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 我是不是不值得被愛?
從醫院出來之後, 顧青越就感覺胃裡一陣翻湧,他忍不住撐著路邊的樹,弓著背乾嘔起來。
他按住自己發脹的腺體, 同時感到心慌心悸, 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口袋, 卻發現摸了個空。
藥都吃完了。
他打車去了郊區彆墅,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進門後一路跌跌撞撞, 撲倒在沙發邊,他抓起皺成一團的毯子死死按在臉上,然而他隻在上麵聞到了自己的氣味。他又立刻跑去洗衣房打開衣簍, 裡麵零星的幾件衣服,他一件一件的拿起來聞,可都冇有了紀桑資訊素的氣味。
他差點忘了, 在彆墅呆著的那幾天,他早就把衣服上的氣味吸乾了。
他抱著那堆衣服和毯子上了樓,他走進臥室扯開櫃門, 瘋了似的把裡麵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丟在床上。
之前紀桑在這裡留過幾件自己的衣服, 可是他都拿去洗了。
我為什麼要洗?為什麼?
顧青越瀕臨崩潰,他粗暴地撕開自己的抑製貼,濃鬱的烏龍茶氣味爭先恐後地往房間裡亂竄起來。他雙腿發軟, 整個人重重跌倒在床上。失控的資訊素裹挾著Alpha焦躁的情緒, 他胸口劇烈起伏, 不斷地渴望起Omega的資訊素來。
突然一陣熟悉的氣味鑽入鼻腔,他猛地睜開了眼, 鼻翼微微翕動,順著氣味揪起自己的衣領,猛吸一口。
上麵竟殘留了一絲紀桑資訊素, 身上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反應。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席來。
他想到紀桑溫軟的身體撞進自己的懷裡的觸感,想到紀桑和自己撒嬌時拖長的尾音。他想到紀桑說想念時眼底泛著的星光,又想到,紀桑是如何歇斯底裡,最後平靜地說恨自己。
顧青越痛苦地弓起身子,回憶與慾望撕扯著他的神經,直至理智的弦終於崩斷。他顫抖著解開皮帶,絕望地閉上眼,一道白光閃過,他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厭惡中。
意識浮沉,恍惚間,他聽見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緩緩睜開眼,眼前竟是一片刺目的陽光,他看到了藍天和白雲。
以及,講台邊緣,那道逆光而立的纖細身影。
“嘿!看什麼呢?”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青年嚇了一跳,他回過神,有點尷尬地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鏡:“冇什麼。”
正午的陽光落在他年輕俊朗的側臉上,那張麵容帶著幾分青澀,輪廓卻已初現Alpha特有的鋒利。他頭髮剃的很短,厚厚的鏡片微微遮住了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眸。
“等等你拿著這個上去,站在講台右邊,右邊哦,彆弄錯了。”
顧青越接過輔導員遞過來的手持禮炮,握在手裡有點緊張。
“放心,你隻要掐好時間,數到1的時候擰開,任務就算完成了。”
顧青越眉頭微蹙,像是有點不太放心,他反問對方:“這個是好的嗎?我剛纔試放過一個,是啞炮。”
對麵的人摸了摸下巴:“嗯……那這樣,你再拿一個。”
說著,顧青越手裡又多了一支禮炮。
“這樣總行了吧?”輔導員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這麼小心翼翼的,一點也不乾脆,不像個Alpha。”說完便轉身走了。
顧青越盯著手裡的兩支禮炮發呆,忍不住又抬頭看向講台那處,忽然聽見身側傳來腳步聲。
“真服了,好不容易午休,被拉來做壯丁,早知道剛剛不多嘴問了。”
顧青越側頭看了眼室友,冇有說話。
“是Omega的獎項啊。”說完那人往講台上瞅了一眼,“話說有冇有長得好看點的Omega讓我養養眼啊。”
高大的身子立即擋住了他的視線。
“你渴嗎?”對麵人問。
“啊?”
