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一時靜了下來,窗外的風掠過簷角,隻餘下幾聲輕細的風鈴聲。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學堂,落在書案上的竹簡與紙筆間,浮塵緩緩遊動,連平日裡熟悉的筆墨香氣,都似沉了幾分。
四下無人言語,隻聽得彼此輕淺的呼吸,氣氛不知不覺間凝重下來。
張靜姝請林元正在書案前落座,自己也緩緩坐下,指尖輕輕撫過案上鋪開的宣紙,神色間多了幾分平日少見的鄭重。
她垂眸沉吟片刻,似在斟酌字句,又似在平複心緒,半晌才抬眼,聲音輕而穩:“依阿耶信中所言,朝廷將於今歲五月重啟科舉。”
林元正聞言指尖微頓,麵上卻依舊平靜,並無半分驚色。
他心中暗自沉吟,曆史上唐高祖李淵於武德四年下詔,諸州學士與白丁,凡明經、秀才、俊士、進士,明於理體、為鄉裡所稱者,由本縣考試、州長複覈,合格者每年十月隨貢物入京參選,此製承隋代取士之法,實為大唐科舉開端。
此事他亦算是早有意料,也算不得太過驚歎之事,隻是此刻真正從張靜姝口中證實,仍不免生出幾分感慨。
他稍稍沉吟,抬眼望向張靜姝,神色沉穩平和,語氣裡帶著幾分求教之意,緩聲問道:“原來如此。那依夫子之見,朝廷重開科舉,其中可有什麼值得林家權衡、早做準備之處?”
張靜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本以為科舉重開這般大事,林元正即便不震驚,也會有幾分動容,卻見他依舊沉穩如常,不見半分慌亂。
轉瞬她便想起阿耶此前對於家主的評價,沉穩內斂,胸有丘壑,遇事波瀾不驚。這般一想,她心中那點訝異便淡淡散去,隻餘下幾分瞭然。
“林家這些年,從未捨棄過讀書育人之事,府中家生子、田莊農戶子弟,你皆令他們入塾就學,且不隻是粗淺識字啟蒙,反倒正經教授經義策論,栽培之心極重,想來家主心中,早有謀劃。”
張靜姝這般說著,眸光微亮,麵上掠過一抹恍然,繼而鄭重道:“如此看來,家主絕非無意為之,而是早已暗藏佈局。依我之見,此番朝廷重開科舉,林家栽培的這些學子,正是大展身手、有所作為之時。”
林元正聞言,一時沉默下來,指尖輕輕叩著書案邊緣,神色微沉。其實自幾年前遷來上洛時,他便動過心思,挑選幾名聰慧可靠的家生子,藉著科舉入仕,為林家在朝中埋下幾枚暗子。
可這些年林家根基漸穩,田莊、工坊、商路、江陵的兵馬、長安城裡的暗線佈局皆已落定,羽翼漸豐,當初那份借科舉鋪路的心思,反倒淡了許多。
隻是他向來覺得,於這時代而言,讀書總歸是立身之本,有益無害,便一直將私塾與學堂辦了下去,未曾廢止舊策。
可如今朝廷當真要重啟科舉,機會擺在眼前,他心中反倒生出幾分猶豫,一時難以決斷。
張靜姝見他眉心微蹙,神色間似有躊躇,一時雖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輕聲勸慰道:“我雖不知家主心中有何更深謀劃,可科舉重開,於林家而言,確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篤定:“不瞞家主,我阿耶如今已入禮部,任禮部郎中,從五品上,分掌各司事務。其中禮部司郎中,正是直接參與科舉諸事,考生資格稽覈、科目設定、流程安排,皆在其權責之內。”
林元正聽著,緩緩抬眸望向張靜姝,眼底神色複雜難辨,似有思量,又似有隱憂。他沉默片刻,才沉聲開口:“夫子……你當真以為,入朝為官,便是一樁好事?”
