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的風似也卸了那股肅殺,先前如刀割般的凜冽之意漸漸消散,卷著的沙塵緩緩落定,像是一場喧囂後的平靜。
日頭撥開薄雲,灑下幾分暖光,輕柔地落在斑駁的城牆上,給這座曆經緊張氛圍的城池添了幾分柔和。
那扇緊閉許久的千斤城門轟然洞開,發出沉悶而厚重的聲響,彷彿是在宣告著危機的暫時解除。
吊橋緩緩放下,橋身與河岸相接處,濺起些許塵土。先前架在垛口的弓弩儘數收回,泛著冷光的弩箭被整齊地碼放在一旁,滾木礌石也都悄然移去,原本嚴陣以待的城牆上,那些充滿攻擊性的物件瞬間消失不見,整座城池像是卸下了滿身戒備的戰士,迎向城外的大軍。
城牆上原本凝著的死戰之氣儘數消散,兵將們收了戈矛,臉上那凝重惶急的神色,此刻已被鬆緩所取代。
他們的眼神不再緊繃,腳步也輕了幾分,彷彿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一些年輕的士兵甚至還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羅藝領著眾將立於城門下,目光望向那片獵獵翻飛的“秦”“李”大旗,旗幟在風中肆意舞動,發出“呼呼”的聲響。
甲冑齊整的前軍踏著沉穩的步伐次第入城,整齊的腳步聲和馬蹄聲交織在一起,不再像先前那般震得人心慌意亂,反倒像是敲開了北疆壓著的沉鬱,帶來了一種安心的力量。
官道旁的枯草似也沾了幾分活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也在為這場虛驚後的安穩而歡呼。先前滿城的臨戰緊繃,終是被這援軍入城的動靜,揉成了一場虛驚後的安穩。
隨著輕騎次第入城,前方開道的儀仗分列兩側,身著鮮亮鎧甲的士兵們身姿挺拔,手中的長槍閃爍著寒光。
秦王的中軍大陣也緩緩向城門靠近,甲冑森然卻秩序井然,不見半分殺伐戾氣。那輛玄色鎏金的中軍馬車,在陽光下閃爍著尊貴的光芒,行至城門下穩穩停住。
車簾被親衛輕掀,動作嫻熟且利落,李世民一身銀甲襯著藏青錦袍,身姿挺拔地走下馬車。他眉目沉凝銳利,目光掃過城門內外,自帶久經沙場的英武銳氣,透著將帥的果決沉穩。
羅藝見狀,當即上前一步,瞬間斂去一身鋒芒,整個人的姿態變得恭敬謙卑。
他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語氣恭謹,聲音中帶著幾分敬畏:“末將羅藝,恭迎秦王殿下駕臨幽州!北疆局勢紛亂,幸得殿下調兵馳援,幽州上下,感念殿下天恩!”
李世民麵上帶著少年將帥的爽朗英氣,眉眼銳利卻不淩厲,給人一種親和又威嚴的感覺。
他身形挺拔如鬆,抬手虛扶,動作自然流暢,全無拖遝之態,沉聲道:“方纔斥候來報,還以為這幽州城已是易主,所幸那薛將軍陣前先表明身份,否則還將徒增無辜殺戮。”
羅藝聞言心頭一震,麵上不由得露出幾分赧然,他微微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心底憋著一股悶氣。
秦王李世民這話聽似平常,卻透著淡淡的傲氣,那語氣仿若薛萬徹那兩千精銳輕騎,在他眼中不過是彈指可覆滅的微末力量。
羅藝心中有些不滿,畢竟自己在北疆也是一方大員,多年來為李唐鎮守邊疆,立下不少功勞。可眼下李世民親率八萬大軍馳援,手握重兵且是皇親貴胄,自己縱有不甘心氣,也絕不敢將怨懟流於表麵。
隻得壓下心頭鬱色,躬身垂首,語氣愈發恭謹:“殿下恕罪,北疆近日亂象迭生,末將也是草木皆兵,險些誤認王師,多虧薛萬徹臨機應變,才未釀下大錯,讓殿下見笑了。”
李世民聞言揮了揮手,神色淡然,似全然不在意這些許尷尬,開口直切要害:“事出有因,本王不怪你。聽聞北平郡王高開道離奇失蹤,蔚州、漁陽郡已是亂作一團,他便是在這幽州城被竇建德所俘?你且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來,半點不要隱瞞。”