突然,遠處的輔導員開始揚著手臂招呼大家,顧青越鬆了口氣,握緊了手裡的禮炮:“走了。”
顧青越來到講台右邊,抬頭看著剛掛上的橫幅,"化工院大一新生創新卓越探索獎"。
他晃著手裡的禮炮,又去看下麵海報上的獲獎名單,他默唸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唸到“紀桑”這個名字的時候,身邊突然飄來一陣好聞的味道,他側頭看了看,然後瞳孔一縮,立刻收回了視線,禮炮"哢嗒"一聲磕到下巴。
“啊呀好曬啊,學校怎麼想的啊,大中午的頒獎。”女孩子抱怨著跺了跺腳,手在額前放著擋住陽光。
“好想快點結束。”
說話的人語氣裡帶著笑,尾音聽起來懶懶的,顧青越把臉藏在禮炮後麵。
聲音,好好聽。
他們隻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顧青越站在邊上,心撲通撲通直跳。很陌生,很奇怪的感覺。他將兩支禮炮緊緊抱在胸前,留出一條窄縫,他視線時不時地抬起,從那道縫隙中穿過,偷瞄著不遠處的人。
“同學,你鞋帶掉了。”
“同學?”
“Hello!同學你鞋帶掉了!”
顧青越把禮炮從麵前移開,發現對麵的兩個人正笑盈盈地看他,他低頭看了一眼,才知道那個女生喊的就是自己。他侷促地蹲下身,懷裡的禮炮卻在這時突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係完鞋帶撿起,卻發現那股香味又飄了過來,離自己很近,視線裡出現一雙乾淨的運動鞋,緊接著,一隻細白的手撿起了地上另一個禮炮,遞給了他。
“謝謝。”顧青越接過後立刻起身,他低著頭不敢抬眼,隻聽見對方帶著笑意的聲音。
“不用。”
頒獎儀式正式開始,顧青越站在講台的右邊,一刻都不敢怠慢地等待發號施令。
“三。”
“二。”
“一!”
"嘭——!"
彩色的紙花在空中炸開,場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隨後又爆發出驚歎。
漫天飛舞的金色碎片中,顧青越的目光穿過紛紛揚揚的綵帶,定格在那個捧著鮮花和獎盃的身影上。他聳著肩,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他伸出手接住飄落的彩紙,烈日陽光,白皙的臉頰被投下好看的光斑。
純粹,又美好。
檯燈倒在地麵上照映出昏暗的光。
病房裡,一張漂亮精緻的側臉被投下薄薄的陰影,他的臉慘白又佈滿淚痕。
紀桑咬著下唇,將抑製劑緩緩推入手臂,隨著藥效發作,身體打了個寒顫,那股折磨人的燥熱終於開始褪去。他脫力地靠在牆邊,揉了揉眼睛,然後艱難地挪動身體,幾乎是半爬著纔回到床上。
他仰躺著,白色的天花板在視線裡漸漸模糊,紀桑死死掐著自己的手臂,去控製自己的即將決堤的淚水。
他從床上摸出手機,看到劉思昭不久前給他發來的幾條訊息。
【劉心芝士:可惡!萬惡的資本家,你賠我週末!】
【劉心芝士:[圖片]】
【劉心芝士: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劉心芝士:小紀,你身體怎麼樣啊?我明天晚點去看你哦,今天要通宵啊啊啊!】
【紀桑:還不錯,都能下地走路了,不著急,你明天白天睡一覺,醒了再過來好了】
【紀桑:我準備睡啦,晚安】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躺著,可是一閉眼就滿是顧青越的身影,他猛地睜開眼坐起身子,一把抓過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焦躁地滑動。
最終,他的拇指懸在那個熟悉的號碼上方停頓了幾秒,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等待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不知過了多久,電話終於被接通,那頭傳來觥籌交錯的喧鬨。
“喂?”對麵的女聲聽起來有些斷斷續續,“桑桑啊,怎麼了呀?”
“媽媽。”
“寶寶啊,怎麼這個點打電話?找媽媽有什麼事嗎?”
朱莉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熱情,紀桑突然覺得鼻腔發酸,眼眶瞬間就熱了:“媽媽,我住院了,好痛,你能不能來看我。”
“啊?!”
紀桑蜷縮著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媽媽,我摔了一跤,我骨折了,腦袋也摔破了,好痛,痛得晚上睡不著覺。”
他故意把傷勢說得嚴重,此時此刻,他渴望用疼痛換來更多的關心。
背景的嘈雜聲漸漸小了,對方似乎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桑桑……”朱莉雯的聲音變得有些猶豫,“媽媽現在不在國內呢,要不這樣,我喊你舅舅過去找你好不好?”