他語氣平靜,卻藏著沉甸甸的遲疑,這話問的不隻是利弊,更是在向她求證,自己心中此前的那條佈局之路,究竟值不值得再走下去。
張靜姝神色驟然複雜起來,指尖輕輕攥緊了袖角,良久才長長歎了一口氣,眸中泛起幾分澀然,凝聲說道:“家主,實不相瞞,此前我對你,心中是藏著幾分怨懟的。我阿耶本已年事漸高,隻想安穩度日,可林家幾番勸說,最終還是讓他入了李唐朝堂為官,案牘勞形、奔波不休,我念及他年邁辛苦,心中既不忍,又難免暗自埋怨。”
她頓了頓,眼中的牴觸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釋然與平靜,語氣也輕了些許:“可自從阿耶入了禮部,來信與我訴說朝中諸事,我方纔漸漸知曉,他雖辛勞忙碌,竟是他尋覓半生、終於得償所願的誌向與歸宿。我亦才懂得,為官一事,於有的人是枷鎖,於有的人,卻是此生心之所向。”
林元正輕輕搖了搖頭,眸中泛起一絲澀然與無奈,輕聲打斷了她:“夫子,你也不必這般寬慰我。”
他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坦蕩,也藏著林家對張老夫子的虧欠,沉聲道:“張老夫子曆經前朝官場風波,早已經息了從政的心思。此番肯出山入仕,哪裡是心中所願,不過是受了林家所托,念著舊日情分,為報點滴恩情,方纔重返朝堂。這件事,說到底,是林家有愧於他,亦有虧於張家。”
說罷,林元正緩緩起身,對著張靜姝鄭重躬身一揖,身姿端正,鄭重道:“今日這番話,也算是林家對張老夫子的一份愧疚,張夫子,元正在此,代林家向你與張家賠罪。”
張靜姝見狀慌忙起身,連忙上前半步虛扶,神色間有些慌急,哪裡敢受他這樣的大禮:“家主萬萬不可!莫要折煞靜姝,這般大禮可萬萬承受不起!阿耶也罷,張家也罷,當年若非家主收留庇護,我們一家老小也不過是路邊幾具枯骨罷了。”
她垂眸輕聲道,一語道儘前因後果,也正是因當年林家的活命收留之恩,阿耶才甘願為報此恩,重入早已厭棄的官場,這份恩情,他時時掛在嘴邊,長記於心頭,從無半分怨懟。
如今林元正能如此誠心相待,她心中那點舊日芥蒂早已淡去,輕輕歎了一聲,又將話題引回正事上:“過去之事已成定局,阿耶如今亦在其位謀其政,家主不必再如此自責。當務之急,是科舉在即,林家究竟要如何抉擇,纔是重中之重。”
林元正直起身,神色稍緩,眉宇間的沉重也散去些許。他沉默片刻,抬手輕輕一拂袖,複又落座,聲音沉寂了許多:“夫子既已這般說,元正也便不再多言,否則,反倒成了你我之間虛禮客套,反倒生分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紙筆,似在權衡萬千,再抬眼時,已多了幾分決斷:“既然張老夫子身在禮部,又肯為林家費心,那此事我便應下了。林家自當全力配合,明日起,我便將府中學過經義策論的家生子儘數集結,交由夫子調遣安排。”
張靜姝聞言,眼底微微一鬆,掠過一抹釋然,隨即卻又輕輕蹙起眉尖,似有話在喉,躊躇猶疑了片刻。
她斂了斂衣袖,微微欠身,語氣帶著幾分懇求之意,緩聲道:“如此甚好。隻是……靜姝還有一事,想向家主討要一人,這也是阿耶在信中萬般叮囑,還望家主應允。”
林元正微微一怔,麵上掠過幾分詫異,詢問道:“夫子但說無妨,隻要是林家之人,我絕不推辭。”
“此人原是田莊裡的管事,後來入長安奔走辦事,聽聞近日又被家主調回上洛,依舊管著田莊諸事………”
話還未說完,林元正卻已明瞭,眉頭微蹙,神色間掠過一絲為難,沉吟片刻才疑惑開口:“夫子,不知為何偏偏要此人?”
張靜姝垂眸輕歎了一聲,神色間多了幾分認真,緩緩道:“家主有所不知,此人雖是田莊管事,卻讀書勤奮、悟性極高,經義策論皆有章法,並非尋常莊戶人家可比。我阿耶之前教導他時,便極是看重這份天賦,此次在信中更是再三叮囑,說此人若能悉心栽培,必能在科舉中有所成就。”
林元正麵色微沉,指尖不自覺地叩了叩案沿,麵露難色,輕輕搖了搖頭:“此人雖是林家家生子,隻不過他………”
他話音頓住,長長歎了口氣,眉宇間有些躊躇,半晌才沉聲道:“罷了,此事我先去與他商議一番,再與夫子答覆。”
張靜姝見他這般為難,也不好太過強求,隻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既如此,靜姝便在家主答覆之前,先行將一應課業、科考章程預備起來。無論如何,靜姝與阿耶,都會儘力相助林家。”
林元正神色間已少了幾分躊躇,多了幾分沉穩,對著她微微拱手:“有勞夫子費心。此事關乎重大,元正必當慎重處置,必定儘快給夫子一個準信。”
張靜姝連忙斂身回禮:“家主言重了,這是靜姝分內之事。”
話音落下,林元正亦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出學堂,身影冇入外間的廊下光影之中,輕風輕拂,捲起簾角布縵微動,書房內重歸安靜,隻餘下案上紙筆靜靜陳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