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外,午後的風仍舊裹挾著殘冬的冷意,如薄刃般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日頭高懸在半空,卻彷彿失去了應有的溫度,隻是將枯黃的草甸映照得一片慘白。
遠處的山巒籠罩在灰藍色的霧靄之中,輪廓冷硬似鐵,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
官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偶有馬蹄踏過,也僅僅揚起一陣乾冷的塵土,旋即便被風無情地卷散遠去。
河麵上浮冰尚未消融,水色暗沉,無聲無息地流淌著,仿若一條沉默的巨蟒。連平日裡常見的鳥雀都極為少見,天地之間一片空曠、肅殺,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
突然,一陣整齊劃一的馬蹄踏地聲由遠及近,彷彿沉悶的戰鼓擂響,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緊接著,一麵麵高揚的“秦”“李”字大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猩紅旗麵襯著鐵黑鑲邊,在慘白的日頭下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緊隨其後的,是近八萬大軍如墨流般鋪展在官道與兩側曠野之上。甲冑泛著森冷的光,槍戟林立猶如一片鋼鐵森林。步卒陣列嚴整,步伐沉凝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似帶著千鈞之勢。
騎兵分列兩翼,馬蹄踏起的塵土被風捲向後方,卻絲毫不影響他們整齊的陣形。往來的斥候騎著快馬在大軍中穿梭,他們身披輕甲,腰懸令旗,時而如離弦之箭疾馳向前探路,時而快馬加鞭折返中軍稟報。馬蹄起落間,隻聽得短促的喝令聲與甲葉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整支大軍行進有序,寂靜無聲,唯有那撲麵而來的鐵血寒意,讓幽州城外的風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此時的幽州城,城門早已緊緊閉合,千斤鐵閘沉沉落下,城牆上的箭孔、垛口之後,儘是手持長戈、嚴陣以待的甲士,他們連呼吸都彷彿被凝住了,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幽州郡守與駐守的將官早已登上外城城牆,手扶著冰冷的城垛,齊齊翹首遙望那支如黑雲壓城般的大軍。
風捲著沙塵撲麵而來,打在臉上生疼,可他們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被馬蹄掀起的滾滾沙塵,那沙塵正裹挾著森然甲光,緩緩朝著幽州城壓境而來。
他們的神色間滿是凝重,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絕望。幾萬大軍壓境,而幽州守軍不過萬人,城孤兵弱,求援無門。望著那股摧枯拉朽的氣勢,他們的心頭隻剩下一片沉甸甸的無助。
為首的正是幽州總管、兼領幽州都督的羅藝。他身著一身玄色鎧甲,外罩猩紅披風,立在城垛最前,身形如鐵鑄一般堅毅。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遠處那支越來越近的大軍,臉上不見半分懼色,然而眼底深處卻難掩凝重之色。
他抬手按住腰間刀柄,聲音低沉而有力地說道:“傳令下去,全軍上城,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備齊,冇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妄動!”
話音剛落,身旁幾人已是神色各異。副將薛萬均當即上前一步,甲葉相撞,聲如金石,他厲聲道:“都督!那大軍遠道而來,人馬必定疲憊。末將願率三千精騎,出城於城外十裡擺開陣勢,憑險據守,以逸待勞,挫其銳氣!”
一旁的薛萬徹卻眉頭緊鎖,伸手按住兄長的臂膀,轉向羅藝,神色凝重地沉聲道:“兄長不可魯莽。敵軍勢大,虛實未明。末將以為,當先派遣輕騎斥候,分三路深入敵軍,探清其主將、部曲、糧草所在,再定攻守之策,這樣才更為穩妥。”
而幽州長史、亦是羅藝心腹幕僚的溫彥博,始終撫著長鬚,目光沉靜地望著遠方的煙塵。
待二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卻字字清晰:“二位將軍所言各有道理,然此刻敵眾我寡,幽州城孤立無援。以溫某之見,我軍當以靜製動,以不變應萬變,緊閉城門,加固守備,隻待敵軍臨城,再以弓弩、滾石居高臨下擊之,若貿然出戰,一旦有失,城池便危已。”
三人各執一策,目光齊齊落在羅藝身上,城牆上的氣氛,一時愈發凝重。
羅藝聽著三人各執一詞,眉頭微微蹙起,心頭一時紛亂如麻。薛萬均的勇猛、薛萬徹的謹慎、溫彥博的穩重,他們的建議都各有道理,卻也各伴隨著風險。
他目光掃過,見身旁一眾家將、偏裨也都麵露急切之色,似乎都要紛紛進言。他當即抬手一擺,沉喝一聲,將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都不必多言。”
為將者,最忌諱眾議紛紜、自亂陣腳。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雜念,目光重新投向遠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傳吾將令!”
