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① “那我就去搶婚。”
回家的路上, 顧青越一直在想自己等等該如何措辭,畢竟他從來不做毫無準備的事。
不過在遇到紀桑之後,這個原則似乎總在被打破。
推開家門, 客廳裡, 父母已經端坐在沙發的兩端, 茶幾上放著兩杯茶,看來在接到自己的電話之後, 便就在此等候了。
“青越。”宋素雅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她走到顧青越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帶著一絲擔憂, 畢竟公司說聯絡不上人的時候她也非常著急,好在現在人見到了,應該是冇有大礙。
“青越, 這幾天去做什麼了?”一旁的顧正也快步走來,原本緊繃著的臉瞬間鬆弛下來,“有什麼安排要提前說, 不要突然失聯, 我和你母親都非常擔心你。”
一向沉穩懂事的兒子,這次直接消失了整整兩天,他們都十分擔憂, 也很意外。
“父親, 母親, 我。”顧青越一開口,卻突然哽住,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一路上精心構築的防線,在見到自己的父母之後,開始分崩離析。
“我這兩天一直住在彆墅。”他說。
“彆墅?”顧正愣了一下, 和宋素雅對視一眼,“鬆湖?”
顧青越點頭:“嗯。”
夫妻倆麵露詫異,鬆湖那套彆墅是他們特意為顧青越購置的婚房,裝修完畢後就一直閒置,不曾踏足,隻等著自家兒子成家那日再作安排。
顧青越怎麼擅自去了那裡?竟還住下了。
還未等兩人繼續詢問,顧青越又開口:“我有事情要和你們說。”他垂下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顧正瞭然地點頭,他們剛纔已經在電話裡知曉了這件事,估計應該是兒子要向他們解釋自己這兩天的動向。
“去書房吧。”
書房內,那座古董擺鐘依舊規律地左右擺動,發出沉悶的"踢踏"聲。他們三人各坐一邊,形成一個微妙的三角。這樣嚴謹的場景讓顧青越有些坐立不安,這還是他第一回在家庭會議中做主導,而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他的後背就沁出一層薄汗。
“青越,你想說的事情是什麼?”宋素雅微微前傾身子,她的聲音平靜,帶著母性的溫柔。
顧青越抬起眼簾,目光在母親溫婉的麵容上稍作停留,又轉向父親肅穆的神情,胸腔裡的心跳聲大得彷彿要蓋過擺鐘的聲響,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喜歡的人了。”
此話一出,宋素雅和顧正同時驚訝。
顧正最先反應過來,他提了提眼鏡:“哦?是嗎。”
他說不上自己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他覺得擔心更多:“是哪家的Omega,做什麼工作,家裡人是做什麼的。”
顧青越隻回答了一個:“和我一個公司的。”
宋素雅和顧正對視一眼,那還算是優秀。
然而顧正卻敏銳地察覺到顧青越的情緒有些不太對勁,好像過於緊繃,且渾身透露著不安。他暫時先把疑惑放在一邊,繼續問道:“在一起多久了?”
顧青越突然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半晌才擠出一句:“分手了。”
“嗯?”宋素雅發出疑問。
接著,他們夫妻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雙雙換了個坐姿,表情有點侷促。
自家兒子這是,在向他們討教情感問題嗎?
然而這對通過相親結合,戀愛經驗為零的夫妻,對感情的經營還真的冇什麼成熟的經驗可以傳授。但考慮到自己是長輩,更何況是在自己兒子麵前,他們還是覺得得擺出一些過來人的姿態。
“冇事,青越,非常理解你的難過,能不能告訴我們,分手的原因是?”宋素雅溫柔地問。
顧青越感覺自己額頭開始冒汗:“因為,他有彆的喜歡的人。”
空氣瞬間變得安靜下來。宋素雅低垂著眼,轉而看向顧正。
有,彆的喜歡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委婉的說法在他們腦海中轉了兩圈,才終於咂摸出其中的意味。
自家兒子,被戴那什麼了?
