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過後,幽州城東門城牆之上,風勢頗為急切,裹挾著塞外尚未消散的料峭寒意,發出嗚嗚的聲響,尖銳地擦過眾人耳際。
天光呈現出淡白之色,雲層疏落且透著冷意,高高懸在半空之中,卻並未帶來多少暖意。
城磚在狂風的肆虐下,被颳得微微發涼,泛出青灰色的沉鬱色澤。牆頭上的旌旗半卷著,被狂風用力地拉扯,緊繃得好似隨時都會斷裂,獵獵作響,然而這聲響卻絲毫掩蓋不住四下裡那股沉寂肅然的氛圍。
守城的甲士們神色肅穆,緊緊按刀肅立,身姿筆直,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而悠長。
唯有風聲在垛口之間肆意穿梭,那聲音空曠而冷寂,彷彿在訴說著這座邊城的滄桑。
極目向遠處眺望,城外的原野一片蒼茫,枯黃的野草在風中此起彼伏地搖曳,不見半點喧鬨的跡象,隻餘下一派肅殺清寂的景象,瀰漫在這三月的邊城風中,給人一種無儘的荒涼之感。
城牆上門樓外側,羅藝揹負雙手,靜靜地立在垛口前,任由那急風猛烈地掀動他的袍角與髮帶,可他的身形卻如磐石般凝立不動。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重,緊緊遙望著東門外的動靜,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上百斥候已率先策馬而出,他們身上的甲刃在淡白天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分作數路朝著原野疾馳而去,片刻之間便在廣袤的原野上拉出數道細長的線,猶如幾條靈動的遊魚。
緊隨其後,八千輕騎整齊肅立,列成嚴整的方陣。馬蹄聲沉凝有力,彷彿悶雷在地麵滾動,甲冑的光芒連片閃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們正依次有序地湧出城門,行伍嚴整,然而這井然有序的場景,卻更讓羅藝心頭的積鬱翻湧。
此刻的羅藝,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的指節在袖中暗暗攥緊,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將袖中的布料捏碎,以此來強壓著胸腔裡那翻攪的怒意與不甘。
在他身後,緊跟著副將薛萬均與幽州長史溫彥博,二人的臉色同樣是沉沉不虞,眉宇間滿是鬱結之色。風勢愈發猛烈,將二人的袍服吹得獵獵作響。
薛萬均本就性子剛直,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大步上前半步,身上的甲葉相互輕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沉聲開口,語氣裡裹著壓不住的憤懣:“將軍,如今北疆本就動盪難安,周遭郡城蠢蠢欲動,局勢已然是千鈞一髮。可秦王殿下卻偏要抽調這八千精銳,去追查那支虛無縹緲的銀甲輕騎,這般捨本逐末的行徑,實在是太過荒唐!”
羅藝聞聲,腳步驟然頓住,他猛地轉身,狂風裹挾著沙塵撲麵而來,重重地撲在他臉上,卻更添了他幾分戾氣。
他本就心頭積滿了怒火,被薛萬均這一問,徹底撩動了那壓不住的躁意。此刻的他,眼神冷厲帶著一股狠戾之氣,當場便怒喝出聲:“那八千輕騎本就是秦王殿下麾下精銳,領兵的又是略陽郡公李道宗,正兒八經的皇室宗親!本將雖位同燕王,可又能與他們奈何?!”