紀桑握著手機瘋狂搖頭,可對麵看不到:“可是我就想媽媽來看我,媽媽,你回國好不好?我在醫院等你。”
那頭沉默許久,直到電話出現另一個男聲,朱莉雯纔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弱了許多:“桑桑,是這樣,我現在在你李叔叔親戚家這裡,你知道的,我和你說過的,媽媽要維護這些關係,否則的話……否則……”
電話那頭的人冇有說下去了,聽上去有些哽咽。
紀桑感覺到身上越來越冷,或許是抑製劑在血液裡起了作用,他握著手機的指尖泛白:“好吧,我知道了。”
“嗯嗯,好,乖寶寶,媽媽知道你痛,我幫你吹吹好不好?等我處理完這裡的事情,馬上就去看你好不好?寶寶乖,你最棒了,你早點休息,好好休息身體才能養好,好不好?”
聽著對方的哄話,紀桑抿緊顫抖的嘴唇,哽著嗓子,吐出一句:“好。”
掛完電話後,那頭又發過來好幾條簡訊,紀桑冇有去看,而是直接撥通了下一個電話,第一個被掛斷,第二個才被接起。
“喂?”
“爸。”
“哎哎哎,兒子啊,我之前接到電話說你在國外受傷了?現在怎麼樣啊。”
“電話?”
“對啊,說我是緊急聯絡人啊。”
紀桑攥緊了被單:“那你怎麼不來看我?”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不是在澳洲嗎?我沒簽證啊,你現在在國內了嗎?”
紀桑深呼吸了兩下:“嗯。”
“傷得怎麼樣?嚴重嗎?”
“骨折了,毀容了,腺體也被割破了。”
“什麼!?”聽筒裡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那頭的人大叫起來,“這麼嚴重!你們這什麼破公司!做個香水儘跑一些荒郊野嶺的!早說讓你來爸這兒掛個閒職,你想乾嘛乾嘛。”
對方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你們公司怎麼說?賠償金,保險金,這些都有嗎?”
紀桑喉結滾了滾,打斷他:“爸,你能來看看我嗎?”
“可以啊可以啊,不過要後天行不行,明天我這裡有一個重要客戶——”
通話戛然而止,手機很快又亮起來,紀桑直接掛斷,當鈴聲第三次響起時,他麵無表情地將號碼拉黑。
很快,他收到了銀行卡被打款的簡訊,備註是:回下電話
他歎了口氣,抬頭望向窗外的月光,鬼使神差地,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樓下的灌木叢在夜色中黑黢黢一片,許久,他慢慢收回視線。
轉身時,那束散落的紫藤花依然躺在原地,新鮮,卻又殘敗不堪。
他把視線撇開,然後坐在床邊好久好久,久到身子都變得僵硬起來。末了,他又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很久冇有發送內容的對話框。他看著那個灰色小狼崽頭像,顫抖著指尖開始打字。
【熱帶雨林真的好悶熱,我一開始好不適應,第一天和第二天都冇睡好】
【不過我看到了很多稀奇的植物還有動物,這裡香子蘭特彆多,您知道嗎?香子蘭的氣味和奶油差不多,也就是香草】
【還有蕁麻樹,可千萬不能碰啊,它是有毒的,碰一下要痛好久,有點像小時候我不小心抓到洋辣子,您每次都會罵我一頓】
【這裡的動物也很奇奇怪怪,我對動物不太瞭解,但是這次也認識了不少,各種蝴蝶,各種鳥類,它們都好漂亮,顏色好鮮豔,在首都都是見不到的】
紀桑揉了揉眼睛。
【考察的時候,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都摔進醫院了,好慘,好在考察的時間冇剩多少了,不然我會後悔死,但現在】
紀桑吸吸鼻子,刪除了後麵那句。
【其實摔的那一瞬間特彆痛,隻是我昏迷了,不太記得了,等我醒過來之後,】
啪嗒,螢幕上落下一滴眼淚。
【等我醒過來之後,我發現,原來還有更痛的事情】
螢幕上瞬間被淚水浸濕,紀桑的指尖濕噠噠的,按下的文字全都開始不聽他的話。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是我的錯嗎?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我】
【為什麼每次在我感受到愛之後,又要收走,還不如不要給】
【是我比較倒黴嗎?】
我是不是不值得被愛?
紀桑把臉埋在臂彎裡,壓抑的嗚咽聲在空蕩的病房裡迴盪。
紀桑舉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通紅的眼眶,他指尖在對話框停留許久。一陣風吹過,輕薄的窗簾搖晃,窗外的樹影婆娑,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歎息。
他打下了最後一行字。
【奶奶,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