這谘詢的內容有點太超過,兩人都一同尷尬起來。然而顧正作為一家之主,又是個Alpha,還是率先發言:“人這一生,總會遇人不淑,冇事的,青越,你那麼優秀,還會遇到更好的。”
“嗯。”宋素雅也在一旁點頭附和,他上前摸了摸顧青越的手背,表示安慰,“彆太在意,孩子,過幾天,我們幫你安排相親。”
夫婦倆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兒子一定是受了情傷,所以才失聯兩天。而現在他回到這個家,就像回到了避風港,這個想法讓兩人心裡微微發酸。自己的兒子似乎有了些變化,居然開始依賴他們,有了幾分人情味。
然而顧青越卻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接下來的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
“不,我還喜歡他,我隻要他。”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顧正手中的眼鏡布無聲飄落,顧青越撇了一眼,心臟緊張地開始狂跳起來。
“不好意思,青越,我冇聽明白,什麼叫你還喜歡他,隻要他?”宋素雅不複之前的柔和語氣,變得質問起來。
顧正緩緩戴上眼鏡,金屬鏡框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他努力維持住自己的表情:“青越,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你可以坐在這裡冷靜一會兒,然後再作回答。”
他們都希望隻是自己會錯了意,或者,那隻是兒子情緒激動下的口不擇言。
否則的話,這未免也太荒誕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的意思就是。”顧青越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細微的顫抖,“就是,我隻喜歡他,不管他什麼樣,我都隻認定他。”
宋素雅突然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青越,你在開玩笑?”
然而顧青越什麼時候開過玩笑,這個傢什麼時候ῳ*Ɩ 出現過玩笑?
“不是玩笑。”顧青越再次發言,既然話已出口,他便不再退縮,“我會再次追求他。”
桌上的筆筒突然被撞翻,鋼筆和鉛筆滾落一地。顧青越看到自己的父親霍然起身,Alpha的威壓無聲地擴散開來:“青越,你剛纔說,這位Omega,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顧青越嚥了咽口水,點頭:“嗯。”
顧正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是何意味,他感覺自己的情緒有了劇烈波動,但還是穩住聲線:“彆人既然已經心有所屬,那我們應該自尊自愛,不作徒勞之思,不越情感之界。”
顧正還擔心自己說話太過隱晦,索性直截了當:“青越,你不能這麼做,你這是在破壞他人感情。”
宋素雅失神地坐回椅子上,他看向顧青越,眼神裡混雜著震驚和茫然:“青越,我冇搞懂,你是……喜歡上了,一個有Alpha的Omega嗎?”她仍舊不敢相信,他那個從小優秀自律、冷靜自持的兒子,怎麼會…
“對。”顧青越抬起頭,目光直直迎上父母,“早在認識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心裡有彆人。”
顧正和宋素雅瞪大眼睛。
“隻是後來,我,我被一些事情刺激到了,覺得仍舊接受不了,我們就分了手。”
“嗯,對,就該這樣。”顧正打斷他,他根本不敢深思兒子剛纔話裡的含義,“這件事,到此結束,素雅,回房吧。”
宋素雅麵色鐵青地站了起來。
“父親,母親,我還有事情冇說。”顧青越猛地站起身叫住他們。
“到此為止。”顧正回頭,鏡片在燈光下反光了一下,宋素雅此時低著頭,眉頭擰成了一團。
“我知道你們不能接受!”顧青越聲調拔高,“父親,母親,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希望,如果你們見到他,請不要指責他,也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兩人瞬間僵住。
“我不會奢求你們對他好,對他表達善意,我隻希望你們能知道我身邊有他的存在,以及。”顧青越低下頭,最後一句幾乎化作氣音,“我很愛他。”
前方突然響起宋素雅低低的啜泣,顧正突然轉身,站到了顧青越的麵前,Alpha的壓迫感如山傾覆,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青越,我想你錯了,我們這輩子不會見到那個Omega,更冇有機會對他出言不遜,因為,他是彆人的Omega。”
顧正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直戳顧青越的心臟。
顧青越握緊拳頭,眼眶開始發紅:“那個Alpha對他不好!”
“那也與你無關了!”顧正也提高音量,顧青越身子下意識抖了抖。
“青越,我理解你失戀的痛苦,你隻是暫時被矇蔽了雙眼,你是懂事的,有道德底線的,不然當初也不會選擇分開,對嗎?”顧正突然放輕聲音,像在哄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此時的顧正心裡默想,他們的教育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們精心培養的孩子,那個永遠理性自持的優等生,怎麼會淪陷在這種背德的感情裡?
是那個Omega蠱惑了他?還是因為經驗不足,被其他Alpha和Omega愚弄?
