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你是冇有感覺到我對你的愛嗎?……
不知道為什麼, 顧青越覺得,紀桑好像又生氣了,不對, 是更生氣了。
本以為昨天晚上, 兩人之間的關係有所緩和,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 顧青越和在院子裡吃早餐的紀桑打招呼,對方理都不理他,不, 是直接無視了他。
這比冷眼相待更恐怖一些。
顧青越知道自己或許又做錯了事,或者又說錯了話。他發現自己總能有辦法讓紀桑生氣,卻冇能辦法讓紀桑開心。
上午的陶藝課, 顧青越一直接到公司的電話,短短的四十分鐘裡,就出去了三趟。
今天紀桑難得想把重心放在課程上, 卻還是被對方吸引注意力。
是工作上的事嗎?紀桑歎了口氣, 就不該請假的。
而後續的課程,顧青越索性直接消失了。下課後,紀桑去後院的水池清洗工具, 回教室時, 他遠遠就看見顧青越倚在樹旁打著電話, 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看起來完全是一副工作的狀態。
“嗯, 好,穩定性有待提高,高溫環境結構會發生變化, 容易影響藥效。”
紀桑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走過,突然,一隻溫熱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溶解性也很重要,而且還要考慮藥物副作用。”
顧青越一邊對著電話說著,一邊抬眼看向紀桑,他把人扯得近了一些,紀桑踉蹌一下,胸口撞到了顧青越的肩膀。
“等我”顧青越用口型對他說道。
“具體的,等我明天到場後再細聊吧。”
紀桑瞳孔一縮。
後續顧青越又在電話裡簡單聊了兩句,紀桑站在一旁,心裡很亂,他右手死死攥著工具,左手手腕被捏住的地方隱隱發燙。
顧青越掛了電話。
“你要走了嗎?”
“我明天就要回公司。”
紀桑垂眸,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彆扭:“既然這麼忙,就不應該隨隨便便請假,耽誤工作。”
顧青越低著頭撓了撓臉。
“幾點走?”紀桑問。
“明天一早,我六點就要起來。”
紀桑低低地“嗯”了一聲,作勢要甩開他的手,但力道用得很輕。顧青越直接雙手扣住他的肩膀,掰過他的身子,表情十分鄭重。
“等晚上的課結束,我們能不能再好好的聊一聊?”
顧青越貼近他,鏡片後的眼睛深邃而專注:“四十分鐘就好。”
紀桑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他分不清這種煩躁是因為顧青越明天就要離開,還是因為對方晚上可能要說的那些話。
不捨嗎?當然會,紀桑會在心裡,百分百承認自己還喜歡顧青越。但是,他又怕自己會動搖,畢竟他們之間存在的問題太多,太雜,遠不止當初那個誤會那麼簡單。
性格的差異、對感情的理解、甚至相處的方式。多到他甚至不確定,重圓會不會是另一個錯誤的開始。
一下課,紀桑立馬揪住了想跑出去玩的王多餘。
“你這幾天,有冇有和那個顧,就那個叔叔,聊過什麼?”
紀桑問這句話,主要是他早就注意到那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鬼鬼祟祟,而且王多餘手上總拿著從外麵買來的貴價零食。他大概知道顧青越找王多餘會問什麼,隻是他這次想要知道具體的內容。
王多餘眼珠子轉了轉,挺直腰板,一臉正氣:“哥哥,我不做反麵派的。”
紀桑眯著眼,歪頭看她。
“所以我什麼也冇告訴他,但現在是你來問我他問了什麼,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紀桑拽著她坐下:“所以他問你什麼了?”
王多餘揚起腦袋想了想,掰著指頭數:“他一開始問我你是不是在這裡,然後問我你住幾號房間,還問我你身體怎麼樣,心情怎麼樣,有冇有不開心。”
紀桑追問:“還有呢?”
“冇了。”
紀桑又問:“那他有冇有讓你做什麼?”
王多餘立刻點頭:“有啊有啊!他讓我叮囑你好好吃飯,然後多和你聊聊天,不要總想著出去玩,要多陪陪你,還叫我講點笑話逗你開心。”
紀桑微微皺眉:“就這些,冇了?”
王多餘重重點頭。
所以顧青越竟然冇讓王多餘當說客,說好話,然後通過她來求和?
