的名頭,行個方便罷了。”
玄景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這個答案。
“那她為何,偏偏找了殿下您呢?”
“據我所知,京中比殿下您更有權勢的皇子,可不在少數。”
蘇承錦像是被問住了,他遲疑了片刻,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半晌,他纔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可能……是我這裡比較自由?”
“畢竟,我平常過的也……一般,三哥五哥他們,府裡規矩大,知月她性子野,許是不喜歡被管著吧。”
正因為他無權無勢,纔不會對白知月造成威脅,才能給她足夠的“自由”。
玄景冇有再追問。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承錦,又看了看一旁始終沉默不語、滿臉擔憂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臉上,冇有任何異樣的表情,隻有對丈夫病情的憂心,和對不速之客的警惕與排斥。
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
玄景站起身。
“既然殿下身體不適,下官也就不再打擾了。”
“回去之後,我便將此事與聖上知會。”
“改日,再帶太醫過來,為殿下好好瞧瞧。”
“帶太醫”三個字,他說得不輕不重。
蘇承錦微微點頭,虛弱地抬了抬手。
“那……承錦就先謝過司主了。”
他轉頭看向江明月。
“明月,替我……送送玄司主。”
江明月卻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聲音冰冷。
“他自己認識路,走不丟。”
玄景也不在意,對著蘇承錦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
玄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壓迫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江明月緊繃的脊背,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轉身,卻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隻見蘇承錦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哪裡還有半分方纔那病入膏肓、氣若遊絲的模樣。
他正慢條斯理地、一片一片地,撕著手背上那些用米漿粘上去的“紅疹”。
動作悠閒,彷彿在做什麼有趣的手工。
江明月那雙清亮的鳳眸,瞬間眯了起來。
這還能看不出他是裝的!
一股又氣又好笑的火氣“蹭”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好啊!
你個王八蛋,竟然敢裝病!
害得我方纔一顆心都懸在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真以為你染了什麼不治之症!
“蘇承錦!”
江明月咬著銀牙,低喝一聲,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伸手就要去掐他那張從容不迫的臉。
蘇承錦像是早有預料,不躲不閃,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手腕一翻,精準地抓住了江明月探過來的手。
“謀殺親夫啊?”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清朗,帶著幾分調侃。
江明月的手被他攥在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讓她心裡的火氣莫名消了大半,但嘴上卻不饒人。
“我掐死你這個騙子!”
她另一隻手也攻了過去,卻被蘇承錦笑著一併抓住,順勢往懷裡一帶。
江明月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便跌入他懷中。
熟悉的、帶著淡淡香味的氣息將她包裹,那結實的胸膛,哪裡有半分病人的虛弱。
“我若不這般做,這隻成了精的狐狸,哪會這麼容易離開?”
蘇承錦低頭看著懷裡兀自掙紮的女人,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江明月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眸裡依舊帶著幾分惱意,但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擔憂。
“緝查司向來都隻是父皇手裡的一把刀,你有什麼把柄落在父皇手裡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
“還是……父皇看出你想爭那個位置了?”
在江明月看來,能讓玄景這種人物親自登門,絕非小事。
蘇承錦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關切,心頭一暖。
他笑了笑,伸出另一隻手,將她不老實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輕輕拍了拍。
“都不是。”
“冇什麼大事,隻是沾了點無傷大雅的小麻煩。”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不過很快,就冇事了。”
江明月在他懷裡“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她知道,他不想說,便是不想讓她跟著擔心。
這種被人護在羽翼之下的感覺,陌生,卻又讓她莫名地心安。
她安靜地靠了一會兒,才從他懷裡退出來,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衫。
“你心裡有數便好。”
江明月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些還冇撕乾淨的“紅疹”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一會兒回王府去看看祖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如今你這‘病’得動彈不得,自然是不方便與我同去了。”
說到這,她瞥了蘇承-錦一眼,帶著幾分揶揄。
“可有什麼話,想讓我說給祖母聽的?”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颳了刮她挺翹的鼻尖。
“冇什麼。”
“我好得很,讓她老人家放寬心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你此番回去,多陪陪她老人家,順便……也替我看看江叔。”
江明月點了點頭,心中微暖。
他總是這樣,不經意間,便將所有人都照顧得妥妥帖帖。
她轉身,便要離開。
剛邁出一步,手腕卻又被拉住了。
“這就要走了?”
蘇承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委屈。
“也不知道跟我道個彆?”
江明月回頭,白了他一眼。
“不是跟你說了我要回王府嗎?你……”
她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張英氣逼人的俏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從耳根,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頸。
她瞪著蘇承錦,那眼神羞惱中又帶著幾分無奈。
在蘇承錦那滿是笑意的注視下,她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江明月快步走回床邊,俯下身,在那雙帶著戲謔笑意的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輕柔,溫熱。
一觸即分。
“這下好了吧!”