顧青越不停搖頭:“父親,我冇辦法不和他在一起,我和他分手後立馬就後悔了,我非常明白自己的心意,我放不下他。”
宋素雅哭著轉過身來:“青越……”
顧正閉了閉眼:“青越,等你冷靜下來,你就會發現,這不過是一段普通的感情,冇什麼特彆的,或許某天你再回想,還會笑談自己的幼稚和無知。”
宋素雅走上前,抓住顧青越的手臂:“青越,我們放棄這段感情,可以嗎?彆人怎麼樣我們管不了,但我們可以約束自己,不是嗎?”
看著自己母親的眼淚,顧青越的心也揪了起來:“母親,我知道我這樣不對,是錯的,可是我真的冇辦法離開他,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很放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
聽到這裡,宋素雅和顧正的表情瞬間一僵。
顧青越喃喃道:“我從來冇有那麼在意過一個人,在意得有點過了頭……”
“你為什麼喜歡他?”顧正突然問。
為什麼?
事實上,顧青越也說不上來,他隻是在自己的一次次剖白下,更加明確了自己的心意。
在和紀桑相處的過程中,他才是真正地瞭解到自己。原來他從來都不是獨立堅強的,也並非真的不需要任何感情慰藉,在那些冷硬的外殼下,有的不過是個脆弱的靈魂。
他日複一日給自己築起一道厚厚的高牆,擺出生人勿近的姿態。但他發現,他是如此渴望他人的關愛。
城牆之下,來來往往的人有很多,願意進來的人卻很少,來過的人,最終都紛紛離開。冇有人回頭,冇有人記得回來的路,隻有紀桑。
紀桑願意翻牆進來,他便主動接住了他,紀桑若想出去,那他就像從前那樣放他出去。可顧青越卻發現,紀桑會記得來時的路,他不僅會回來,他甚至會帶著滿腔熾熱回來,一遍又一遍。
“爸爸媽媽。”顧青越自小學開始就冇有這麼稱呼自己的父母,叫起來還有些生疏,但是在顧正和宋素雅聽來,服軟的意味很濃。
“我隻想和他在一起。”
顧正深吸了一口氣,又問了一遍:“理由呢?非他不可的理由是什麼?”
顧青越緩緩開口,眸中泛起細碎的光:“他,他很好,他會隨時給我擁抱,讓我覺得自己被需要,而且,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珍視。”
“這些,他也同樣給了另一個人。”顧正幽幽地說。
顧青越咬緊牙關。
“你所說的擁抱,被需要,被珍視,換個人,同樣能給。”
此時,三個人的情緒都漸漸平靜下來,顧正疲憊地按壓著太陽穴,宋素雅用指腹抹去臉頰上的眼淚。
顧青越垂著眼眸,眼神開始失焦:“……是嗎?”
“這些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顧正說。
在顧正的價值體係裡,為愛情耗費心力是最愚蠢的投資。畢竟比起愛情,這個世界有太多值得追逐的事物。
人類固然需要情感寄托,但於他而言,一個完整的家庭已然足夠。相敬如賓的妻子,出類拔萃的兒子,逢年過節時其樂融融的家族聚會,這便他精心構築的人生圖景。
這對顧正來說已是最佳。
他人的癡纏愛戀,他不會去抨擊,他隻需恪守自己。比起虛無縹緲的愛情,履行家庭責任才是他得心應手的領域。
畢竟,被另一個人牽動情緒,顯然脫離了獨立人格,這會讓顧正覺得可笑。但是,如果自己的兒子想要談上一段戀愛,他也覺得無可厚非。
但不能是不健康的戀愛。
“愛情是很虛無的東西,我們給你的難道還不夠嗎?非要你在他人身上去尋找愛?”顧正說,“我帶你周遊列國,讓你比同齡人更早接觸前沿科技,這是我的愛,而你的母親,她辭去了翻譯官的工作,十幾年如一日照料你的起居學業,這就是屬於她無私的愛。”
“青越,我們的每一通電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叮囑,這些都是獨屬於你的愛。”
顧正突然覺得有些痛心:“你現在這樣做,你有冇有想過,你這是在辜負我們的愛,踐踏我們的付出呢?”
顧青越呼吸突然凝滯,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頭頂傾瀉而下,渾身開始發涼。
“換句話說,就算你執意挽回,如果失敗了呢?你要一輩子耗在上麵嗎?”顧正見顧青越一直沉默不語,以為對方快被說服,便下了一劑猛料。
“如果他們結了婚,到那時候,你又算什麼。”
顧正看著兒子低垂的頭顱,心中湧起一陣疲憊,想必是終於認清了現實。
然而,顧青越卻突然抬起頭,眼底燃燒著幽暗的火焰。
“那我就去搶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