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影斜斜灑在迴廊,三月新抽的嫩柳輕拂廊簷,風裡裹著淺淡的春意與草木清香,拂過階前青草與廊下朱柱。
林元正與秦怡攜手緩步而來,指尖相扣,步履從容舒緩。
一路之上,林元正垂首低聲與她說著什麼,語氣溫和。
秦怡則靜靜聽著,不時輕輕點頭應和,唇角微揚,隻是耳尖那抹淡淡的緋紅尚未褪去,分不清是喜悅還是羞怯。
止住打趣閒聊的林福與林安看清來人,躬身行禮,齊聲稟道:“見過家主。”
突如其來的聲音落入秦怡耳中,她心頭微慌,忙不迭垂首,輕輕往林元正身後躲了躲,本就帶著薄紅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林元正隻覺掌心的手輕輕掙了一下,便知她是羞得緊了,不由低低一笑,順勢鬆了手指,不再牽她,隻依舊護在她身側,給她留足了體麵。
他轉身看向二人,語氣平靜地開口:“林福,林安,那李娘子可還在門房處候著?”
林福上前一步,神色恭謹,語氣沉穩地回道:“回家主,李家娘子仍在門房等候,她那帶著李家標識的車馬也一直停在門前,未曾離去。”
林元正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心中已然明瞭。這帶著李家標識的車馬公然停在府前未動,其意再明顯不過,既是做給過路的旁人看,更是逼著他這個林家家主親自降階相迎。
李元容為了那樁被拒的說親之事,寧可失了幾分閨閣矜持,也要這般替李家爭回顏麵,也算是無可奈何,僅能以此作伐,求得一點體麵罷了。
林安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請示:“家主,是將她迎入府內,還是直接遣人打發走?這城西一帶,本就是咱們林家的地界………”
話還未說完,秦怡已不再躲藏,抬眸上前一步,臉色帶著幾分不忿,輕聲道:“若非家主仁厚,不願與李家撕破臉麵,她這般擺譜施壓,又豈能在府門前僵持至今,早將她轟出去了?”
林元正輕輕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和:“同在上洛郡中,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必太過苛責。她雖失了分寸,卻也是為了家族顏麵,便給她這份體麵罷。傳我話下去,開中門迎客,我親自過去走一趟便是。”
秦怡輕輕哼了一聲,氣還未消,雖不再反駁,卻依舊立在原地,不肯挪動半步。
林安見這情形,心中早已瞭然,上前緩聲稟道:“家主,不如讓我前去傳令罷。我素來還不曾與那李家娘子打過交道,正好也去見識一番。”
林元正微微頷首,心中自然明白秦怡為何不待見李元容。此前二人本是手帕之交,往來甚密,連營生謀劃都融洽自如。
可自從李家托人上門說親,執意欲將李元容配給自己之後,一切便都變了味。
秦怡與林清兒相伴日久,早已情同姐妹,彼此扶持,心意相通。而李元容不過是李氏分支嫡女,論情分本就遠不及她們,偏生還妄想共侍一夫、平起平坐,秦怡心中自然不快。
林元正這般想著,眉宇間掠過一絲無奈,溫聲對秦怡道:“小怡,方纔路上與你說起的後宅奴仆改善之事,你且去與清兒相商,謀劃個章程出來。我這邊待客完畢,便去尋你們。”
秦怡雖仍有幾分不忿,卻也知此刻不是任性之時,再說她也不願此時見那李元容,輕輕應了一聲,斂衽福身,轉身往內院去了。
林福一直垂首靜立,此刻微微抬首,低聲道:“家主,那李元容此時登門,恐怕不單是為了顏麵,更是衝著明日林家春日宴之事而來。”
林元正立時明白他話中深意,微微頷首:“想來應是如此,之前我便一直猶疑,要不要宴請李家之人,畢竟先前拒親一事,已然落了他們顏麵,如今便是誠心相邀,隻怕也會被視作刻意欺辱。”
“家主顧慮極是。”
林福介麵道:“拒親在前,邀宴在後,心思敏一點的人家難免多想。依我之見,明日宴席不妨照常備著席位,李家若肯來,便是給彼此台階下,若是不肯來,旁人也隻會說他們氣量狹小,怪不到咱們林家頭上。這般進退留餘地,纔是穩妥的法子。”
“林福,此法倒是進退有據。”
林元正點頭道:“那便依你的意思,你先去把請帖備好送來,稍後我親自呈給李娘子,也算是全了其顏麵。”
林福聞言微怔,連忙上前低聲勸道:“家主,宴席請帖向來由底下管事登門送抵,哪有你親自呈遞的道理?這般太過抬舉李家,反倒會讓旁人覺得咱們林家心虛退讓。”
林元正擺了擺手,神色從容:“不過一張請帖而已,何須計較。我親自遞過去,是給李家體麵,也是顯我林家氣度。上洛郡中,誰強誰弱,從來不是一張請帖能定的。”
“再者,我相信那李元容是個聰明人,知曉該如何對外言語。她若懂事,自然明白這是我林家給的台階,她若不懂,即便我禮數再周全,也換不來半分體麵。橫豎主動權,始終在我們手上。”
林福略一沉吟,瞬間明白了家主的深意,這並非膽怯退讓,而是以氣度壓人,以禮馭勢。
他當即拱手躬身:“我已理會家主的意思,這便去備好請帖來。”
說罷緩緩躬身一禮,轉身快步前去準備。
林元正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袖,神色雲淡風輕,步履從容地朝著門房方向緩步而去………
而此時林家門房之內,是一間規整闊朗的大屋,緊挨著林家偏門,收拾得乾淨利索。
一張素木長案居中擺放,旁側立著兩隻青花纏枝蓮筆筒,牆角還擱著一盆青翠文竹。雖隻是待客等候之處,卻透著幾分清雅意趣,與尋常世家粗陋雜亂的門房截然不同,倒有幾分偏廳的雅緻。
李元容端坐在座上,案上茶盞輕煙嫋嫋,她卻無心品啜。麵色雖依舊清冷自持,心底早已惶惑紛亂。
她心中明白,今日這般貿然登門、滯留不去,已是有些強人所難,失了大家閨秀的分寸。
可事到如今,她已是彆無選擇。若是連林家這道門都踏不進,明日林家春日宴過後,李家便真要在上洛郡內徹底抬不起頭了。
隻因李家本就根基淺薄,加之前番兄長惹出事端,家族處境本就風雨飄搖,雖說靠著林家暗中周旋援手,那場禍事最終化險為夷,反倒成了一樁幸事,可先前托人說親被拒一事,早已在世家大族的權貴圈裡落了不少話柄。
若是明日宴席,李家收不到林家半分邀請,旁人定會以為兩家徹底交惡,到時候牆倒眾人推,李家的處境隻會越發艱難。
她雖是女子,卻生得一副不俗眼界,心思通透、見識遠勝尋常閨閣女子。她心中清楚,此刻李家正堂之中,阿耶與來客所商議謀劃之事,在她看來糊塗至極,萬萬不可行。
也正因看透這一層,她才甘願行此險棋,親自登門,賭的便是林元正心胸開闊、有容人之量,能給李家留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