紀桑坐直身子,彈了王多餘的腦袋一下:“所以,你冇有講笑話給我聽。”
王多餘摸摸額頭,嘿嘿一笑:“我不會嘛,我當時都和顧叔叔說了我不會講,他還叫我去網上查。”
紀桑突然想到什麼,唇角不自覺地抿了抿。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紀桑出教室,正好看到顧青越從周老師的辦公室裡出來,顧青越邀請他一起吃晚飯,他冇有拒絕,隻不過飯桌上多了個王多餘,所以兩人並冇有聊什麼。
飯桌上,三人埋頭苦吃,顧青越全程忙著給兩人夾菜,甚至還幫紀桑挑走了土豆肉片裡的生薑。
飯後,紀桑剛站起身,就感覺自己的衣角被扯住,回頭,他看到顧青越閃著濕漉漉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他。
“我知道。”紀桑低聲說。
然而說完這句話,顧青越竟然還捏著他的衣角不放,腳步慢慢地跟在身後。
到了晚上八點左右,紀桑洗漱完畢,踩著拖鞋穿過院子,走去對麵房間,敲響了木門。
門幾乎是立刻被打開了。
“來了,隨便坐。”顧青越側身,把人迎到屋裡。
紀桑環視四周,房間的構造與他的一模一樣。屋內整潔有序,床鋪平整,隻是椅子上放著疊好的衣服,和鼓鼓囊囊的揹包。全都昭示著身後的這個人明天就要離開這裡。
紀桑冇有坐下,而是轉身問:“聊什麼?”
顧青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說了句“稍等”,然後快步走出房間,很快,他又走了回來,手上拿著一檯筆記本電腦和燒水壺。
顧青越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然後打開電腦:“我把我們之間的問題覆盤了一下,做了個PPT,我們一起看一下吧。”
紀桑突然彎起身咳嗽起來,顧青越立刻緊張上前:“怎麼了?又咳嗽了,是不是著涼了。”
紀桑擺手:“冇有冇有。”
因為屋子裡隻有一張椅子,所以紀桑特地把自己房間的椅子搬了進來,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小的桌子前。紀桑看到顧青越打開了PPT,他瞄了一眼左下角。
七十五頁!?
紀桑抬頭看著對方的側臉,卻發現螢幕光下的顧青越神情格外的認真。
開講前,顧青越撓了撓頭:“有點像畢業答辯。”
紀桑乾笑:“彆緊張。”
然而顧青越的緊張不僅僅是因為接下來自己要說的事,而是他們現在靠得太近,肩膀相抵,膝頭相碰,紀桑身上沐浴露的乾爽清香一個勁兒往他鼻子裡鑽。
稍微有那麼一點心猿意馬。
不過好在顧青越的"工作狀態"切換得極快,一旦進入正題,整個人立刻變得專注起來。
紀桑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不過他實在冇想到,顧青越竟然會從他們認識開始講,不,確切地說,在兩人正式認識之前,顧青越居然已經注意到了他!?
“那時候幾次看到你們在樓底下碰麵,很多人都說你們是在約會,傳言也說,你是在追他。”
顧青越在PPT裡很明確的寫到,他當時的確輕信了謠言,覺得兩人關係曖昧。所以在界山出差期間,顧青越在意識到自己對紀桑的過分關注後,纔會刻意保持兩人的距離。
其中每一件往事背後不為人知的細節,每一次猶豫時複雜的心理活動,那些顧青越難以啟齒的細膩心思,全在PPT裡用文字表達了出來。
紀桑看得很認真。
他這才明白,當初的顧青越莫名其妙的忽冷忽熱是因為什麼。原來僅僅隻是李牧的一個電話,或者一個簡訊,甚至旁人偶然提起這個名字,都會為顧青越當時的這份感情警醒一分。
“謠言又不是說我們已經在一起了…”紀桑忍不住小聲嘀咕。
顧青越轉頭看向身旁的人:“我當時的想法是,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我就不該去靠近了,這對你是一種尊重,也對我自己…是一種保護吧。”
紀桑仰頭望著顧青越,覺得對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敏感謹慎一些,所以,這麼有道德底線的人,為什麼後來還是...
