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 “我真的不想錯過你,你怎麼想?……
聽到紀桑的這句話, 顧青越突然沉默下來。
他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長久以來,他貌似一直困在自己構築的囚籠裡, 無法自拔, 無法理智地思考。所以他纔會固執地認定, 自己永遠得不到紀桑完整的愛,可是, 他又病態的想要得到對方所有的愛。
“顧青越,我承認,我這個人性格是有點變扭。”紀桑突然開始自我剖析, “但是我,已經把我能給的都給了。”
其實聽完顧青越說的那些話,紀桑是有點氣餒的。
他捫心自問, 他幾乎是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了對方的身上,他的所有依賴,所有情緒, 甚至是好與壞。他知道自己的不坦誠, 便努力用行動來彌補。
顧青越是塊木頭冇錯,但他明明覺得,那是塊能讀懂他心思的木頭啊。不然也不會在告白的時候, 問的是“你不喜歡我嗎”, 而不是“你喜歡我嗎”。
顧青越聽紀桑這麼說, 一下有點著急起來:“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紀桑歎了口氣, 主動握上鼠標,去看剩下的幾頁內容。顧青越那些被扭曲的情感變化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麵前,他是如何對這份感情的貪戀達到了捨不得放手的地步, 如何一遍遍麻痹自己,不去追問,就可以永遠裝作不知道真相。
甚至,裡麵還對他“遊走於兩人之間”的做法進行了一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原來在顧青越的邏輯裡,自己是不懂愛的“單純”Omega。但在紀桑眼裡,這樣的“自己”,和人渣有什麼區彆呢?
他竟然值得顧青越找出這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為自己辯解?他有那麼好嗎?
“你難道不覺得,你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嗎?”紀桑抬起頭對顧青越說,“你之前明明也覺得不對啊。”
這個時候紀桑倒是有些著急了,是他把顧青越逼成這樣的嗎?在他的印象中,顧青越就是一個很正直,甚至會有點過於端方持重的人。
可如今,那人竟學會了將謬誤自圓其說,然後像服用慢性毒藥般,一點一點腐蝕掉自己曾經最珍視的原則。
紀桑真的有點痛心。
“我隻是,太喜歡你了。”顧青越這樣回答。
紀桑沉默地繼續往下看。
之後的告白和交往,紀桑也大概知曉,自己心中那美好浪漫的回憶,在顧青越這裡,反而成了某種踏入深淵的鑰匙。但是親眼看到,卻是另一種感受。
最終這段短暫的關係,被那些模棱兩可的“誤會”打破。
“結束了嗎?”紀桑點了點鼠標,發現已經是最後一頁。
“嗯。”顧青越有些緊張地擺弄手裡的眼鏡,他發現紀桑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兩人之間的氣氛也越來越沉默。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他原以為,當所有真相攤開,他們會更理解彼此。他也幻想過,他們能重新開始。
但是,怎麼總覺得有點適得其反。顧青越突然有點迷茫。
紀桑長舒了口氣,然後側過身麵對著顧青越:“我想說兩句,可以嗎?”
顧青越立刻坐直:“當然可以。”
紀桑垂下眼,停頓了幾秒,才低聲說道:“顧青越,我冇那麼好。”
顧青越瞪大眼睛,幾乎是本能地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紀桑的胳膊。
“顧青越,你有冇有覺得……其實我們並不合適,你要不再考慮一下?”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砸在顧青越頭頂,讓他心底一下湧起巨大的恐慌,顧青越整個人都僵住了。紀桑慢慢掰開他緊握的手指,在看到對方的反應後停頓了一下,又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事實上,我認為,你可能需要更大的安全感,但是我,可能達不到你的需求。”
顧青越攥緊手指:“我不需要你達到我的需求。”
“不。”紀桑打斷他,“不僅僅是你冇有安全感,其實我也冇有安全感。”
顧青越直直看著紀桑。
“在看這個PPT的時候,中間有好多次我都覺得奇怪,你為什麼不問呢?你哪怕多問一句,或者後來再收到簡訊的時候,你拿出來給我看一眼,我一定會想辦法給你解釋,怎麼可能會發生後麵這些事呢?”
“我不敢……”
紀桑無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前麵解釋過了,但是我發現,我們兩都太喜歡隱藏自己了。”
他太清楚了,這都是在自我保護。
紀桑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所以我挺害怕,如果我們重新在一起,那以後再遇到什麼問題,你依舊會選擇性地隱瞞怎麼辦?我再自顧自生悶氣怎麼辦?”
“那……”顧青越有點慌亂,他竟說不出話來。
紀桑抬頭,望向顧青越眼睛深處:“或許,光是這個PPT,說不定你也冇有說得完全,對我還是有所隱瞞呢?”
顧青越瞳孔閃動了一下。
確實,在這個PPT裡,他刻意刪去了關於徐運覽的所有事情,也隱去了自己注射強效抑製劑的部分,他隻是怕紀桑看到之後會擔心,更害怕看到對方自責的眼神。
“但可能你的隱瞞,是善意的,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完全矇在鼓裏,你有冇有想過,這對我也是很不公平的呢?”
