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屋內靜而不寂,窗欞透進柔和天光,均勻地鋪在青磚地麵上。案上整齊擺著竹尺、線團與素色布料,空氣中悠悠浮著淡淡的熏香與新布清香。
角落立著幾名小婢女,個個垂首斂聲,偶爾湊在一起低聲細語。有人瞧見家主這般拘謹思索的模樣,忍不住捂著嘴角輕輕偷笑,卻又不敢出聲,隻將那點笑意藏在眉眼間。
突然,一陣輕盈卻急促的腳步聲自外院匆匆傳來,打破了屋內的寧靜。林元正提先聽到聲響,當即眉頭微蹙,抬眼望向門口。
片刻之後,隻見屋門口匆匆奔進一名婢女,鬢髮微亂,額間沁出薄汗,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急與慌張,連行禮都顧不上週全,隻踉蹌著福了一福。
“家主,小姨母……小姨母有請,她……”
那婢女氣息未定,聲音發顫,話到嘴邊竟有些吞吐難言,隻急得眼眶微紅。
“小姨母怎麼了?出了何事?”
林元正心頭一緊,語氣也沉了幾分,方纔的不耐儘數散去,隻剩幾分凝重。
那小婢女被他一問,反倒越發急了,胸口急促起伏,話堵在喉間半天吐不出來,鼻尖一酸,當場便急得落下淚來。
林清兒見狀,當即端起案上一杯溫茶,緩步上前,語氣清淡,輕輕拍了拍那小婢女的肩頭安撫道:“小雲,莫急,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那喚作小雲的婢女驟然得林清兒這般溫和相待,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呆愣著依言接過茶水,雙手微微發顫,仰頭大口喝了起來。
幾口茶水入喉,她慌亂的心緒稍稍平複,怯怯地望著林清兒,隻等她再開口吩咐,整個人也漸漸緩了過來。
林元正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林清兒自始至終鎮定從容,半點慌亂也無,倒像是早已知道小姨母趙天欣那邊究竟出了何事,半點不急不躁。
身旁的秦怡也跟著放下了手中的竹尺,眉眼彎彎,嘴角噙著一抹瞭然又輕快的笑,眼底藏著幾分促狹,顯然也早已猜到小姨母那邊是怎麼一回事,半點慌亂都無。
她上前幾步,眼尾帶著俏皮的笑意,輕快開口問道:“小雲,可是小姨母今日去了私塾讀書?”
小雲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水漬,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地回稟:“是……小姨母今日去了私塾讀書,惹得女夫子動了怒,要拿戒尺罰她。小姨母嚇得不行,連忙叫我趕回來稟報家主,求您快去救救她………”
林元正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一旁氣定神閒的林清兒與笑意盈盈的秦怡,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輕聲問道:“你們可是早就知道此事的緣由?不然為何都這般鎮定自若?”
秦怡緩步上前,輕輕扯了扯林元正的衣袖,笑得眉眼彎彎,帶著幾分打趣:“家主有所不知,小姨母每回上私塾,差不多都要鬨這麼一出。我和清兒姐早已領教多回,小姨母準是算準你今日在宅裡,這才特意差人來此搬救兵。”
林清兒淡淡上前,伸手接過小雲手裡的空茶盞,語氣平靜無波,不帶半分波瀾:“小姨母素來如此,不必當真。隻是她既已派人來請,家主不去一趟,她少不得又要鬨上半日。”
林元正聞言,心中無奈更甚。他活了這麼大,隻聽過孩童頑劣,老師要請家長的,倒從冇見過長輩上學不遵教誨,反倒要喊侄兒前去解圍的,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般想著,他輕輕歎了口氣,轉身看向小雲,溫聲問道:“小姨母今日究竟為何惹得夫子動怒?你且與我細細說來。”
小雲連忙斂衽行了一禮,定了定神,才細聲細氣地回道:“回家主,小姨母她……前兩日夫子佈置的課業文章,她今日一句也背不出,反倒還和旁的同窗嬉笑玩鬨,夫子勸了幾回都不聽,這才動了真怒,起了動用戒尺責罰的念頭。”
“可是此前那篇《千字文》?我等不是已為她求情多寬限了兩日,怎還如此不成樣子?”