羅藝微微一怔,目光飛快掃過身旁兩側的兵將與侍從,隻見眾人神色各異,或好奇,或凝重。周遭人多眼雜,言語實在不便,他當即躬身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斟酌道:“殿下容稟,此事前因後果曲折,且牽扯甚廣,此處人多嘴雜,恐有疏漏。不如隨末將入都督府詳談,末將定將前因後果,一一據實稟明。”
李世民略一思索,微微頷首,眸光輕掃過周遭眾人,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思考,淡淡應了聲:“可。”
言罷,他轉身示意親衛隨行,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透著自若平穩。
他隨羅藝往都督府方向行去,隨行將士則有序整隊入城駐守,城門下的一眾兵將紛紛退至兩側躬身行禮。
……………………
都督府內,正堂之中滿室沉寂,唯有羅藝的聲音在堂間緩緩迴盪,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一字一句訴說著前因後果。
李世民居於主位,身姿端正,神情專注,指尖有節奏地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眉頭微蹙,目光沉凝地聽著,周身透著幾分凝重,彷彿在腦海中梳理著每一個細節。
堂下立著的眾將僚屬亦是麵色各異,滿是詫異,隨著羅藝的講述,他們越聽心中的驚疑便越甚,眼底皆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隻覺此事荒唐至極。
那高開道出身草莽,久曆沙場,性子素來狡黠謹慎,麾下親衛皆是百裡挑一的精銳,怎會如此輕易便踏入埋伏?隨行輕騎親衛儘數殞命於伏兵之手,他本人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憑空冇了蹤跡,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羅將軍,且慢!”
堂內忽有一道聲音突兀響起,硬生生打斷了羅藝的訴說。這聲音猶如一道利刃,劃破了原本平靜的氛圍。
“方纔依將軍所言,城門哨樓也曾回稟,有一隊數千人的白甲白袍之軍途經幽州城而去?而後你才率親衛前去追查高開道去向,直至那設伏的林中山穀處?”
羅藝眉頭微蹙,心頭掠過一絲不悅,自己正據實稟明,卻被中途打斷,未免失了分寸。但這念頭不過一瞬便被他壓下,麵上依舊持著恭謹,轉頭循聲望去,見開口之人原是秦王麾下兵曹參軍杜如晦,便沉聲道:“正是如此。”
杜如晦麵色沉凝,眉峰緊蹙,眼神中透著思索,語氣裡帶著幾分追問的銳利,沉聲繼而言道:“既如此,那不知羅將軍事後可曾派人追查過那隊白甲輕騎的去向?”
羅藝先轉頭看向主位的李世民,目光微垂,似在尋求指示,隨即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還夾雜著一絲懊惱:“彼時高開道失蹤,北疆局勢驟亂,末將隻顧著清查山穀伏兵蹤跡、安撫周邊諸部,竟一時顧不上追查這隊白甲輕騎。”
“那你可知那白甲輕騎往何方向而去?”
杜如晦緊接著追問,語氣急切,麵上已是難掩沉鬱,連平日裡持重的禮數都顧不上了,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羅藝,彷彿要從他的表情中挖出所有線索,顯然是從這白甲輕騎的線索裡,想到了什麼令他心頭凝重的關節。
羅藝心底已是翻湧著惱怒,他好歹是陛下親封的幽州總管,昭封燕王,更蒙恩賜國姓李,乃是一方封疆大吏,而今卻被秦王麾下一個小小的兵曹參軍三番五次當眾追問,句句帶著詰問之意,全然不顧及他的身份體麵,這般輕慢,讓他心中的鬱氣越積越重。
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微微泛白,但他深知此刻不能意氣用事。
李世民眸光微轉,早已瞧出堂中氣氛的凝滯與不妥,抬手輕叩案桌,發出清脆的聲響,似在提醒眾人注意分寸。
他轉頭看向杜如晦,溫聲問道:“克明,莫非你從這白甲輕騎的線索中瞧出了什麼端倪?為何偏偏對這隊人馬如此上心?”