“你突然的忽冷忽熱,突然的不回訊息,毫無征兆的惡意揣測,這對我來說,是不是造成了非常大的傷害了呢?”
顧青越忍不住貼近他:“對不起。”
紀桑搖了搖頭:“你不用道歉,我和你也是半斤八兩。”
“我可以改。”顧青越著急說。
紀桑突然輕輕笑了一下:“你相信我嗎?其實很難改。”他抬起頭,又說,“就像我很愛說反話,我都無法保證自己能改。”
顧青越抿著唇:“那我會努力去理解你的反話。”
“會很累的。”紀桑低頭,“就像我說一句討厭,說一句不喜歡,你就會立刻退縮了。”
顧青越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紀桑轉回身子,視線虛虛地落在房間的角落:“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其實我挺自私的,我一直都渴望在愛裡尋一處避風港,想依附在彆人的身上,來填補我曾經受過的傷。”紀桑停頓了一下,苦笑著繼續說,“隻是冇想到,瞭解之後才發現,原來你也是一座渴望被灌溉的孤島。”
他們就像各自捧著破碎的心,期待對方成為修補的匠人,卻最終發現,兩塊殘缺的拚圖,終究無法拚成完整的圖案。
紀桑聲音有些哽咽:“我們都期ῳ*Ɩ 待被對方拯救,但是兩個溺水的人,誰也托不起誰,至少,我冇有這個自信。”
愛不是解藥,而是共同成長,這個道理誰都懂,可是真要做起來呢?紀桑覺得,他目前還太弱小,根本無法做好。倘若無法做到,那麼結局就隻剩下互相消耗,互相傷害。
紀桑承認自己有些悲觀:“我幫不了你什麼,我的到來,好像還把你變得更糟糕。”
顧青越不希望紀桑再責怪到自己的身上,他立即說:“不是的,可能是我家庭的緣故…我說不上來,還有就是我個人經曆的原因,不是你的原因。”
“紀桑。”顧青越想上去抱他,但是又覺得當下不太合適,便忍住了。他隻好把自己的手覆在對方的手背,“你做得很好了,我覺得,你很依賴我,抱著我,我就很開心了。”
“可也達不到你認為的百分百不是嗎?”
顧青越話頭突然哽住。
“顧青越,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紀桑感覺到手背上的溫度,語調顫抖著說,“我在想,我一點也不適合你,那什麼樣的人會比較適合你呢?是不是那種陽光的,開朗的,積極向上的,很會愛人的,那種有什麼說什麼,從不拐彎抹角的,不會叫人費心去猜的。”
紀桑抬起頭,眼裡閃著碎光:“其實我也很想治癒你,可我實在能力有限。”
他自己都是千瘡百孔,像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在這樣一種脆弱的狀態下,自己根本無法治癒對方,最後,他們隻會陷入更深的焦慮。
“我不需要那樣的,我就喜歡你。”麵對紀桑的言論,顧青越此時的話倒像個執拗的孩子。
“顧青越,你見過從愛到不愛是什麼樣嗎?”
顧青越呆呆地看著他。
“他們不匹配,卻愛得不顧一切,就隻為了能和對方在一起。”
“可是後來呢?這種不匹配逐漸在生活中露出馬腳,曾經信誓旦旦的‘我願意為你改變’,漸漸變成了‘你為什麼不能為我改變’,愛意被消磨成怨懟,他們開始互相指責,互相辱罵,甚至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黴的一個人。”
“最後,他們會開始後悔遇到對方,後悔相愛。”
顧青越的心猛地一顫,他不知道紀桑的這番話從何而來,但是他聽對方講的時候,覺得心裡很難受,一抽一抽疼得厲害。
“我們都是內斂的人,自尊心又太強,如果在一起了,那日後的某一天,我會不會埋怨你的寡言?而你,會不會厭煩我的欲言又止?”
顧青越很想回答“不會”,但是他卻發現,紀桑現在就像是早已看透結局的旁觀者,心中盛滿了某種近乎決絕的清醒。
他確實從未認真思考過這些,他隻是單純的想和紀桑在一起,想陪在對方身邊。但他聽下來,卻覺得這些事,都是可以努力去克服的。
為什麼呢?紀桑為什麼不願意試一試呢?
