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郡,林家正堂之中。
隨著婢女蓮步輕移,雙手捧著描金茶托自門外嫋嫋走入,為林元正與李元容之間這片刻的沉默,添上了一抹溫和的緩衝。
青瓷茶盞在暖爐中蒸得滾燙,那婢女低眉順眼,將茶盞一一置於二人案前,動作行雲流水,悄無聲息。
盞沿騰起的白霧絲絲縷縷,纏繞在堂中,沖淡了方纔對話間的沉寂肅然。
林元正掀開茶蓋,指尖輕叩案桌,目光淡然自若,靜待茶涼。
李元容則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茶葉,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心裡那口氣雖鬆了不少,心裡卻仍在細細掂量著什麼。
一室茶香,半室靜默。這杯熱茶的溫熱,終究慢慢熨帖了堂中那幾分懸著的心緒,雖無言語,卻已算敘過了一半的情理。
也正在這時,林福緩步而入,他步履穩斂,氣度沉凝,入堂後朝著林元正躬身行禮,舉止從容有度:“家主,之前交待之事已是辦妥。”
李元容見狀,幾乎是下意識地忙不迭起身垂首行禮,心頭微緊。她心中知曉,眼前這位林家大管事,執掌林家在上洛郡的諸多事務,積威深重,便是尋常世家子弟見了也要禮讓三分,她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林福微微一怔,隨即神色自若地拱手回禮,禮畢,他抬手自懷中取出兩封燙金紅帖,雙手捧著,躬身遞向林元正。
林元正伸手接過,翻開一看,指尖在請帖上微頓,眸中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抬眼看向林福,帶著幾分不解。
林福見狀,已然會意他心中疑惑,隻靜靜頷首,神色平靜篤定,無聲做了確認。
而李元容隻是垂首靜默,並未瞧見這一幕,昔日李家與林家商談營生時,她曾與林福正麵打過交道,卻從頭到尾全無勝算,一言一行皆被對方不動聲色地引著走,連辯駁的餘地都冇有,隻覺處處被壓一頭。
要說李元容與林家幾位管事打交道時最發怵的,便是眼前這位大管事林福,其次便是四管事林康。
她怕林福,是怕他那份不動聲色間便將一切拿捏在掌中的沉穩,言辭不多卻字字精準,與他周旋從無半分空隙可鑽。
而對林康,她心底藏著幾分難言的記恨,林康行事銳利狡黠,絲毫不留情麵,往日交涉時句句直戳要害,讓她數次難堪,也破了不少錢財。
唯有今日初見的三管事林安,她反倒生出幾分好感,許是他那隨和的笑意,或是言語中世故卻進退有度的分寸,總讓人少了幾分壓迫,多了幾分舒坦。
“李娘子,李娘子。”
林元正連著呼喚了兩聲,李元容才猛地從思緒裡驚醒,方纔她暗自權衡林家幾位管事的性子,想得太過入神,竟連耳邊呼喚都未曾聽見。
此刻她慌忙抬眸望向林元正,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怔忡,聲音微輕,帶著幾分倉促回過神的柔澀:“林……林郎君,你是在喚我?”
林元正見她這般失神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語氣依舊溫和:“是我喚你。方纔見娘子出神,不敢驚擾,隻得多喚兩聲。”
說罷,他抬手將其中一張請帖輕輕遞過,姿態從容,語氣平和:“這便是方纔我與你所說的應對之法,你且看看,是否妥善。”
李元容壓下心頭紛亂思緒,緩步上前,雙手恭謹地垂首接過請帖,翻開一看,眼底不由得輕輕一震,緊繃的眉眼瞬間鬆緩開來,心裡更是暗暗長舒了一口氣,這正是她今日冒昧而來百般所求之事,明日林家春日宴的請帖,而帖上所邀之人,赫然是她的父親、李家家主李修文。
李元容冇能壓抑住眉眼中漾開的笑意,心頭一喜,當即盈盈福身一禮,聲音微微發顫道:“多謝林郎君成全,元容代阿耶,謝過林郎君這份心意。”
林元正卻是輕輕擺了擺手,神色溫和淡然,並無半分矜傲,隻淡淡一笑道:“舉手之勞罷了,李娘子不必多禮。李家與林家素來交好,不過一張請帖,何足掛齒。”
說罷,林元正拿起桌上另一份請帖,指尖輕抵帖麵,神色微微一正,看向李元容溫聲詢問:“李娘子,我這裡還有一事,尚需與你商議。”
李元容聞言微怔,心頭掠過一絲詫異,眼中雖有疑惑,卻也不敢貿然多問,隻斂衽靜候:“林郎君但說無妨,元容洗耳恭聽。”
“還請李娘子看過這份請帖再說。”
林元正略一沉吟,將手中另一份請帖也一同遞了過去,舉動間藏著幾分試探之意。
李元容連忙雙手接過,心頭微緊,小心地翻開細看,隻見這份請帖上所寫的,正是宴請上洛郡守李文昊。
林元正雖與這位郡守僅見過兩次,次次都未曾落於下風,心底卻對他半分好感也無,好好一個風華正茂的男兒,周身總縈繞著一股濃膩的胭脂水粉氣,嗆人得很。
其行事更是優柔寡斷,遇事隻知左右逢源、兩不得罪,又兼幾分唯利是圖,活脫脫一株風吹兩邊倒的牆頭草。
為官者,或許不必事事以善惡嚴苛評判,可最令人不齒、也最誤事的,偏偏是無能之輩。最怕的正是蠢人行“好事”,禍害更甚。
李文昊位居一郡刺史,掌一境民生安危,卻無半分擔當,隻知左右逢源、謀取私利。這般庸碌無為、首鼠兩端之人,占著高位卻不謀其政,反倒比明麵上的奸佞更誤事。
這些日子,李文昊遞過不少拜帖,林元正始終淡淡置之,既不刻意回絕,也不曾熱絡相見,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疏離,擺明瞭不甚理睬的態度。
李元容看完請帖,眉頭微蹙,心中已然明白了幾分,思索片刻,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猶疑問道:“林郎君,可是……極為不喜那李使君?”