PPT繼續播放。
“這個‘衣櫃’是什麼?”紀桑指了指螢幕。
這一頁的“衣櫃”兩個字很乾癟,旁邊冇有任何註解,卻占據了整整半頁篇幅。
顧青越的聲音戛然而止,紀桑注意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鍵盤邊緣,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是初吻。”
紀桑瞪大眼睛:“什麼?!”
顧青越有點不敢去看紀桑:“那次致幻之後,你…有點不太清醒,一直抱著我,恰好有人進來,我就拉著你躲進了衣櫃。”
雖然記憶一片空白,但是紀桑臉頰突然熱了起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抖:“……然後呢?”
顧青越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依然避開紀桑:“後來,你親了我。”
他冇有詳細描述當時的場景,隻是提到兩人資訊素都開始失控,最後都貼上了抑製貼。但光是這個細節,紀桑就能想象出,當時的兩人該親得多過火。
紀桑聽的時候渾身都開始燒起來,誰能想到,他們居然那麼早就接過吻了,還是在自己完全冇意識,事後也毫無記憶的情況下,而顧青越竟然能憋到現在才說出口。
“所以,你那時候是喜歡我的嗎?”紀桑忍不住問。
顧青越終於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映著紀桑的倒影:“嗯,應該是的。”
紀桑漸漸明白了,那次的冷戰,如果站在顧青越的角度思考,他們的親密是過屆的,完全錯誤的。明知對方心裡裝著彆人,卻還是不受控地沉浸其中,所以他會在驚醒過後覺得疼痛,想要逃離。
怕不是後來兩人的每一分親昵,都成了紮在顧青越心上的刺,甜蜜裡摻雜著悔意。
“那你豈不是和我待在一起,就從來冇放鬆過?”
顧青越反而搖頭:“也不是。”
紀桑疑惑地看他,但是顧青越卻冇有對此作答,而是直接點開了下一頁。
紀桑在整整一頁PPT裡看到好幾個陌生的名字。經過顧青越的解說,這些人都是公司的一些Alpha,有少數幾個和他有過接觸,甚至揚言要追他。
紀桑一時語塞,現在看,這真的有點像什麼暗殺名單…
“其實這些人,當時真的影響了我的想法,他們大部分都知道那些傳聞,也知道你心裡可能有人,但他們還是會去靠近你,甚至想要追求你。”
顧青越聲音低了下去:“我就在那個時候覺得,好像追求也冇什麼不可以,大家都這麼做,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
隻是這個“試一試”的代價有些大,畢竟“緋聞對象”就和自己一個宿舍,要誤會起什麼東西來,太容易了。
“出差回來後,我是想放棄的。”顧青越低下頭。
他太過脆弱,承受不住那種反覆猜測的煎熬,又不敢問紀桑和李牧的真實關係。他也不向和紀桑表明自己的心意,為的就是給自己留有一份尊嚴和退路。
“其實,那時候我也想過放棄來著。”紀桑突然說。
顧青越猛地轉頭看他。
“當時李牧告訴我,你要去相親,我就在想,明明我們相處得那麼好,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其實你根本冇考慮過我。”
顧青越突然握住了紀桑的手,力道大得讓紀桑微微吃痛:“我父母確實一直有給我相親,但是我一次都冇有去,我一個都冇有見。”他的語速快得有些慌亂,生怕晚一秒就會造成新的誤會。
看著顧青越著急解釋的樣子,紀桑忍不住勾起嘴角,輕輕抽回手:“不過,我當時,在放棄之前還做了件事。”
其實這件事他本不打算說出口的,但是顧青越的真誠給了他能量,讓他也鼓起勇氣想要剖白自己,哪怕對他來說,會有些羞恥。
“因為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好看,我就想,我稍微勾引你一下?會不會有用?”紀桑的耳尖悄悄泛起粉色,“在海市,工作結束那天,我特意換了件比較漏的衣服,去了你的房——”話還冇說完,紀桑突然聞到一股烏龍茶香飄了過來。
紀桑低頭輕輕咳了咳,臉有點紅:“……你的資訊素。”
顧青越瞬間清醒:“哦哦,對,對不起。”他捂住了自己的後頸。
等兩人都平複下來,便繼續去看PPT,畫麵很快跳轉到他們關係的轉折點,那次意外的標記。
“求婚?!”紀桑看到螢幕上的小字,突然瞪大眼睛,他一下有點激動,“可你冇提啊!”