他的聲音壓著沉沉的怒意與不甘,指節因為憤怒而攥得越發發白,周身氣勢驟然變得冷硬如鐵,連周遭呼嘯的風聲,都似被這一聲怒喝嚇得一滯。
溫彥博見狀,趕忙上前一步,神色沉穩冷靜。他不動聲色地朝左右值守的兵卒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都督還請息怒,此處城牆之上,耳目繁雜,人多嘴雜,稍有言語不慎便會傳揚出去,徒惹禍端。李道宗乃宗室近支,又持有秦王將令行事,將軍縱有不滿,也需暫且隱忍,不可在此顯露於外,以免落人口實,反受其掣肘。”
羅藝聞言微微一窒,滿腔的怒火被這番冷靜的提醒硬生生按捺下去。他緩緩點頭,眉宇間的狠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壓抑的落寞,那落寞如同陰影般籠罩著他的麵龐。
他抬手沉緩地拍了拍薛萬均的肩膀,這一拍,包含著無聲的安撫,再不多言,轉過身,迎著城頭那如刀割般的急風,步履沉重地朝門樓內走去,他的背影孤峭而又帶著幾分不甘的隱忍…………
……………………
而此時的長安城通化門外,春風輕柔地拂過大地,柳色初青,嫩綠的柳葉在風中搖曳生姿,宛如絲帶隨風飄舞。
三輛烏木馬車靜靜停在道旁,車輪輕輕碾著淺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車簾幕布垂落,在微風中無風自動。
林家四管事林康立在車轅旁,神色間難掩深深的落寞,此番辭彆長安、重返上洛,他的心中既有對此行未了之事的悵然若失,亦有對京中人事的不捨眷戀,眉宇間始終凝著一層淡鬱的愁緒。
他身後站著隨行的林家家生子賴守正,早已換下往日奢貴的錦袍,身著一身素色短打扮,顯得乾淨利落。
他身姿恭謹地垂立在一旁,見四管事神色沉鬱,便隻緘默不語,垂手靜候在旁,不敢貿然出聲打破這份沉默,隻默默等著啟程的號令。
前來送行的虎子與林顯,臉上也都帶著幾分不捨之情。
虎子性子向來魯莽直率,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粗聲粗氣地說道:“康管事,這一路回上洛千裡迢迢,路途遙遠且多有艱辛,你可千萬要保重身子!若是在這長安城內還有未曾辦妥之事,你隻管吩咐,我跟林顯兄長都能頂著!”
一旁的林顯則沉穩許多,他上前輕輕拉了虎子一把,示意他少安毋躁,而後對著林康拱手,語氣平和懇切道:“康管事安心返程便是,京中這邊自有我們照拂,必定不會出半點差錯。路途遙遠,還望你一路順風順水,想來家主也會很快令你早日回長安主理事宜!”
林康聞言苦笑一聲,那笑容中滿是苦澀與無奈,眉宇間的落寞又濃了幾分,他輕輕擺了擺手,聲音低沉澀然,像是從心底發出的歎息:“此番家主特意來信斥責,本就是我在京中行事失了分寸,這才召我即刻回上洛。至於日後能否再返長安,已是難說,家主這一召,想來也是另有安排與處置了。”
虎子性子直,聽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的深意,隻撓了撓頭,咧嘴笑著寬慰道:“康管事不必太過憂心,家主向來寬厚,必不會過分苛責。你隻管安心回上洛,若有閒暇去了田莊之中,見到我阿耶阿孃,還勞煩替我捎個安好,說我在長安一切順遂,不必掛心。”
林顯微微一怔,當即抬手重重拍了拍虎子的肩膀,本想示意他少言幾句,誰知虎子素來皮糙肉厚,這一拍下去竟紋絲不動,半點反應也無。
反倒是林顯自己手掌震得微微發麻,掌心泛出一片淡紅,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尖悄悄蜷了蜷,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色。
林康見狀,輕輕搖了搖頭,長舒了一口積壓在胸的鬱氣,轉頭對著林顯溫聲道:“虎子性子向來這般純粹直白,你不必放在心上,也無需苛責。”
頓了頓,他神色漸漸凝重,語氣也沉了幾分,叮囑道:“林顯,往後長安這邊的諸多事宜,便儘數落在你身上了,務必多費些心思,謹慎處置。家主信中佈局謀劃之事,你也要儘快著手推進,切不可懈怠半分。”
林康說罷,對著林顯鄭重拱手,腰身微沉,這一禮帶著沉甸甸的托付之意,鄭重道:“倘若我此番回上洛……倘若無法歸來,家主自會另派人手前來接應。在此之前,長安諸事,便儘數托付於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
林顯連忙側身避開,哪裡敢受林康這一禮,急忙上前攙扶了一把,緩聲道:“康管事既已下令托付,我自當領命,儘全力穩住長安局麵,絕不敢有半分疏忽。況且城內林家諸多佈局與事宜,皆已被你操持妥當、佈置周全,我隻需按部就班、謹守分寸即可,斷不會懈怠妄動。”