顧青越終究還是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紀桑,把人緊緊地摟在懷裡:“沒關係的,我覺得,如果以後出現問題或者誤會,我們當場就把事情都說清楚,性格不合就互相包容,慢慢改變,總會好的。”
聽著對方沉穩的語調,以及那信誓旦旦的美好展望,紀桑咬住下唇,將湧到眼眶的溫熱狠狠壓回去。
顧青越的懷抱很溫暖,令人忍不住沉淪,他是真的很喜歡顧青越,也想拋開所有顧慮。可也正是因為喜歡,他纔要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冇有自信。
“……可是我害怕。”紀桑的聲音悶在顧青越的肩窩,終究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中真正的感受。
他害怕耐心會日漸消磨,害怕他們會相看兩厭,更怕最後,他們會用最刻薄的語言,將彼此曾珍視的感情撕得粉碎。
紀桑攥緊顧青越的衣角:“我不想你最後,會後悔遇到我,後悔喜歡我,甚至恨我。”
顧青越摸著他的頭:“不會的。”
紀桑不停地搖頭,童年時父母爭吵的畫麵越發清晰,冇有道理地翻湧而上。那些摔碎的碗碟,歇斯底裡的吼叫,冰冷的眼神。他親眼見證過最熾熱的愛是如何化作最刻骨的恨。
他猛地推開顧青越,眼淚終於決堤:“顧青越,要不還是算了吧。”
“紀桑?”顧青越的手僵在半空。
紀桑踉蹌著站起身:“我覺得,就到這裡好了,至少我們都還很體麵,該說的也都說清楚了。”
“等等!你聽我——”
“趁現在我們對彼此的印象還不錯,我真的不想哪一天……”紀桑胡亂抹了把臉,“到了最後我們對對方的記憶隻有……啊!”
身體一下騰空,然後紀桑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後背突然陷入柔軟的床鋪,很快,厚重的被子裹了上來,他剛要起身就被連人帶被按回去,顧青越的手隔著被子死死箍住他,硬生生將他包成了一個蠶蛹,手和腳都動彈不得。
顧青越膝蓋抵著床沿,把他困在方寸之間,他傾身壓下,臉色有點不好,氣喘籲籲。
“剛纔那是反話,對不對?我有猜對嗎?”
紀桑冇有說話,隻是露出一雙眼睛,閃著淚光看著顧青越,忽然,他開始掙紮。
顧青越按住他:“彆動。”
“你放開我。”
“我一句話冇說,你就已經給我們的感情下了定論了嗎?”
爭吵或許在所難免,分歧也一定會有,但是分開是一定的嗎?還冇試試怎麼知道,顧青越不同意這個結論。
見他安靜下來,顧青越便隔著被子輕輕抱住紀桑,語氣又溫柔起來:“你剛纔說的,我會努力去理解,但是,給我們個機會,我們慢慢來,行嗎?”
紀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一滴淚無聲地滑落,洇進了枕頭上。顧青越用指腹幫忙擦去多餘的淚水,問道:“那你告訴我,你現在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紀桑聲音很輕:“我想要你好好想一想。”
“想什麼呢?”
“想要不要再和我在一起。”
“你知道我的答案。”
“你現在不冷靜。”
顧青越歎了口氣,猶豫了幾秒,還是用手輕輕捏了一下紀桑的臉頰:“我現在確實不冷靜,你知道我在想乾什麼嗎?”
紀桑搖頭。
“我在想,我不該做什麼正人君子,我就應該用Alpha的身份壓製你,然後當場標記你,讓你離不開我。”
紀桑眨眨眼,然後縮進了被子裡。顧青越把被子往下撥了撥,紀桑的腦袋再次露了出來。
“嚇唬你的,彆害怕。”
“冇害怕。”紀桑衝他搖搖頭。
看到紀桑重新恢覆成乖巧的模樣,顧青越心頭一軟,鬆開了他。
顧青越輕輕撥弄著紀桑的額發:“你有冇有想過,彆人是彆人,我們是我們,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得那麼極端,結局也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紀桑垂下眼簾。
“試試看吧?”顧青越和對方商量,“我真的不想錯過你,你怎麼想?”
紀桑冇說話,隻是把腦袋往顧青越那邊湊了湊,然後抬眸看了他一眼。
“考慮一下。”
“嗯?”
紀桑說:“我說你。”
顧青越想要歎氣,但是怕這個節骨眼上對方會多想,便又憋了回去。
“那好,我答應你,我會好好考慮。”顧青越點了點他的鼻子,“但是,在這期間,你不能躲著我,不理我。”
或許,他應該強硬一點,不要那麼優柔寡斷。之前因為那個誤會,他一直處於被動,做什麼都束手束腳。現在。他應該可以嘗試著在感情中掌握些主動權。不過,這也是順應著紀桑的節奏前提下。
畢竟,從始至終,他們的感情節奏都是亂套的,也的確給彼此都帶來了很多的不安。
紀桑垂著眼睛想了許久,最後才點了點頭:“好。”
就在顧青越起身的時候,紀桑冷不丁又說了一句:“我們真的不匹配,你要好好考慮一下。”
顧青越真是有點不太想回,但礙於現在兩人關係敏感,他不能無視紀桑的問題。
他看著紀桑從被窩裡伸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牽著自己的手指,不由得苦笑一聲,難得想要自嘲。
“是啊,確實不匹配,72%的匹配度還能這樣,真不匹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