林元正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淡漠:“的確有些生厭,實在看不上他那行事作風。”
李元容微微一愣,有些錯愕,她冇料到林元正竟會直言至此,半點不藏心思。
可轉念一想林家如今的聲勢地位,又隻能暗自輕歎:看來這位上洛郡守、自己的堂兄李文昊,在這郡中位置怕是坐不長久了。
李文昊本是趙郡李氏裡不受寵的子弟,全賴族中與堂嫂王氏多方舉薦,才謀得這從四品的職位。
此前恰逢李家、王家、盧家聽得林家暗示,欲換一位聽話的上洛郡守,李氏一族這才順勢將他推了上來,原是想著安插一枚自家棋子,好在郡中有些話語權。
可偏偏他不思進取,守著一郡之地卻隻知敷衍度日,既無理政才乾,又無立身風骨,整日沉湎敷粉畫眉那等脂粉習氣,全無男兒該有的剛正氣象,如今又惹得林家家主生厭。
李元容想到這裡,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惋惜,可世家之內本就涼薄,優勝劣汰更是尋常,縱是同族,也終究無可奈何。
她垂眸輕歎,眉宇間凝著幾分淡淡的惋惜,再抬眼時已恢複了幾分沉靜,對著林元正輕聲回道:“林郎君看得透徹,李使君他……確是這般性子。隻是不知,這張請帖,林郎君是何用意?”
林元正卻是輕笑著搖了搖頭,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垂手佇立的林福身上。
林福也不推諉,上前一步,身姿垂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回李娘子,林家宴請李使君,並非因與他有何交情,而是他本就出自李氏,與李娘子乃是同宗同族,家主顧全你們同族情麵,不好置之不理。再者,此番郡守府諸多官吏皆在宴請之列,單獨落下他,於禮數上也不妥當……”
林福話音還未落,李元容已然明白了其中深意。林家肯看在李氏同族的情麵上宴請李文昊,本就是示好,意在表明不願與李家徹底交惡。可這份情麵從來都是相互的,今日林家給足體麵,他日若是李家依舊陽奉陰違、暗中掣肘,便是李家先不顧情麵,到時候林家再動手,誰也挑不出錯處,反倒落得個仁至義儘。
一念及此,她心頭微沉,隻覺這層層疊疊的世家算計,看似溫和,實則步步藏鋒。
李元容指尖輕輕攥了攥袖角,抬眼時眼底已藏去方纔的波瀾,隻餘下幾分沉靜瞭然,溫聲道:“林郎君思慮周全,既是顧全李家同宗情麵,又合場麵上的禮數,這般安排甚是妥當,元容在此再次謝過林郎君,往後若有需要李家從旁配合之處,林家但請吩咐便是。”
林元正聽著她這話,眼底先閃過幾許複雜之色,神色漸漸沉了下來,竟有幾分淡寂。
他原也冇細想林福這番安排的深意,此刻聽著李元容的承諾,纔將其中的心思全都看清楚,隻覺心頭無端乏了,竟有些無趣。
他原本不過是念著前世生辰,擺幾席酒在林家內部相聚熱鬨一場,圖個自在輕快,卻冇料到,連這樣一樁尋常事,到頭來也要纏上這麼多宗族體麵、官場算計、人情周旋,半分由不得自己。
林元正心中雖覺倦怠,卻也冇有半分怪責旁人的意思,隻輕輕擺了擺手,抬眼看向李元容,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清淡平靜:“既然如此,那便有勞李娘子,將這請帖送與李使君罷。明日設宴,還請李娘子準時赴宴。”
說罷,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林福,聲音淡了幾分,淡淡叮囑道:“林福,替我送李娘子出去,務必將人送出城西,莫要怠慢。”
林福一聽便知其中深意,家主這般安排,本就是給李家撐場麵,送出林家還不夠,要一路送出城西,便是要讓上洛城的人都看清楚,林家與李家仍舊交好,旁人若想暗中欺辱李氏,須得先掂量掂量林家的態度。
他當即垂首行禮應道:“諾,我定將李娘子安穩送出城西。”
李元容聞言心中一暖,對著林元正深深一揖,斂衽道:“多謝林郎君周全,元容銘記在心。”
林元正隻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直至目送著二人離去的身影消失,方纔起身緩步走出正堂,衣袂掃過地麵,留下一聲輕淺的拂動。
那背影清挺,卻藏著幾分難掩的倦意,似是不願再沾半分塵俗算計。
廊下清風拂過,捲起幾片殘葉,將正堂內方纔的思量一併輕輕掩去。上洛城的風雲尚未起,隻這深宅之中,已先藏好了幾分體麵,幾分涼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