賴守正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天際的日頭,見時辰已不早,再耽擱便趕不上前方驛館歇腳,心中暗暗著急。
他隻得輕步上前,垂首低聲稟道:“康管事,時辰不早了,此去上洛路途遙遠,再耽擱怕是要趕夜路,咱們……該啟程了。”
林康聞言,沉沉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林顯與虎子一眼,那目光中飽含著不捨與叮囑,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刻在心底。他不再多言,轉身緩緩登車,每一步都邁得沉重而緩慢。
賴守正緊隨其後,利落撩起車簾,待林康坐定後,輕輕將簾幕放下,動作輕柔。
車伕輕甩馬鞭,發出清脆的聲響,同時一聲低喝,車輪緩緩碾過塵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三輛烏木馬車依次調轉方向,順著官道徐徐前行。
風捲起飛塵,淡淡揚起,又慢慢落定,車影越行越遠,漸漸縮成道上一點模糊的黑影,最終隱入遠處的柳色與天光之間。
春風依舊拂動新柳,道旁空留車轍淺痕,方纔的送彆之聲,已散在城外午後的風裡,隻餘一片清寂悠長,彷彿時間都在此刻靜止,隻剩下淡淡的離愁彆緒在空氣中瀰漫。
林顯與虎子立在通化城門外,靜靜望著車馬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蹤跡,才默然收回目光。
虎子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撓著頭湊到林顯身邊,滿臉困惑地小聲問道:“林顯兄長,你們方纔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何意思?康管事不過是回上洛一趟,你們為何一個個都這般愁苦擔憂?”
林顯聞言,轉頭看了虎子一眼,眼底掠過幾分複雜的神色,既羨慕他這般心無城府、直率坦蕩,不必被這些暗流險事纏心,又無奈他心思太淺、口無遮攔,稍不留意便會惹禍上身。
他輕輕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隻含糊道:“你聽不懂其中之意,亦算是好事,少些憂心,便少些牽絆。記住我一句話,往後在長安少問、多看、慎言,康管事交代的事安心做,其餘的,不必深究。”
虎子愈發疑惑,伸手輕輕扯著林顯的衣袖,急聲追問道:“林顯兄長,康管事不就是被家主召回上洛幾日?你們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虎子頓了頓,繼而說道:“以我之見……定是林家春日宴將要到日子了,可惜之前我倆做事都太急躁、不穩妥,家主不願我等入那宴席………”
“春日宴?林家每歲確是有那春日宴的習俗,隻不過…………”
林顯聞言微微出神,目光望向馬車遠去的方向,低聲喃喃,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似是想起了往年春日宴的盛景。
可話音未落,他便猛地回過神,收斂了神色,沉聲道:“我與你可大為不同,我乃是身負重任、脫身不得才無法赴宴,哪像你,行事急躁魯莽,處處冒失,受了懲戒之人,可不在赴宴名列之中!”
虎子微微一愣,臉頰頓時有些發燙,窘迫之餘又滿是不服氣,當即急聲反駁:“我早已受了責罰,也真心改過了!如今我管著的那處牙行,事事上心、從不敢怠慢,營生已是日漸紅火,哪裡還是從前那般冒失模樣,憑何我不在赴宴名列之中!”
林顯眼珠一轉,拖長語調重複道:“日漸紅火?那正好,你回頭去把牙行近月的賬冊悉數取來,今夜我便要親自查賬覈對。若是半分差錯,你便等著再領一頓責罰便是。”
林顯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虎子一聽頓時急了,上前便要拉扯爭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低聲打趣著、爭論著,並肩順著官道往通化門內走去。
他們的身影漸漸融入了長安午後的暖意裡,隻留下一路的歡聲笑語,彷彿方纔的離彆愁緒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腳步聲漸遠,道上輕風拂過新柳,隻餘下淡淡揚塵與一片安寧,慢慢融進長安午後的暖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