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江陵城已浸在融融春意裡。江岸柳色抽新,嫩綠的柳絲在風中輕輕搖曳,桃枝初綻淺蕊,粉白的花朵星星點點地點綴其間。
城外浩蕩江風裹著水汽與草木微香,悠悠地穿過高大宮牆,輕柔地拂入禁中。
蕭銑遷都江陵之後,曾著力修複西梁舊製。皇家宗廟與園林皆依前朝規製重整,殿宇也在西梁舊基之上修繕而成,飛簷鬥拱間尚留古意。
隻是自統帥單雄信率軍占據江陵、入駐皇宮以來,可不曾有過太多講究,宮中舊日內侍、宮女多半遣散,隻留寥寥數人料理雜務,偌大宮城早已不見往日繁盛氣象。
殿宇依舊巍峨,簷角銅鈴隨風輕響,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宮中迴盪,卻再無內侍穿梭、宮娥成行的繁鬨。
連廊與階前處處空曠冷清,各處宮道之上,閒散宮人蹤跡全無,取而代之的是持戈而立的甲士。他們身姿筆挺、神色肅穆,腳步聲與甲葉輕擦之音,在空寂殿宇間格外清晰。
陽光穿過高窗,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反倒襯得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少了宮闈原有的柔媚溫軟,多了兵戈占據後的沉肅與蕭索,連春風拂入殿中,都似帶著幾分不敢張揚的輕緩。
後宮深處,瑞景殿偌大的庭院裡,韓世諤挺矛而立。旋身揮擊間,長矛破空之聲銳響不絕。
他步法沉穩如釘,轉、劈、刺、挑環環相扣,矛尖點處帶起淩厲風痕,每一擊都沉猛利落、勁力透鋒。衣袂隨動作翻飛,矛影縱橫卻絲毫不亂,庭院青石地麵被矛風掃得微塵輕揚,連簷下垂落的柳絲都被勁氣拂得頻頻顫動,足見其身手矯健、力道不俗。
侍立於迴廊之下的親衛副將,是跟隨韓世諤多年的心腹舊部。此刻望著院中縱橫馳騁的身影,眉宇間藏著幾分隱憂,眼底卻又翻湧著深切的追憶。
昔日戰場上累傷而致性命垂危的畫麵猶在眼前,他一度以為主將再難提兵器、複舊勇,可此刻韓世諤矛風淩厲、步法穩健,氣力與身手皆已恢複往昔水準,甚至更添幾分沉猛。
副將望著那道矯健身影,既有舊疾儘愈的欣慰,又暗憂他這般奮力操練,耗力過甚,一時心緒複雜,久久未發一言。
韓世諤一杆長矛驟然收勢,矛尖穩穩頓在青石地麵,隻聽“錚”的一聲輕響,勁力直透石下,微塵緩緩落定。他周身氣息平穩,不見半分急促,隻是額角覆了層薄汗,衣角上沾了幾道塵土,更顯悍厲。
迴廊下的親衛副將見狀,連忙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韓世諤抬手抹去下頜汗珠,瞥他一眼,聲音沉朗:“跟著我這麼多年,還是這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副將垂首,語氣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末將隻是……冇想到將軍恢複得如此之快,矛法依舊如當年一般淩厲,看得末將既安心,又怕將軍操之過急,傷了舊體。”
韓世諤握住長矛,指節微微用力,望向殿外春色,淡淡一笑:“你可莫要小瞧我那元正侄兒。這幾年,我一直遵照他的叮囑調養,從不敢擅自妄動。他的醫術著實厲害,尤記當年初見他時,我這身子早已行將朽木,整日隻想著尋一處安靜之地,了此殘生便是………”
副將不待他說完,已是忍不住搶著開口,語氣裡有些唏噓道:“將軍這話有理!當年你重病纏身,連那有名的孫老道都束手無策,直言將軍頂多隻剩兩旬性命,誰曾想元正侄兒僅憑藥浴調理、內外施針,不過一年光景,便硬生生讓你日漸痊癒,如今你非但恢複往昔,甚至更勝從前,這等醫術,當真稱得上是起死回生!”
“那也是我侄兒,你可莫要胡亂攀附。”韓世諤口中雖是略帶斥責的話語,臉上卻並無半分怒意,反倒漾起一抹溫和又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
可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笑意便緩緩淡去,神色漸漸沉凝,話鋒陡然一轉,沉聲問詢道:“長宏率輕騎前去為元正侄兒複仇,至今可是已有半年之久?”
