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之內靜得反常,隻案上青瓷茶盞裡騰起的細煙悠悠飄升,又無聲散在半空。
窗外風掠過廊下竹枝,沙沙輕響,間或傳來遠處仆役低低的應答聲,隔著幾道院牆,模糊得叫人心頭髮慌。
地上青磚微涼,屋角文竹葉片垂落,連光影都靜得凝滯,偶有簷角銅鈴輕顫一聲,叮鈴輕響,反倒讓這沉寂更添幾分沉寂。
四下無喧嘩,無人笑語,隻有空氣裡沉沉的滯澀,將人心裡的彷徨一點點浸得滿溢。
李元容正陷在這滯重壓抑的氛圍裡,心緒紛亂如麻,忽然聽得院外傳來一陣輕緩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而來。
她心頭猛地一咯噔,心跳竟不受控地越跳越急,指尖都微微發緊。
她心底隱隱盼著來者便是林元正,可又不敢真的抱此奢望,以林元正的身份,怎會真的屈尊遷就著來這門房見她?這般念頭,實在太過荒唐,也太過不自量力。
突然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一個沉穩持重的聲音隔著門扇緩緩傳來:“某乃是林家三管事林安,受家主之令,前來通稟,林家已是大開中門,還請李娘子示下門外的馬車,駛入正門旁側車馬院等候,莫再停在正門前擋著通路,免得叫過路之人看了,平白落了李家體麵。”
李元容聞聲,心頭竟莫名鬆了一口氣,神色一時複雜難辨。既有些微失落,來者終究不是林元正本人,可又暗自慶幸,林家非但冇有將她拒之門外,反倒顧及著李家顏麵,特意派人來妥善安排車馬,這其中的分寸與體麵,已是給得十足。
李元容定了定神,斂去麵上紛亂神色,聲音雖仍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緊繃,輕聲應道:“有勞林三管事費心,我知曉了,這便令人挪那車馬。”
這般說著,李元容也緩緩站起身來。不知是勞心傷神,還是方纔一番掙紮彷徨耗儘心神,腳下竟忽然一軟,險些踉蹌。
她連忙伸手扶住案角,指尖暗暗用力,才勉強穩住身形,長舒一口氣後,她輕輕理了理衣袖,斂神緩步走出了門房。
林安抬眼看向李元容,隻見她一身素雅錦衫,剪裁得體,雖不顯張揚,卻也透著世家女子的端莊氣度。
隻是她那麵色微白,帶著幾分難掩的憔悴,眼底更是藏著一絲倦意,縱是強作鎮定,也遮不住勞心費神的痕跡。
李元容輕啟檀口,聲音溫婉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斂衽向前輕輕福身一禮:“見過三管事。今日是元容冒昧唐突,驚擾了林家,還望府中莫要見怪。不知……林郎……林家主如今,可願見我一麵?”
林安聽出她言語裡那幾分藏不住的怯弱,麵上依舊恭敬持重,不動聲色地拱手回禮,語氣平和沉穩:“李娘子安好,家主稍後便至,還請娘子稍候片刻。家主既已吩咐開中門待客,便是有心相見,娘子不必過分憂心。”
“林家主……他當真願意……見我?”
李元容猛地抬眼,眸中一怔,隨即泛起一絲不敢置信的光亮,原本憔悴蒼白的麵上,也多了幾分微瀾。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忐忑,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生怕這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奢望。
“我備了份薄禮,對,我放在了車廂裡,我出去取來………”
李元容一時心緒翻湧,竟有些語無倫次,方纔強撐的端莊儘數散了,她腳步微亂,便要往外去,指尖攥著衣袖,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倉促失措。
林安見狀,連忙上前半步,溫和輕笑一聲,拱手行禮道:“李娘子莫急,不必這般匆忙。不妨先等車駕安穩入內,再取禮不遲,免得在外奔波,反倒失了娘子體麵。”
李元容聞言先是一怔,方纔慌亂無措的神色稍稍收斂,臉頰微微發燙,才驚覺自己方纔失態至此。
她垂眸定了定神,輕輕抿了抿唇,再抬眼時,已勉強找回幾分世家女子的端莊,隻是眼底仍殘留著未散的惶然。
她微微欠身,聲音輕了些許,帶著幾分羞意:“是元容失態了,多謝三管事提醒,一切但聽安排。”
就在此時,一道清朗自若的朗聲自廊儘頭緩緩傳來,語調沉穩從容:“不知李娘子有何失態,既是入了林家為客,又何須如此介懷?莫不是李家與林家,當真已是斷了往日交契,疏遠至此?”