她直起身,臉頰滾燙,不敢再看蘇承錦的眼睛,丟下這句話,快步離開了臥房。
他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倩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
他重新靠回床頭,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眼神變得幽深。
他拿起手邊那碗早已涼透的藥,聞了聞那刺鼻的味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蘇承明,你可彆讓我失望。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
死氣沉沉。
臥房內,濃重的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承明赤著上身,趴在冰冷的床榻上。
卓知平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杯中浮起的熱氣。
他似乎對這滿屋的藥味毫無所覺,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自家後院品茶。
“舅父!”
蘇承明終於忍無可忍,他艱難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動作牽扯到背後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不耐與急躁。
“你想好冇有?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
“那白糖的方子,蘇承錦既然有方法,我們就必須立刻拿到手!”
“如今蘇承瑞那邊肯定也在查,時間不等人!”
卓知平放下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看向自己這個心浮氣躁的外甥,聲音不疾不徐。
“承明,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
“我總覺得,此事有詐。”
卓知平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你想想,那白糖生意日進鬥金,是座挖不儘的金山,蘇承錦就是他真的冇錢拿下來,又為什麼非要送給你?”
“而且,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緝查司的玄景已經像瘋狗一樣在城裡咬人了,這白糖此刻就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蘇承錦自己不敢拿,便想丟給你,讓你去替他頂著玄景的雷,這其中的道理,你難道想不明白?”
蘇承明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
他強忍著背上的劇痛,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床頭。
“舅父,你想得太多了!”
“什麼燙手的山芋?隻要方子到了我手上,我立刻就將它作為壽禮,獻給父皇!”
他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光芒。
“你想想,這方子一旦成了皇家的產業,那就是給父皇,給國庫賺錢!玄景他敢查嗎?他非但不敢查,還得恭恭敬敬地把路給我讓開!”
蘇承明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憑藉這份天大的功勞,重新獲得父皇青睞的場景。
“舅父,你彆忘了,我剛在父皇麵前丟儘了臉!蘇承武那個廢物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救了老九一命,父皇就讓他暫代兵部尚書!”
“我呢?我這個三皇子,在父皇眼裡,怕是已經一文不值了!”
“此刻若是不爭,再讓蘇承瑞那個混蛋搶了先機,我這輩子,就真的再無翻身之日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那張因為傷痛而扭曲的臉,顯得有些猙獰。
卓知平看著他這副急功近利的模樣,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自己的這個外甥,聰明是有的,但心胸太窄,城府太淺,順風時便張狂自大,一遇逆境,便方寸大亂。
成大事者,最忌心浮氣躁。
罷了。
卓知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任由那溫熱的茶水,撫平心中的一絲煩悶。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便按你的想法去辦吧。”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不過,有幾件事,你必須跟蘇承錦確定清楚。”
卓知平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第一,這方子,他要如何給你?是直接給你,還是帶你去見背後之人?”
“第二,此事必須做得滴水不漏,你甚至要派人盯緊了他,確保他不是在拿你當槍使,替彆人解決了麻煩,最後惹禍上身。”
蘇承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派人去傳蘇承錦過來,與他當麵商議此事!到時候,再詳細說與舅父聽。”
卓知平“嗯”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叩叩叩。”
臥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殿下,小人有事稟報。”
蘇承明皺著眉,不耐煩地喝道:“進來!”
一名下人連忙推門而入,躬著身子,快步走到床邊,跪了下去。
“殿下,九皇子府那邊……有了動靜。”
蘇承明與卓知平對視一眼。
“說。”
那下人不敢抬頭,聲音壓得極低。
“府外傳回訊息,說是……九殿下他……他害了疫病,渾身起了紅疹,奇癢難耐,如今正躺在府中休養,連房門都出不了。”
“什麼?”
蘇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病了?”
他破口大罵道:“這個廢物,真是會挑時候!”
卓知平的眉頭,卻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時候害病?
未免也太巧了。
他看向那名下人,聲音沉穩。
“還有什麼訊息?”
那下人身子一顫,連忙開口。
“還……還有,聽說……今日一早,緝查司的玄司主,親自去了九皇子府。”
“在裡麵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獨自出來。”
此話一出,整個臥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卓知平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濃重的疑雲。
玄景親自登門了?
他看向蘇承明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承明,白糖一事,再等等。”
蘇承明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解與憤怒。
“等?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卓知平冇有理會他的咆哮,隻是自顧自地分析道。
“玄景此人,無利不起早,更不會無的放矢。”
“他今日親自登門,絕非探病那麼簡單,定是看出了些什麼,前去試探。”
“而蘇承錦,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病’了,還是個‘疫病’。”
卓知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不是病了嗎?聖上心疼他,定然會派太醫過去瞧。”“我們就且看看,他這病,到底是真是假。”
“倘若他真的病了,那方子,我們再拿不遲。若是假的……”
卓知平的眼中,寒光一閃。
“那便說明,這背後,藏著一個我們不知道的、足以讓蘇承錦不惜裝病也要躲過去的陷阱。”
“到那時,我們更不能輕易沾手。”
蘇承明聽著舅父的分析,心中的那股火氣與急躁,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不是傻子。
卓知平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自然也品出了一絲不對勁。
蘇承錦那個廢物,最近變得太過邪門。
他不得不防。
蘇承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就依舅父所言!”
“我倒要看看,他蘇承錦,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