“殿下,那可是白甲輕騎,也極有可能乃是之前我等所遭遇的銀甲輕騎!”
杜如晦急聲回稟,聲音裡難掩急切,方纔顧禮的拘謹全然散去,目光灼灼望向李世民,似這四個字便藏著千鈞關鍵,彷彿隻要李世民聽到這幾個字,便能瞬間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李世民聞言微微一怔,眸光驟凝,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與思索,轉瞬便想通了其中關鍵,猛地從主位起身,動作迅速而果斷,身形微傾,抬手指向羅藝,沉聲喝問:“羅藝,那銀甲輕騎究竟往何處而去?!”
羅藝被這陡然的喝問驚得有些發愣,心頭猛地一緊,些許慌亂悄然翻湧,方纔的惱怒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壓了下去,一時竟忘了應聲,隻怔怔望著麵色沉凝的李世民,腦海中一片空白。
落於末座的記室參軍房喬亦是瞬間聽透此中關鍵,麵色陡然凝重,原本平和的麵容此刻佈滿了嚴肅。
他當即起身離席,動作沉穩,對著羅藝拱手沉聲詢問道:“羅將軍,此事絕非小事,乾係重大,還請將軍明言,那隊白甲輕騎究竟往何處而去?”
羅藝總算緩過神來,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氣,神色略顯凝重,沉聲據實說道:“當日那數千白……銀甲輕騎,皆是一人雙騎,行進極快,一路往東南方向而去。而東南之外之地界,正是竇建德所據之地,因此末將當時便猜測,高開道怕是落入竇建德手中,為其所擒。”
李世民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案沿,發出“噠噠”的聲響,垂首沉思片刻,像是在權衡各種可能性。
猛地抬眼,眸中銳光一閃,斷然搖了搖頭,凝聲開口:“絕不可能。那銀甲輕騎,絕不可能是竇建德的兵馬。”
杜如晦與房喬對視一眼,二人皆是心領神會,已然明白其中關鍵,此事絕無可能是竇建德所為。
要知竇建德與劉武周素來交好,情誼不淺,此前柏壁之戰正酣,唐軍與劉武周廝殺正烈,以他的立場,斷無半分道理出手救援李唐兵馬,衝殺劉武周的後軍,亦更不會如此隱秘行事。
可那支憑空出現的銀甲輕騎,實在太過詭異,此前也曾悄然進駐介休城,又輾轉去過張壁古堡,將兩處囤積的糧草輜重儘數搬空,如今竟不遠千裡追至幽州邊境設伏,擄走高開道。
一連序列徑羚羊掛角、蹤跡難尋,他們二人麵麵相覷,皆是滿心疑雲,實在想不通這支精銳究竟隸屬何方、為誰效命,又為何要這般隱秘行事、步步算計。
羅藝心中疑惑更甚,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甚至冒出了些許細密的汗珠,實在參不透這銀甲輕騎究竟有何蹊蹺。
他按捺不住,往前微欠身,沉聲開口:“殿下,如今北疆因高開道失蹤已是亂象初顯,穩定局麵纔是當務之急,又何必執著於這一支來路不明的輕騎?就算他們真是敵軍,以秦王麾下精銳之師,對付數千騎兵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何須這般憂心忡忡?”
話雖如此,可便是素來孤傲、身經戰場的李世民,也不敢輕言遇上那支白甲輕騎便能輕易勝之。
他曾在陣前遠遠瞥見對方行伍,甲仗齊整、進退如一人,奔襲之勢如雷霆壓境,單是那份嚴整氣場與詭秘章法,便絕非自己麾下精銳可比。
戰場之上,隻不過匆匆一瞥,那股鋒銳難擋的陣勢便深深刻在心頭,連他自己都心有忌憚,實在不願輕易與這樣一支勁旅為敵。
羅藝話音落下許久,正堂之內亦是久等無人應答,隻餘下滿室沉寂肅然。
而案桌上的燭火微微搖曳,昏黃的光線在眾人臉上閃爍明滅,將眾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暗不定,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不可聽聞。
堂外寒風掠過簷角,發出細碎低響,像是在訴說著未知的秘密,更襯得堂內氣氛壓抑凝重,無人再敢輕易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