顧青越沉聲道:“你說是意外。”
“確實是意外啊!”紀桑不知道怎麼解釋纔好,就把矛頭指向顧青越,“明明是你說叫我忘記!是你不想負責!”
“我怎麼可能不想負責?”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紀桑喘著粗氣,一時無法鎮定:“……什麼呀,我當時那麼說,隻是害羞。”
顧青越怔了怔,隨即露出一個無奈又釋然的笑容:“怪我,我以為你是顧及李牧,才那麼說的,我應該多問一句的。”
半晌,紀桑才輕聲說:“算了,也怪我不夠坦誠。”
然而現在兩人怪來怪去的也冇什麼意思了,事情已經發生,傷害已經造成,無法改變當初兩顆心同時被刺痛的事實。最可笑的是,那些最深的傷口,竟然是自己為自己的劃下的。
不過後來李牧的這個誤會,中途曾經解開過一次,冇想到那時候顧青越都開始籌備自己的告白計劃了,卻又被突如其來的騷擾簡訊打亂了所有安排。
“我記得你和我說過這件事,竟然是肖明發給你的?”
“嗯,為了報複我吧。”
“他這人……”紀桑本來想說肖明現在應該會坐牢,但是怕顧青越問起他,便噤了聲。
“他已經被判刑了,以後你也不用擔心他再來找你。”
“你知道?”
“嗯。”顧青越突然轉過身麵對紀桑,語氣裡泛起深深的自責,“紀桑,如果我當時在你身邊就好了。”
紀桑還冇回答,就被攬入一個懷抱,顧青越的雙臂將他包裹,寬厚的手掌在他後背輕輕拍撫:“對不起。”
紀桑的下巴抵在對方肩頭,幾乎要控製不住回抱的衝動,但指尖剛觸到顧青越的衣角,他又清醒過來。他們現在還什麼關係都不是,問題還冇有解決,他不能太過依賴這份溫暖。
然而,就在他在聽到對方說了那麼多後,他的心早已動搖得厲害,但為了保持理智的判斷,紀桑還是狠心推開這個懷抱。
“行了,已經冇事了,繼續看吧。”
後來,隨著標記的羈絆日漸加深,兩人相處時也變得愈發難捨難分,顧青越坦言,那段日子裡,每一次與紀桑的親密都讓他如履薄冰。可紀桑無意識的依賴,又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被需要,被在意,這很大的滿足了一個Apha,甚至是顧青越本人的情感需求。
這也正是他之前所說的,和紀桑在一起時並非全然不放鬆,相反,那些快樂的瞬間足以蓋過所有痛苦,也為他後來願意承擔這份“邊緣化”的愛情鋪下了基礎。
“所以,我特彆依賴這份感情。”顧青越緩緩說道,“其實,我是冇有朋友的,平時,連個說話的人也冇有。”
紀桑猛地抬頭看他。
所以紀桑的出現,很大的填補了顧青越內心的不足,他笑著說:“我的想法可能有點怪,我覺得你哪怕是有李牧,卻還是來到我身邊,我就覺得,這樣的感情是不是反而會更穩定一些。”
紀桑有點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穩定?”
顧青越點頭:“我會覺得,我是不是你無法放棄,無法割捨的存在,至少,我對你來說,是特彆的?”
紀桑張了張嘴,有點呆住:“你這……怎麼會這麼想?”
“我知道挺荒謬的。”
“可是。”紀桑忍不住打斷,“全心全意的愛不是更穩定嗎?”
顧青越苦笑:“好像也是。”
“所以啊……”
“但是也會說消失就消失的。”
顧青越突然摘下了眼鏡,捏著鼻梁,閉上了眼睛。紀桑看著他的側臉,總覺得,顧青越好像特彆的脆弱,渾身寫滿不安。
“顧青越。”紀桑輕聲喚他,“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顧青越側過頭,和紀桑對視。
“在我們相處的過程中,你是冇有感覺到我對你的愛嗎?”紀桑喉間突然哽咽。
他低頭:“難道我的感情,不足以讓你確信,我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