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緩行至北跨院,林元正抬眸望去,這原本就闊大的院落,作為林家後宅一處縱深極廣的跨院,前後數進相連,庭院開闊,屋舍連綿,如今儘數改作了私塾之用。
原先的正廳、側室、廂房、穿堂悉數重整,窗欞明淨,光線通透。庭院之中不見多餘陳設,隻沿牆植著幾竿新竹,風拂竹葉,沙沙輕響。
朗朗讀書聲從數間學堂裡一同傳出,稚嫩而整齊,清亮地迴盪在偌大的院落之間,沖淡了昔日宅院起居的閒散煙火,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書卷氣。
昔日氣派規整的居住院落,此刻已然成了規製井然、清幽肅穆的學堂。
“這北跨院,是何人主持修繕的?”
林元正駐足院中,目光掃過闊朗規整的學堂格局,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驚歎,“格局開闊,動靜相宜,倒是頗有幾分新意。”
林清兒聞言微微低頭,神色謙和安穩,語氣平緩地回道:“回稟家主,修繕院落的皆是田莊裡有些手藝的閒散工匠,趁著農閒湊成一隊過來幫襯修繕,也不過是照著幾家正統書院的格局琢磨著比劃,與我商量著改動,隻求學堂寬敞清靜、利於授課,倒是不敢妄稱新意。”
林元正微微頷首,抬步繼續向前行去,隻見廊側皆以輕紗布幔遮掩,偶有穿堂風徐徐掠過,輕輕掀動布幔一角,隱約便能窺見學堂內的光景。
三十多張矮桌依列整齊排布,筆墨紙硯陳列有序,聽課的家生子年歲大小不一,皆墊著錦墩端坐,一個個仰頭凝神,聽得十分專注。
林元正不覺放緩了腳步,放輕腳步默聲走近。
堂上女夫子背對廊外,身形纖長清瘦,一身素色布裙垂順挺括,烏髮僅用一支簡簡單單的木簪挽起,冇有半點珠翠點綴。
可就這麼一道背影立在書聲之中,卻清挺如竹,素淨如蘭,自帶一股不染塵俗的風骨,隻一眼,便讓人不敢輕易驚擾。
她身側書案旁,小姨母趙天欣垂著手乖乖立在那裡,指尖不安地輕輕繞著衣角,腦袋微微耷拉著,腮幫子卻悄悄鼓了一小團,明明是被罰站的模樣,眼底還藏著幾分不服氣的俏皮,卻是又不敢真的放肆,隻敢用眼角偷偷瞟向女夫子,委屈又憋悶的小模樣,一眼便看得明白。
林清兒見狀正要上前,林元正卻輕輕抬起右手,指尖微抬便將她攔在了原地,動作輕緩卻帶著不願打擾的示意。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堂間讀書聲朗朗而起,清越齊整,飄入林元正耳中,他一聽便已辨出,誦讀的正是《孝經·開宗明義章》,字句鏗鏘,稚音清亮,在布幔輕揚的學堂裡緩緩迴盪。
林元正心中微動,隻覺這書聲沉穩端正,恰合治學之道,眼前這一方私塾,竟比他預想中還要規整得體。
林元正與林清兒在廊下靜立許久,堂間授課不曾有半分中斷,末了那女夫子似是察覺到動靜,緩緩轉過身來看了一眼。
林元正與其四目相對的一刹,從她眸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驚愕,卻隻淡淡頷首示意,旋即便收回目光,聲音依舊清冷淡然,半句多餘的話也無,繼續從容授課。
她容貌稱不上驚豔,隻生得幾分清秀,眉如遠山淡掃,眼含清霜,肌膚素淨,唇色淺淡,整個人透著一股疏離冷潤的書卷氣,往那裡一站,便如寒梅映雪,清雅自持,不沾半分俗態。
林清兒見堂中秩序井然,女夫子也已重新轉回身去授課,而林元正仍望著堂內,麵露思索之色。
她當即微微傾身,湊近他身旁,壓低聲音輕聲稟道:“家主,那位便是府中請的女夫子,姓張,名喚靜姝。”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堂上那道清瘦身影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敬重:“夫子治學嚴謹,行事有度,無論男女、身份高低,一概有教無類,晚些還會騰出一個時辰,專門教宅裡的婢女讀書習字。”
林元正微微頷首,耳邊聽著林清兒的訴說,目光卻悄然落在了趙天欣身上,那小丫頭早已瞧見了他,正偷偷抬眼,一雙眸子水汪汪地朝他望來,眼神有些急切,小幅度地眨著眼,無聲地向他示意求救,一副小意可憐的模樣。
林元正瞧著趙天欣那副模樣,眼底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淺淡笑意,卻半點冇表露出來,隻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依舊麵色平靜,半點冇有要上前搭救的意思,擺明瞭要由著女夫子按規矩管教。
也不知在廊下靜立了多久,直到林元正隱約覺出腿腳有了幾分痠麻之意。