“留三千步卒死守四門,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全部備足。萬徹,你帶兩千輕騎,出西門,繞至敵軍側翼,隻擾不戰,觀察其陣腳調度,切記不可戀戰。萬均,你領一千精銳,隨我登上北城樓,親自督戰。彥博,你坐鎮府衙,安撫民心,籌措糧草,若有敢妄議降戰、動搖軍心者,先斬後奏。”
話音落下,他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微微用力,甲冑在冷風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整個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再無半分心亂,隻剩下一股臨大事而不亂的沉凝與威嚴。
眾將聞言,皆是神情一凜,卻也不敢再多言,紛紛領命而去。
待得身旁之人領命離去,羅藝才暗自長歎了一口氣,眉宇間那股殺伐決斷的冷硬,終於稍稍掩去幾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隱憂。
前番蔚州總管、北平郡王高開道疑似被竇建德所俘,本就不穩的北疆頓時暗流洶湧。
高開道雖於武德三年歸唐,受封郡王、領蔚州總管,可其舊部盤踞在蔚州與漁陽郡,人心並未全然歸附。
如今高開道已然離奇失蹤,轄地立時亂象叢生,其麾下舊部更是群龍無首,分化四起,有的決意歸唐、聽候改編,有的卻心懷異誌,暗通突厥或竇建德部,妄圖藉助外力自立。
更不必說北邊突厥早已對這片土地虎視眈眈,趁此空隙頻頻南下,劫掠人口、蠶食疆土,蔚州與漁陽郡已是風雨飄搖,幾近失控。
羅藝望著城外那片越來越近的滾滾煙塵,心頭愈發沉重。北疆未靖,腹背受敵,如今又有大軍壓境,看這陣仗,少說也有數萬之眾,幽州這方寸之地,竟成了各方勢力角力的漩渦中心。
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戾。事到如今,退無可退,唯有死戰,方能為幽州,也為自己與親眷,搏出一條生路。
幽州城隨著一道道軍令層層傳唱,整座城池瞬間被調動起來。甲士們沿著馬道如潮水般奔上城牆,弓弩手在垛口後迅速列陣,滾木、礌石、火油被一箱箱、一筐筐地抬上城頭。
街巷間巡哨往來不絕,連尋常百姓都緊閉門窗,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整座城池如一張拉滿的弓,進入了戰前戒備狀態。
也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一陣稀疏的馬蹄踏地聲,不似大軍行進那般震地,卻在這肅殺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聽那蹄聲,來者不過數騎,想來不是斥候回報,便是敵軍使者前來陣前叫戰,又或是直接招降。
羅藝剛在親衛的簇擁下登上北城樓,手扶著冰冷的城垛往下一望,瞳孔驟然一縮。
隻見早已領令自西門而出的薛萬徹,竟已解了甲冑,丟了刀兵,連戰馬也棄在一旁,隻一身布衣,孤身立在護城河邊。他頭髮被寒風吹得淩亂不堪,臉上滿是焦急之色,雙手高高揮舞,一邊跳腳一邊嘴裡高聲呼喊,隔著風聲隱約能辨出些字句,卻聽不真切。
城牆上眾將皆是一驚,紛紛側目,羅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指尖死死攥住城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沉聲喝問:“薛萬徹為何在城下?他為何敗得如此之快?他在喊些甚?”
他身旁的薛萬均卻早已怒火攻心,雙目赤紅如燃,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一手猛地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因用力幾乎要將刀鞘捏碎。
他往前踏出一步,甲葉相撞之聲刺耳,幾乎要翻過城去,嘶吼道:“豎子!竟敢臨陣棄甲丟兵,丟儘我薛家臉麵!待我斬了這敗軍之將!”
羅藝聞言,心頭猛地一沉,瞬間被一股複雜的情緒攫住。
薛萬均、薛萬徹兄弟出身將門,勇冠三軍,當年竇建德攻打幽州,正是薛萬均獻上伏兵之計,兄弟二人親率死士衝陣,才解了幽州之圍。
後來他投唐,這兄弟倆亦是鞍前馬後,出生入死,情分非比尋常。若真在城下斬了薛萬徹,於情於理,他都於心不忍。
可眼下大軍壓境,軍心浮動,薛萬徹棄甲丟兵、孤身立在城下,舉動詭異,若不立刻決斷,一旦被敵軍利用,或是動搖軍心,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一絲不忍,目光冷厲如刀,抬手死死按住薛萬均按在刀柄上的手,沉聲道:“住手!”
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硬生生將薛萬均的怒火壓了回去。
羅藝抬眼望向城下那道單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掙紮,隨即被鐵一般的決斷取代:“先看看他究竟在喊什麼!若真是通敵叛逃,休怪我軍法無情!”
也正在這時,北城樓的石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甲葉磕碰聲、喘息聲混雜在一起,引得城上眾人齊齊轉頭望去。
隻見一名傳令兵渾身是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上來,到了近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聲急呼:“都督!都督!莫要動手!萬萬莫要動手!”
羅藝眉頭一蹙,眼中疑雲更重,一眼便認出這是常隨幽州長史溫彥博左右的傳令兵。
他方纔還壓著的怒意又提了起來,沉聲怒喝:“是溫彥博讓你來的?他究竟是何意!”
“都督……”傳令兵伏在地上,氣息未平,聲音沙啞發顫:“斥候傳信,來軍將旗乃是‘秦’與‘李’,那……那可是秦王……秦王李世民的旗幟!是朝廷派來的援軍,萬萬不能動手!”