李元容聞聲猛地轉身望去,隻見林元正一身素色暗紋直裰,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青竹。
許久未見,他竟已長高了大半,昔日略顯青澀的輪廓如今舒展明朗,髮髻也早已束成男子模樣,青絲高綰,玉簪束髮,一身少年郎的清朗英氣撲麵而來。
李元容連忙躬身斂衽,鄭重行下一禮。一時之間,她竟全然忘卻二人本就年歲相差無幾,隻自覺此刻李家有求於人,處境卑微,便甘願以晚輩之禮相待,滿心皆是敬畏,再無半分往日平輩相交的自在。
她垂著眼,聲音輕而穩,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意,指尖微微攥著裙角,連抬眼直視他的勇氣都少了幾分:“見過林家主,元容不請自來,實屬無奈,還請林家主莫要怪責………”
話還未說完,便聽得林元正輕聲打斷,語氣溫和帶笑,不見半分疏離:“李娘子怎生變得如此見外了?此前不是喚我林郎君?這般一口一個林家主,實在令我不敢應答。”
李元容臉上一僵,原本緊繃的神經陡然鬆弛下來,卻又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問得啞口無言。她手足無措地攥著衣角,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暈,隻能勉強擠出一絲尷尬的笑意,眼神有些飄忽不定。
她分明是窘極了,卻又不知該如何接話,隻得垂首靜靜佇立,任由那幾分窘迫的紅暈在蒼白的麵色上蔓延。
林元正看著她這副侷促模樣,目光微沉,心底也輕輕一歎,眼前的李元容,身形比從前消瘦了許多,臉上那點往日嬌俏的軟肉早已不見,隻餘下幾分憔悴單薄,與上回見的那個明媚舒展的李家娘子相比,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李娘子勞你久待辛勞,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且隨我入正堂慢慢敘話。”
林元正說罷,側頭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安,沉聲吩咐:“林安,你去將李家馬車引入車馬院安置,不可怠慢。”
林安聞言,目光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躬身拱手,沉聲應道:“喏,家主安心,我這便去安置。”
言罷,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腳步穩當,轉身便往大門方向去,雖無多言,卻處處顯出身為管事的分寸。
李元容落在林元正身後緩步跟著,亦步亦趨,心裡仍是一片恍惚不可思議。
她實在有些想不通,自家如今處境這般難堪,林家非但冇有將她拒之門外,反倒這般禮遇周全。
一路心潮起伏,直到前方那挺拔的身形驟然停住,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堪堪收住腳步。
“李娘子,還請入內。你從前也曾來過此處,不必太過拘謹。”
林元正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他側身站在門邊,一手輕抬虛引,姿態從容有禮,絲毫冇有居高臨下的疏離。
李元容連忙連聲欠身道謝,心頭依舊茫然無措,隻知依言而行。直到跟著入內,在堂中落座,指尖觸到微涼的坐席,她才稍稍定神,忽然想明白了林元正這番禮遇的深意,他從不是念及舊情便不顧林家利害之人,這般相待,既藏著幾分往日情分,更顯露出他過人的胸襟氣度。
念及此處,李元容反而鬆了口氣,心頭那份沉甸甸的忐忑散去些許,總算恢複了幾分往昔的從容。
她抬眸看向林元正,聲音輕柔道:“謝過林郎君。”
頓了頓,她主動開口,坦然提起前事:“今日前來,元容也需向郎君賠罪。之前說親一事,實在荒唐,全是李家有錯在先,未曾提前知會林家一聲,便大張旗鼓宣揚出去,鬨得這般難堪,是我們考慮不周,失禮至極。”
林元正不願再提這段尷尬的羞事,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和自然,徑直轉開話題:“聽聞李娘子今日乃是有要事相商,不妨直言。”
李元容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黯淡失落,心底已然知曉,那門親事再無半分迴轉餘地。她輕輕吸了口氣,將心頭翻湧的雜緒儘數壓下,再抬眼時,隻剩一片沉靜坦然:“今日晨早,我阿耶邀請了郡守李使君過府議事,所談及之事,乃是與林家明日春日宴有所關聯。”
李元容略一沉吟,便鼓起勇氣,緩緩開口,她語調雖穩,卻難掩一絲侷促:“元容鬥膽,想來這春日宴上,林家定有貴客雲集。若林郎君不棄,元容願替李家,隨侍左右,為林家效綿薄之力,以免李家在這上洛城中,再失卻半分顏麵。”
林元正聞言,眸色倏地一凝,顯然是有些詫異,他原以為李元容是來求情或周旋,卻未料她竟如此乾脆,直接將李郡守與其父私下的勾當和盤托出。
林家在上洛如今已是根基深厚,自然不懼區區郡守與李家的聯手暗中算計,可正如俗話所言,癩蛤蟆趴腳麵,不咬人,卻著實膈應人。
他指節輕叩案麵,目光落在李元容臉上,帶著幾分探究:“李娘子倒是坦誠,隻不過林家可不敢如此輕賤李娘子………”
話音未落,李元容心頭一急,當即按捺不住起身,正要開口辯解,卻見林元正抬手輕輕虛壓,示意她稍安勿躁,語氣依舊沉穩:“還請李娘子且聽我將話說完。”
李元容僵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裙裾,眼眶微微發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可麵上卻強忍著冇有失態,隻垂著眼等候他下文。
林元正看著她緊繃的身形,語氣緩了幾分,不帶半分輕視,緩聲道:“我並非要與李家交惡,更不是嫌棄李娘子。隻是你這般自降身份、甘願隨侍,傳揚出去,旁人隻會說我林家趁人之危,欺辱李家。”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坦蕩:“你既肯坦誠相告,便是信我林元正。此事我心中有數,自有應對,無需娘子這般委屈自己。”
李元容聞言,心頭頓時鬆了一大口氣,林家向來信守承諾,而今有了林元正的承諾,她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大半。
她不再那般緊繃,緩緩斂衽重新落座,神色也平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