而此時堂中的張靜姝也恰好合上了書卷,朗聲道:“今日所授之業,至此而終。諸生須將《孝經·開宗明義章》章句銘記於心,歸宅之後,勤加誦讀,精研其義。明日吾便要逐一點問,萬不可懈怠,學業荒廢不得。”
話音一落,滿堂學子齊齊起身,拱手躬身,齊聲應道:“謹遵先生教誨。”
聲音整齊清亮,禮數週全,半點不見雜亂。待張靜姝微微頷首示意,他們纔敢陸續收拾筆墨書卷,三三兩兩輕聲說著話起身離座。
隻不過他們次第轉身時,一眼望見林元正與林清兒並肩立在廊下,俱皆是神色一怔,隨即紛紛斂了聲響,依次上前。
自有年歲稍長的先一步躬身,年幼的也連忙跟著躬身行禮,依次輕聲問好:
“見過家主。”
“家主安。”
“見過家主,見過清兒管事。”
雖無齊聲呼應,卻一個個守禮恭敬,井然有序,半點不敢喧鬨失禮。
林元正笑著頷首,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輕聲逐一應下,他們方纔直起身,卻依舊規規矩矩垂手立在一旁,不敢隨意嬉鬨,隻悄悄抬眼打量著他,神情既拘謹又有著恭敬之意。
“既已是散學,那便各自回屋去罷,莫要辜負夫子的教導纔是。”
學子們紛紛躬身應是,不敢多言,又依次行了一禮,才輕手輕腳地依次退了出去。先是年歲稍長的領頭緩緩前行,年幼的乖巧跟在身後,一路安安靜靜,並無追逐嬉鬨。
這些皆是林家的家生子,自幼奉林家為主,蒙受主家恩義,一路之上,不少孩子都悄悄抬眼,望向廊下的林元正,眼底藏著真切的敬佩,隻偶爾壓低聲音與身旁之人說上兩句功課之事。
不多時,眾人便依次走出了院門,學堂內外也漸漸重歸安靜。
林元正待學子們儘數離去,這才抬步緩緩走入學堂,趙天欣卻依舊縮在書案旁,不敢跟著散學一同離去,見他進來,立刻眼巴巴望了過來,眼裡有些哀怨委屈,就等著林元正為她開口求情。
“夫子有禮。”林元正抬手微微一揖,禮數週全,語氣溫和從容,全然冇有雇主主家的居高臨下。
張靜姝見狀亦斂了神色,上前輕輕福身回禮,眉眼清淡,既不刻意逢迎,也無半分怠慢,語氣平和有度:“家主有禮。”
林元正抬手輕輕指向一旁的趙天欣,溫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夫子,今日冒昧前來叨擾,乃是為了我這小姨母。聽聞她太過胡鬨,擾了學堂秩序,惹惱了夫子,還望夫子多多包涵,不必因她的身份有所顧忌。”
張靜姝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縮在一旁的趙天欣,神色依舊清淡,並無半分苛責之意,聲音平靜沉穩:“家主言重了。授課之人,本就該管教學生,談不上包涵不包涵。趙娘子隻是性子跳脫些,並無大錯,我略加懲戒,也是為讓她知曉課堂規矩。”
趙天欣在一旁聽得扁了扁嘴,卻不敢出聲,隻偷偷拽了拽衣角,滿眼委屈。
林元正聞言輕笑一聲,目光溫和:“夫子治學嚴謹,一視同仁,正是林家求之不得的。小姨母自幼流落於市井之中,未曾上過學堂,不懂規矩,有夫子嚴加管教,是她的福氣。今日我前來,一是替她賠個不是,二也是想求夫子個情麵,今日便暫且饒她這一回,往後她若再胡鬨,夫子儘管責罰,不必顧慮。”
張靜姝微微垂眸,禮數週全地輕輕一福,神色清和淡然,溫聲道:“家主既已開口,靜姝自然應允。趙娘子聰慧靈動,隻是心性尚嫩,稍加引導便是可塑之材,今日便暫且記下這一過,往後安心向學便是。”
趙天欣聞言,眉眼立刻輕快一挑,藏不住的竊喜漫上臉頰,忙不迭在心裡鬆了口氣。
她躡手躡腳挪著步子,一溜煙輕悄悄走到林清兒身邊,偷偷拽了拽林清兒的衣袖,哪還有方纔那副哀怨委屈的模樣。
林元正見事情已成,拱手一禮,神色謙和有禮:“多謝夫子通融,我等便不打擾夫子歇息,這便告辭了。”
“家主,且慢。”
張靜姝見他要走,卻輕輕抬了抬手,語氣依舊清淡,卻多了幾分鄭重:“靜姝尚有幾句話,想與家主單獨一談。”
說罷,她目光微頓,淡淡掃過一旁的趙天欣與林清兒,示意二人暫且稍候,神色沉靜,並無半分逾矩。
林元正微微一怔,卻也不敢怠慢,當即收斂神色,轉頭與林清兒對視一眼。
林清兒亦是心領神會,輕輕福身一禮,便領著早已按捺不住的趙天欣退入學堂外等候,屋內很快便隻剩他們二人。
“不知夫子有何話要吩咐?”
林元正收了笑意,神色端正,微微側身靜待她開口,繼而又溫聲問道:“可是這私塾裡缺少什麼物件、人手,或是有什麼不便之處?夫子但說無妨,隨時與宅中管事提便是,林家自無不應之理。”
張靜姝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聲音放緩了幾分,溫聲道:“家主誤會了,此事與私塾學堂並無乾係,乃是我阿耶前幾日寄來了書信,信中提及一樁事,靜姝思量再三,想與家主商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