副將垂首,指尖在身側輕輕掐算片刻,略一沉吟後抬首,語氣凝重道:“何止半年,距劉長宏先生領命出行,至今已有近八月了。”
“也不知他們一路是否順遂,更不知何時能有書信傳回………”
韓世諤望著院中風微動的柳枝,聲音輕了幾分,眉宇間凝起一層掩不住的憂慮,握著長矛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些。
也正在此時,迴廊處一名守衛腳步急促,快步穿過廊下,臉上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欣喜,徑直朝著二人躬身來報。
“稟將軍,上洛來信!”那守衛拱手行禮,手中捧著一封封了火漆的書信,聲音因激動而微揚,臉上的喜色更是藏都藏不住。
韓世諤聞聲,周身氣息驟然一緊,握著長矛的手猛地一鬆,矛杆在青石地上輕輕一頓,目光瞬間落在那封信上,連呼吸都微微頓了半拍。
他眉眼舒緩,輕笑道:“還真是湊巧,正唸叨著,便給我來了信函,稍後去領賞錢去………”
話音未落,那副將卻是徑直上前,抬手從守衛手中接過信函,剛要低頭仔細查驗火漆印記,指尖尚未碰實,手中忽然一空,信函已被韓世諤一把奪過,穩穩落入了他的掌心。
“給我的信函,你胡亂瞧個什麼勁。”
韓世諤隨口斥了一句,語氣卻無半分真怒,隨手揮了揮手示意守衛退下,指尖已然利落撕開了火漆封口。
他展信細看,紙上字跡密密麻麻,行文晦澀拗口,纔不過掃了兩眼,眉宇便猛地一沉,指節將信紙攥得微微發皺,幾分惱意與不耐登時湧了上來。
“去將我床榻上那本《左傳》取來!”韓世諤氣惱地對著副將低喝一聲,又忍不住喃喃自語,小聲道:“寫封信也就罷了,偏要弄這些暗語密文,真是費勁!”
費了小半個時辰,韓世諤纔對著《左傳》逐字拆解、重新謄寫完畢。他望著紙上清晰的密信譯文,臉上那笑意已斂去,眉頭微微蹙起,臉色一時複雜難明,有凝重,有欣喜,更藏著幾分難言的沉鬱。
副將見他神色變化,愈發顯得凝重,心中好奇難耐,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想探頭看一眼信中內容。
韓世諤卻當即抬眼橫了他一下,神色瞬間變得謹嚴慎重,抬手示意他止步,沉聲道:“此事非同小可,你速去,請單統帥即刻過來,一同議事。”
副將微微一愣,顯然冇料到此事竟要驚動統帥,卻也不敢多問,當即拱手領命,轉身快步出了瑞景殿。
院落中隻餘韓世諤一人,他將謄好的信箋緩緩折起收好,負手立於廊下,望著院中風拂柳枝,眉頭微鎖,神色間帶著沉沉思索。
江風穿廊而過,吹動衣角輕響,他靜立不語,隻等著單雄信到來,整個瑞景殿陷入一片沉肅的安靜之中。
……………………
上洛郡,林家後宅深處,庭院裡靜得隻聞簷角銅鈴輕響。暖陽透過窗欞斜斜灑進內室,落在光潔青磚上,映得屋中陳設素淨雅緻,卻掩不住幾分凝滯的氣息。
林元正立在室中,身姿繃得筆直,早已站了許久,指尖微微蜷起,強自壓著心底翻湧的不耐之意。
林清兒與秦怡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一人手中緊攥著綵線繩,細細繞在他肩腰臂肘間丈量,一人拎著竹尺垂在身側,時不時比對長短、輕聲記念尺寸,動作輕柔細緻,全未察覺他眼底藏著的焦躁,隻一心忙著為他量體裁衣。
林元正喉間微緊,終是忍不住低低開口,語氣裡裹著按捺許久的不耐:“究竟還要量到何時才能作罷?”
“家主,這便好了,再稍候片刻就成。”秦怡手中竹尺微微一頓,語氣輕柔,生怕稍一怠慢又惹得他焦躁,手上量度的動作反倒更輕更細了幾分。
林元正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有些無奈,擺了擺手道:“你們便依著去歲秋日的尺寸裁布便是,也不過半年之久,身形應當冇什麼變動,想來也不耽誤事。”
林清兒平日裡氣質清冷孤傲,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疏離,可在林元正麵前卻從無半分倨傲,反倒多了幾分細緻妥帖。
她手中線繩輕輕一收,輕聲回道:“家主,此前便是依著去歲的尺寸製衣,可裁出來的衣衫處處短缺,先前備下的幾身皆不閤家主身形,以致反倒全都送了府中的家生子。”
林元正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背與腰身,不過是粗略一瞥確認,心底卻已悄然泛起幾分感慨。他雖還未至束髮之齡,身形卻已悄然抽長,漸有弱冠少年的挺拔模樣了。
他心中暗歎,這些年來林家肉食菜蔬一應俱全,即便此前率軍出外征戰,膳食也從未有過半分短缺。
便是年歲比他還小些的劉武軒,身形也與他相差無幾,想來隻要吃食充足、調養得當,身子自會穩步長開,想到此處,他眼底微亮,心底隱隱浮出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