林元正抬手輕輕捏了捏眉心,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無奈,神色間更是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疑惑。
小雲聞言,垂首噤聲,半個字也不敢多言,隻得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可秦怡卻是忍不住噗嗤一笑,毫無顧忌地開口說道:“家主有所不知,那兩日寬限的功夫,小姨母可半點也冇靜心讀書。武軒為她挑了匹溫順的矮馬,她便跑去田莊騎馬嬉鬨………”
話還未說完,隻聽林清兒忽然輕咳一聲,淡淡掃了秦怡一眼。那一眼雖輕,卻帶著幾分冷漠沉靜的示意,秦怡心頭一斂,也隻能將未儘的話全都嚥了回去,乖乖閉了嘴。
林元正有些疑惑地轉頭看向林清兒,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卻並未開口言語。
林清兒上前輕輕行了一禮,神色平靜地解釋道:“小姨母性子素來好強,若是因這些嬉鬨之事惹得家主責備,她回頭知曉,反倒要惱羞成怒,不如留幾分顏麵。”
“況且小姨母年紀尚輕,正是愛嬉鬨的性子,身為晚輩,我們更該守好分寸,不可隨意非議長輩,失了規矩。”
林元正聽在耳中,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林清兒遇事向來冷靜沉穩,說話有理有據,行事分寸絲毫不亂,從不會逾越半分。也正因如此,府中四大管事也好,底下奴仆也罷,無不對她心悅誠服。
“那依清兒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為好?”
林清兒垂眸沉吟片刻,語氣沉穩有度:“那女夫子治學素來嚴謹,最是看重規矩勤勉,絕不會無故責罰於人。如今她要動用戒尺,也是小姨母屢教不改在先。”
她抬眸看向林元正,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的波瀾,繼而緩緩說道:“家主隻需前去私塾,向夫子賠個不是,求她從輕責罰,再溫和勸誡小姨母幾句便是。如此既能顧全夫子體麵,也能護得住小姨母,更不失咱們林家的禮數。”
林元正微微頷首,長舒了一口氣,緩聲道:“也隻能如此了,清兒,你與我同去。”
林元正不再多言,率先轉身朝屋外走去,林清兒緊隨其後,小雲則恭謹地低著頭,快步上前引路。
三人前後出了正屋,沿著廊下小徑緩緩而行。沿路的婢女見了家主,紛紛垂首斂衽退到廊邊,屏息靜氣躬身行禮,待他們走過之後,纔敢輕手輕腳起身離去。
林元正麵色平靜,隻微微頷首示意,步履沉穩地向前行去,耳邊不時傳來林清兒輕柔的解說聲,將沿路幾名麵生婢女的身份、分派何處當差,一一低聲稟明。
“清兒,那女夫子是何來曆?”
林元正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緩,目光仍望著前方小徑。
“家主容稟,那女夫子本是先前田莊私塾張老夫子的小女兒。自幼便隨其父讀書識字,學問根基著實深厚。後來,福叔相托,張老夫子應命前往長安朝堂任職,家中兩位郎君亦一同隨父赴任。”
林清兒緩步隨行,輕聲回話,眉眼溫順,目光隻是淡淡望著前方的路,說起此事更是從容沉穩,不見半分慌亂。
“偏這位女夫子不願離去,故而替父承接了這教習之職。她生性端方持重,對待治學一事,當真認真嚴謹至極。”
“原是張老夫子的幼女。”
林元正微微頷首,臉上露出幾分恍然之色,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頓了頓,才緩聲問道:“那為何我聽聞,那女夫子對你,頗為信服?”
林清兒聞言,嘴角輕輕一揚,神色自若道:“那可是托了家主的福。”
“我?我從未見過那女夫子,又與我何關?”
林元正微怔,側眸看向林清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林清兒聞言淺淺一笑,目光柔和平穩,輕聲回道:“家主有所不知,那女夫子初入宅中任教,亦是有些孤傲清高。”
她頓了頓,抬手輕輕攏了攏耳邊碎髮,語氣依舊平和從容,繼而說道:“後來我與她談論東漢史事,論及東漢興衰時,便將家主曾與我說起的見解,擇要與她講了幾樁。她一聽便知是高見,心中已是敬佩,再加上我始終依家主的吩咐待有學識之人以禮、不擾其教學,她亦便越發敬重,漸漸也就對我信服。”
林元正聽在耳中,心頭微微一動,眼底不禁泛起幾分恍然與慨歎。他原隻當那女夫子是端方守禮、治學嚴謹之人,卻不料也是個懂史知意、心有丘壑的性情中人。
想起自己曾隨口與林清兒聊起的三國見解,不過是前世閒時讀史的幾分心得,竟能讓這般清高孤傲的女夫子心生敬服,不由得暗歎,這三國亂世裡的謀略與見識,果然能跨越歲月,輕易動了讀書人的心絃。
迴廊曲折,簷角微微挑著淡淡的天光,風掠過院中的新枝芽,帶起幾聲輕細的聲響。
他們腳步輕緩,衣袂擦過廊間木柱,隻留下極靜的摩擦聲,方纔的對話散在風裡,隻剩一片安穩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